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名姓的她
第一章 误杀
这里虽只是程国一个巴掌大的小镇,却实属程国抵御宋国的一道必不可少的防线。临近睢河这道天堑,北边又有泗水、衡水两条护城河,并且河道的水量多而稳定,山脉遍布四周,进可攻退可守,被称为是程国锁钥。一旦失了此地,程国的都城便如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所以白塔镇上屯兵人数抵得上一半居民,那座七层高的白塔亦是第一任驻守将领修建的,作用相当于烽火台和瞭望台,亦成了白塔镇一大建筑标地。
百年来天下纷争不断,已从十国间的互相厮杀演变为七国争霸,分别是宋国、程国、桓因国、赵国、中山国、楚国和越国。
其中宋国实力最强,程国次之。这两国之间一直相互制衡,泾渭分明,直到近二十年,因宋国国君宋安嗜血喜战,野心勃勃,从坐上皇位起就开始不停地制造战场杀戮,不但吞并了周边两个小国越国和楚国,进而对程国蠢蠢欲动。
程国国君程希濂与宋安恰恰相反,做惯了老好人,更不喜争战杀伐,何况国内情势无法再经历生灵涂炭的战胜,人民和军队都需要休养生息。作为一国之君,他不愿冒险背水一战,也不愿劳民伤财,便想到了和亲的办法,修书一封给宋安,以求和平。
除了战场厮杀外,宋安还有一大爱好,就是收集各国美女,就算年过五旬,体力不如从前,他依然享受着醉卧美人膝的快乐。
而且就在一个多月前,他刚做了件轰动朝野上下的荒唐事:把即将要成为太子妃的儿媳妇曹婉卉强行带回了皇宫,一夜恩泽后,当即封为了卉贵妃。
所以像主动和亲的好事,宋安当然来者不拒。他立即深表同意,并言明程希濂必须把他最漂亮的女儿程璟玥送来宋国。
程璟玥的确是位大美人,正值二八年华,有如刚刚绽放的蔷薇花,而且才貌双全,机敏聪慧,就连她的几个哥哥都比不上,谁也不忍这样不可多得的美人儿被送到宋国去,任由风流成性且残暴不仁的宋安糟蹋。
可人是指定了的,不管程璟玥是整个程国的掌上明珠,无价珍宝,程希濂也不敢违拗,只得眼巴巴地把精心呵护长大的这朵娇花送到别人手里去亵渎赏玩。
七月流火,闷热难耐,连晚风吹在身上都是黏糊糊的,使人心里像有根羽毛在划拉,躁动不安。但百花楼里只有到这种时候,才会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喂,那叫什么的丫头,果子洗好了没呀?”
一个体态圆润、梳着双髻的女孩子颐指气使地说道。她是百花楼里最红的头牌丽娘身边的贴身丫鬟,仗着这一层身份,她觉得自己就是个丫头王了,年纪虽不大,性子却愈发地傲慢,更何况是对后院里一个干杂事的脏丫头。
“邱香姐,全都洗好了。”原本蹲在井台边默默洗着水果的女孩子回头冲邱香甜甜一笑,却因为猛地起身,本身的营养不良和严重贫血令她眼前一黑,没站稳脚跟,差点踢倒果篮,打翻水果。
“哎呀,笨手笨脚的,你自己摔了没什么,这些名贵果子,你可赔不起。”
邱香赶紧抢上前,提起了果篮,还不忘瞪了那脏不拉几的丫头一眼,然后才学着丽娘的样子,扭动着腰肢走了。
邱香的确不记得这个干巴巴又个子矮小的脏丫头叫什么名字了,只知道她早前也是在前院伺候姑娘们的,可手脚实在是笨得可以,不是打翻了茶水,就是撞着了金主大爷,也不知挨了鸨儿多少顿打骂,却还是不长记性,实在是让人光看了就生厌。
后来老鸨也对她无计可施了,只好把她的铺盖卷往外一扔,让她重新去当叫花子去。
流浪的日子虽不用再被打骂,可要整天忍饥挨饿,这谁受得了,所以她还是死皮赖脸地去求鸨儿,能让她重回到百花楼,哪怕是做最脏最累的活也心甘情愿,只要有碗饭吃就行。
鸨儿花娘连连叹息,头上的那一支金步摇频频晃动。
她抬头,含泪仰望全身珠光宝气的鸨儿,为什么同是被人看不起的婊子和叫花子,却在吃穿用度上差了那么一大截。
鸨儿终究生了恻隐之心,把她留了下来,但只许她待在后院,跟着龅牙叔一起干些杂事、洒扫屋子、倒夜来香。
像她这样的人,从小就是个孤儿,在到百花楼来前到处流浪、乞讨,有人说她是命里犯了天煞星,这辈子才会比黄连还要苦。她当然也没有名字,但她管自己叫婳儿。这是她有一次在街上乞讨时,听一个母亲声音温柔地这样唤自己的女儿。
婳儿,多好听的名字啊,却永远不会有人这么温柔地唤她,百花楼里的人从来都是随口乱喊,还带着满脸的嫌恶。
她慢慢伸了伸两条腿,因为蹲的时间太长都发麻了,好在今晚的活计总算告一段落了。
龅牙叔又溜出门赌钱去了,那是后院里唯一会和她心平气和地说上几句话的人,一个和她一样被命运唾弃的可怜虫,近五十岁的老光棍。但他好歹还有个绰号,大家都叫他“老龅牙”。她想,可以趁这空闲时间好好冲个凉水澡。
一阵微风吹来,虽吹在脸上是热乎乎的,几缕细发也黏在沁着汗水的额头上,她的心情却是畅快的。
前院子里的笙箫管弦又如往常一样准时弹奏起来了,紧跟而起的是咿咿呀呀、优柔婉转的曲调,听说那叫什么昆腔,从吴门传唱而来。反正她是听不懂,只觉得还挺好听的,有时候苏得她起一阵鸡皮疙瘩。
她赤着双足,直接将水桶里洗水果剩下的水倒进了一个盆里,小心翼翼地端回自己房间去洗澡。就在她擦干身子的当儿,忽听得屋外传来一声闷响。她赶紧把衣服穿回去,趿拉上了鞋,出门查看一番。
原来是龅牙叔回来了。关后门的时候,那根门闩没拿稳,掉落到了地上。龅牙叔便也就势往地上一摊,呼呼大睡起来。
隔着几步距离,她就闻到了他身上浓烈的酒糟味。她捏着鼻子,叹了口气,一准又是赌输了。每回都是如此。若是输了钱,龅牙叔就会喝得烂醉如泥,有时连回来的路都不认识了,也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过了一夜;要是哪天走运赢了些钱,龅牙叔也会去买酒喝,只是会清醒着回来,等回了房再慢慢喝。因为他怕自己在外头喝醉了,赢来的钱被别人偷了去。
别看龅牙叔平常看起来沉默寡言、老实本分的一个人,每回前院来人要他做点子事,他都唯唯诺诺地应承下来,但在背地里没少骂过他们,直骂到他心里舒坦了,才会停下来。
她走上前去把门闩插了回去,然后试图把龅牙叔扶起来,但她本就个子瘦小,哪里扶得动一个醉汉。
“龅牙叔,你别睡在后门口呀,明早我还要从这儿走呢。”
其实大夏天的不管龅牙叔睡哪儿都无所谓,大不了被蚊虫叮咬一夜,可她天蒙蒙亮就要起来从后门口出去倒夜来香,还要收拾今夜里那些人寻欢作乐后留下的残局。龅牙叔躺在这儿,可就碍着她做事了。
所以她必须把他拉开。没过一会儿,龅牙叔慢慢地睁开眼来了,两只暗黄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瞅着眼前的人儿,有如雾里看花,便笑道:“小丫头,陪我喝一杯。”
“谁要和你喝。龅牙叔,我扶你回房去睡吧。”她正要去拉他的手,这次他也很配合地把手伸了出来,却反手一把紧握住了她,手臂勾过了她的肩膀,往自己怀中带去,仍旧笑嘻嘻地道:“好啊,那就回房间了再喝,好好陪陪龅牙叔。”
她小小的身躯被整个压在了龅牙叔的怀里,一股混合着酒味的难闻酸臭味扑面而来,她忙转过身去,与他之间隔开些距离。
龅牙叔却得寸进尺地把一只粗糙而腌臜的手往她身上摸去,又有一阵熏天酒气冲她脸上呼来,她察觉到事态不对劲,忙侧过脸去,极力挣脱开龅牙叔的纠缠。
“龅牙叔,你这就过分了。”她有些愠怒地道。
谁知龅牙叔那几颗黢黑发黄的大龅牙都带着淫邪的笑意,踉跄着脚步,直接向她身上扑了来。她急忙往一旁躲去,灵巧地避开了他。
但她心知这样做没有什么用,除非是让他昏睡过去。于是她随手拿起地上的水桶,欲往他头上砸去。
龅牙叔虽年纪大了些,可也是个整天干体力活的男人,而且身高也比她高出一个头,直接夺下了她手里的水桶,随手扔了出去。她又赶紧绕了个圈,迅速跑到他的身后去。体力上可能比不过,速度上她是有着绝对优势的。
她把自己刚插上的门闩又拔了出来,正要去拉开门,却被龅牙叔一把拎住了后脖领子,往后一拖,又把她重重地推倒在地。
登时胳膊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痛疼。她咬了咬牙,忍住痛,还没爬将起来,一个铁塔般的身躯将她重新压了下去,并抓住了她的手臂,使得她无法动弹。她只好苦苦哀求,“龅牙叔,我就是个丢在路边都没人要的野孩子。你大发慈悲,放过我吧。我愿意给你养老送终,孝敬你一辈子。”
“他娘的,今日不知明日事,死了草席一裹,也就一了百了了,谁要你来替我送终。还不如和我一起快活快活。”边说着龅牙叔就上下其手,动作更迅速地来解她身上的衣服。
她哭得泪眼婆娑,楚楚可怜,对他而言,却更激起了他的兽欲,更加地兴奋。
前院的笙歌隐隐约约传来,热闹更甚,每个人都沉浸在纸醉金迷的世界里,无人会关心后院里发生了什么,就算她大喊救命,也是无济于事的。
所以她放弃了呼救,决定自己予以反击。她够到落在一旁的门闩,狠狠地朝他头上敲去。
这次老龅牙总算是结实地挨了一记。但这也令他恼羞成怒,直接抓住了她凌乱的头发,在地上拖拽。她疼得叫了出来,但为了活命,她的双手死死地掐住老龅牙的一只手臂,几乎是要掐到肉里去了。
老龅牙用另一只手去掰开她的双手,见行不通,就狂叫着给了她两巴掌,“快给老子松开,再不松手,老子打到你死为止。”
紧接着又密密匝匝地落下了几下巴掌来,她只感到脑袋里嗡嗡嗡地发懵,脸上也热辣辣地发疼,双手却还是本能地紧抠住老龅牙的手臂。
但她的背上忽然变得湿润起来,应该是接触到了一大片水渍,眼角余光瞥见井台离自己越来越近,难道是他要把自己扔到井里去?
在这种想法升起的刹那,她赶忙用脚死死地抵在水井边缘。
生死一瞬,间不容发。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在几个弹指间,她迅速改变了策略,双脚不再用劲,反而尽量地蜷缩起来,然后用力去拽他的手臂。
只听‘噗通’一声巨响,溅起无数水花。水花声随着挣扎不断放大,又在片刻后归于沉寂。
她整个人愣住了,停在半空中的双手止不住地瑟瑟发抖,凉意从后背蔓延到整个身体,打了个寒噤,忍不住干呕起来。
她红着眼睛回望了一眼,她知道,龅牙叔就在那口井里,再也爬不上来。
她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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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时间:2024-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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