一九九八年的夏天，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南方这座小城焖得喘不过气。梧桐树叶被晒得蔫蔫的，垂在路边，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吴烦恼就是在这样一个闷热的午后，被妈妈林秀牵着小手，第一次走出了自家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他今年刚满三岁，圆乎乎的脸蛋，肉嘟嘟的腮帮子，眼睛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睫毛长长的，一看就是个招人疼的孩子。只是此刻，这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安和委屈，小眉头紧紧皱着，嘴角往下撇，随时都能哭出来。

　　他的名字叫吴烦恼，是爸爸吴建国取的。

　　吴建国是工厂里的普通工人，没读过多少书，却总想着给儿子取个好养活、又顺心意的名字。他翻了好几天的字典，又问了厂里的老同事，最后一拍大腿：“就叫吴烦恼！无烦无恼，一辈子平平安安，快快乐乐，比什么都强！”

　　林秀当时还笑他土气，说这名字太直白，不像个读书人。可吴建国固执得很，说名字越朴素，福气越实在。于是，“吴烦恼”这三个字，就成了这个小男孩一生的标签。

　　只是此刻，三岁的吴烦恼，一点都不“无烦恼”。

　　他紧紧攥着妈妈的手指，小短腿不情愿地往前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他能感觉到妈妈的手心也在出汗，温热的，带着一丝紧张。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呀？”吴烦恼仰起头，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哭腔。

　　林秀蹲下身，把儿子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温柔地哄道：“烦恼乖，我们去幼儿园。那里有好多小朋友，有滑梯，有小木马，还有老师给你发小饼干、小糖果，好不好？”

　　“不好……”吴烦恼把脸埋进妈妈的颈窝，用力摇头，“我要回家，我要跟奶奶玩，我不要去陌生的地方……”

　　他从小就是奶奶带大的，奶奶的怀抱是他最安全的港湾。家里的小院子，墙角的蚂蚁洞，窗台上的小盆栽，都是他的乐园。他习惯了睡醒就有奶奶煮的鸡蛋羹，习惯了奶奶坐在小板凳上给他扇扇子，习惯了身边只有爸爸妈妈和奶奶，没有陌生人。

　　可今天，一切都变了。

　　妈妈要把他送到一个全是陌生人的地方，那里有他不认识的小朋友，有不认识的老师，没有奶奶，没有家里的小玩具，也没有他熟悉的一切。

　　对三岁的孩子来说，这就是天大的“烦恼”。

　　林秀心里酸酸的。她何尝舍得？儿子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离开过她超过两个小时。可她也要上班，吴建国在工厂里倒班，奶奶身体越来越不好，带不动调皮的孩子了。送幼儿园，是没办法的办法。

　　她咬了咬下唇，忍住心里的不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吴烦恼嘴里。甜甜的草莓味在舌尖化开，吴烦恼的哭声顿了一下，却还是抽抽搭搭的。

　　“烦恼最听话了，”林秀帮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妈妈下午下班就来接你，第一个来接你，好不好？到时候妈妈给你买冰棍，买你最爱吃的绿豆沙冰棍。”

　　“真……真的？”吴烦恼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看着妈妈。

　　“妈妈不骗你。”林秀用力点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糖的甜味，妈妈的承诺，暂时安抚了吴烦恼不安的心。他不再哭闹，只是依旧紧紧抓着妈妈的手，跟着妈妈一步步往前走。

　　走过两条街，拐过一个巷口，一栋刷着天蓝色油漆的小楼出现在眼前。小楼不大，只有两层，围墙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五颜六色的卡通画，有小兔子，有小鸭子，还有太阳和云朵。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阳光幼儿园”。

　　还没走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声、笑声、吵闹声，像一锅沸腾的粥。

　　吴烦恼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小身子往妈妈身后躲，只露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往里面看。

　　院子里铺着彩色的地垫，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朋友，有的坐在地上哭，喊着“妈妈”“奶奶”，有的被老师牵着，一脸茫然，还有的胆子大一点，正在摸滑梯的扶手，却也时刻盯着幼儿园的大门。

　　这是开学第一天，几乎所有小班的孩子，都在经历人生中第一次与家人的分离。

　　林秀深吸一口气，牵着吴烦恼走进了幼儿园的大门。

　　刚进门，一位穿着粉色连衣裙、脸上带着温柔笑容的年轻老师就迎了上来。她扎着马尾辫，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小朋友你好呀，我是小班的李老师，你叫什么名字呀？”

　　吴烦恼往妈妈怀里缩了缩，不敢说话，只是偷偷打量着李老师。

　　林秀笑着说：“李老师好，这是我儿子吴烦恼，今年三岁，麻烦您多照顾了。他有点怕生，胆子小。”

　　“吴烦恼？这名字真好听，无烦无恼，寓意真好。”李老师蹲下身，伸出手，想摸摸吴烦恼的头，吴烦恼却一下子躲开了。

　　李老师也不生气，依旧笑着：“没关系，小朋友刚到新环境都这样。来，烦恼，跟老师去看看我们的教室好不好？教室里有好多玩具，有积木，有小汽车，还有故事书呢。”

　　吴烦恼摇摇头，把脸埋在妈妈的衣服上，死活不肯松开妈妈的手。

　　林秀心里急，却又不敢凶他，只能耐心地哄：“烦恼，妈妈要去上班了，你在这里跟老师、小朋友玩，妈妈很快就回来。”

　　这句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吴烦恼心里的委屈。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嘴巴一咧，放声大哭起来：“妈妈不要走！妈妈不要丢下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他的哭声又响又亮，一下子吸引了院子里所有小朋友和老师的目光。原本已经不哭的几个孩子，被他的哭声感染，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一时间，整个幼儿园小班的区域，哭声连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林秀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看着儿子撕心裂肺的样子，心像被针扎一样疼，恨不得立刻把孩子抱回家，再也不送幼儿园了。可她知道，不行。

　　这是孩子成长的第一步，必须迈过去。

　　她狠了狠心，用力掰开吴烦恼紧紧抓着她的手指，转身就往幼儿园门口走。

　　“妈妈！妈妈！”吴烦恼挣脱李老师的手，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往妈妈的方向跑，小鞋子踩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你别走！等等我！”

　　林秀不敢回头，她知道，只要一回头，她就会心软。她加快脚步，走出幼儿园大门，伸手关上了那扇白色的铁门。

　　铁门关上的那一刻，吴烦恼跑到了门口，小手拍在冰冷的铁门上，哭得撕心裂肺：“妈妈！开门！妈妈！我要妈妈！”

　　他的小手拍得通红，嗓子哭哑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样子可怜极了。

　　林秀靠在铁门外的墙上，眼泪无声地滑落，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听着儿子绝望的哭声，心都碎了，却只能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烦恼乖，妈妈很快就来接你，很快就来……

　　铁门内，李老师轻轻抱起吴烦恼，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温柔地安抚：“烦恼不哭，妈妈下班就来接你了，老师陪着你，好不好？我们去看小金鱼，教室里的小金鱼可漂亮了。”

　　吴烦恼在李老师怀里挣扎着，哭喊着，小小的身体里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他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整个人蔫蔫的，像一朵被霜打了的小花。

　　李老师把他抱进小班的教室。

　　教室里窗明几净，墙壁上贴着可爱的卡通贴纸，桌子是小小的圆形桌，椅子也是五颜六色的小椅子。墙角的玩具柜里，摆满了积木、布娃娃、小汽车、拼图，都是小朋友最喜欢的玩具。

　　几个不哭的孩子，已经被玩具吸引，坐在地上玩了起来。只有吴烦恼，被李老师放在一张小椅子上，低着头，一声不吭，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不看玩具，不看身边的小朋友，眼睛一直盯着教室的门，仿佛只要盯着那里，妈妈就会从门外走进来，把他抱回家。

　　李老师给其他小朋友分了小饼干和温水，走到吴烦恼身边，递给他一块小熊形状的饼干：“烦恼，吃点饼干吧，吃了饼干就不想妈妈了。”

　　吴烦恼摇摇头，把脸扭到一边，不肯接。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妈妈骗人，妈妈说很快就来接我，可是妈妈一直没来。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等待”的滋味，漫长、煎熬、充满了不安。

　　中午，老师给小朋友们分了午饭。有番茄炒蛋，有清炒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饭菜很香，是幼儿园特意为小朋友做的，软烂可口。

　　可吴烦恼一口都吃不下。他坐在小椅子上，看着其他小朋友大口吃饭，自己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他想念奶奶做的鸡蛋羹，想念妈妈煮的面条，想念家里熟悉的味道。

　　李老师耐心地喂他，他却紧闭着嘴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下午，午睡时间到了。小朋友们被安排在小床上睡觉，一张张小床挨在一起，铺着蓝色的小被子。

　　吴烦恼躺在小床上，身边都是陌生的小朋友，闻着陌生的被子味道，怎么也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耳朵一直听着教室外面的声音，盼着听到妈妈的脚步声，盼着听到妈妈喊他的名字。

　　有的小朋友睡着了，有的还在小声抽噎，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吴烦恼悄悄从床上爬起来，踮着脚尖，走到教室门口，小手抓着门把手，轻轻晃了晃。门把手纹丝不动，是锁着的。

　　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知道，他被困在这里了，短时间内，回不了家，见不到妈妈和奶奶。

　　三岁的他，第一次对“失去”和“分离”有了模糊的认知。这种认知，让他害怕，让他无助，也让他小小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恼。

　　下午的时光，依旧漫长。

　　李老师带着小朋友们唱儿歌，做游戏，玩丢手绢。大部分孩子已经慢慢适应了幼儿园的环境，开始跟着老师一起笑，一起闹。只有吴烦恼，始终站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大家，不参与，不说话，像一个小透明。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幼儿园的大门。

　　太阳慢慢往西斜，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吴烦恼看着阳光一点点移动，心里的期盼也一点点增加。

　　他记得妈妈说过，太阳下山的时候，就会来接他。

　　终于，在他望眼欲穿的时候，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妈妈林秀！

　　林秀一下班就往幼儿园跑，连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脸上满是焦急和心疼。她一进门，就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吴烦恼。

　　小家伙穿着早上出门的小短袖，裤子上沾了一点灰尘，眼睛红红的，脸蛋也哭肿了，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咪。

　　“烦恼！”林秀喊了一声。

　　吴烦恼猛地抬起头，看到妈妈的那一刻，他愣了一秒钟，随即像离弦的箭一样，飞奔着扑进妈妈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次的哭声，不是委屈，不是绝望，而是失而复得的喜悦，是积攒了一整天的不安终于释放的宣泄。

　　“妈妈！妈妈！你终于来了！”吴烦恼紧紧抱着妈妈的脖子，小脸贴在妈妈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林秀抱着儿子，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妈妈答应你，第一个来接你，妈妈做到了，对不对？”

　　“对……”吴烦恼哽咽着点头。

　　李老师走过来，笑着对林秀说：“吴烦恼妈妈，烦恼今天很乖，就是想妈妈，一直没怎么吃东西，也没睡觉。回去好好哄哄他，明天再来就会好很多了。”

　　林秀连忙道谢，抱着吴烦恼，走出了幼儿园的大门。

　　夕阳西下，把母子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天的闷热。吴烦恼趴在妈妈的肩膀上，闻着妈妈身上熟悉的味道，心里的不安和委屈，一点点消失了。

　　林秀抱着他，往小卖部的方向走：“走，妈妈给你买绿豆沙冰棍，兑现承诺。”

　　吴烦恼破涕为笑，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却露出了甜甜的笑容。他点了点头，软糯地说：“妈妈，我明天还来幼儿园吗？”

　　林秀愣了一下，随即温柔地说：“明天再来一天，后天就可以在家休息了。幼儿园里有好多小朋友，慢慢你就会喜欢那里的。”

　　吴烦恼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还是不喜欢幼儿园，还是害怕陌生的环境，还是不想离开妈妈。

　　但他知道，这是妈妈的安排，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这一天，是吴烦恼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也是他成长的第一站。

　　他从一个只知道在家人怀里撒娇的小娃娃，第一次走出了家庭的庇护，踏入了集体生活的圈子。他经历了哭闹、不安、等待、失落，也体会到了重逢的喜悦。

　　他的名字叫吴烦恼，可从踏入幼儿园的这一刻起，他的一生，就注定会有大大小小的烦恼，伴随着他长大，陪着他走过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陪着他成家、立业、变老。

　　而这一天，只是他漫长一生里，无数烦恼与温暖交织的开端。

　　回到家，奶奶早已做好了晚饭，站在门口等着他们。看到吴烦恼红肿的眼睛，奶奶心疼得直抹眼泪，把他抱在怀里，哄了又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