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外垂挂的香竹簟遮挡住大半日光。

　　道慈与两名手拿梵文古经的番僧，就几处经文释意，探讨了一会儿。

　　“想不到道慈法师，梵文竟如此精通。”其中一个番僧感叹。

　　道慈双手合十。

　　“贫僧幼年时跟随师父迦叶罗耶法师学习过梵文，也曾随恩师去西域诸国游历。”

　　说完，他似乎感应到什么，抬眼朝外看。

　　香竹簟的缝隙之间，日光灿灿。

　　尘俗的喧闹和檀香的烟雾，平等的落在每个人身上。

　　…

　　观音阁外，攘攘人群之中，齐酥目光突然触到一抹熟悉身影。

　　像是静合。

　　她手里托盘上捧着一盏莲花香，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一个人站在廊柱阴影之下，孤孤单单的。

　　在这种时候，齐酥本不该对她太过留意。

　　却不知为何，她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吸引着齐酥的注意力。

　　齐酥盯着她看了片刻，从廊殿木栏上跳下去。

　　“静合小师父。”

　　站在阴影里的小尼姑并没有回应。

　　“静合——”齐酥拍了拍她的肩头。

　　小尼姑像是突然惊醒了似的，慢吞吞抬起头。

　　“齐、齐施主……”她含糊不清地开口。

　　眼睛是红色的。

　　说话的时候，仿佛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皮肤下蠕动。

　　齐酥脑中嗡的一声响。在那一瞬间，四周的一切仿佛离得极远极远。

　　唯有静合那双血色眸子，带着悲苦和泪意。

　　静合呆呆看着齐酥。

　　嘴唇开合，她还在吃力地叫：“齐、施主……”但似乎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在叫什么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刺在胸口，微微地疼了一下。

　　齐酥对她笑了笑，声音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一片云。

　　“小师父怎么站在这里？”

　　站在这里？

　　静合花了一点时间，才想明白她在问什么。

　　对啊，真奇怪，她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好像是，有人对她说过，要她站在这里。

　　等会儿有很重要的事情。

　　不对，她也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来着？突然想不起来了。

　　齐酥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灰色布袋上。

　　“是你给我带的面点果子么？”

　　静合暗淡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来。

　　“对，果子！给、齐施主的。”

　　她往前踉跄着走了一步，双手还举着托盘上的莲花香，就像是，不知该如何把东西从袋子里拿出来一样。

　　温柔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你别忙了，我自己来了。”

　　说着，齐酥打开她背着的布袋，发现里面有四个面点桃子。

　　齐酥拿了两个出来，剩下的依旧留在静合的布袋里。

　　“我吃两个，剩下的你自己吃。”

　　静合笑：“嗯！”

　　齐酥把点心仔细地收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审视着静合的脸，她把手掌轻柔地放在静合头上。

　　“小师父可还有什么心愿？”

　　静合只觉得一股清凉的气息自她手掌处传来，混沌的思绪刹时间清明了起来。

　　她喃喃着，“我总觉得很痒……”

　　目光看向自己的手。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手背的皮肤之下瞬间浮起无数蠕动着的细小之物。

　　静合盯着那些小东西看了片刻，脸上露出恍然的神情。

　　“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来了？她没有对齐酥说。

　　只是那双望着齐酥的眼睛，慢慢渗出些水光来。

　　“我、我爹娘把我卖到庵里来。但我不怨他们，因为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我只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齐酥点头。

　　“好，我会帮你去看看。”

　　静合：“齐施主，我要死了么？会不会很疼？”

　　她想起来了。

　　昨天晚上，身体很痒，痒得睡不着。

　　她一直在抓挠，被一起住的师姐骂了一顿。

　　但是真的好痒啊，像是有无数小虫子，钻进皮肤里，噬咬着她的血肉，伸出触须，往骨头里扎。

　　后半夜，她偷偷点起蜡烛来看。

　　却发现，原来皮肤底下，竟真的长了虫子，密密麻麻，密密麻麻……

　　两行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齐酥垂下眼，“对不起。”

　　佛家说因缘际会，缘起性空。

　　缘聚则起，缘尽则散。

　　她们之间的缘分也并不如何深厚。

　　可是，心中那块被扎了一下的地方，却越来越难过了。

　　她昨天应该细心一点，明明觉察出不对。

　　只要她再认真探查一下，也许一切还有挽救的余地。

　　“对不起，不会疼的。”

　　。

　　啊——一声高亢的尖叫声划破佛殿上空。

　　“杀人啦，杀人啦——”

　　浓郁的血腥气味散开。

　　就在讲经台不远，观音阁之外，那棵巨大的柏树之下，殷红的血迹，像蜿蜒的小溪，从青石砖上汩汩流过。

　　拥挤成一团的人群迅速散开，露出那一片真空来。

　　年岁不大的女郎面无表情地擦拭掉溅在脸上的几滴血珠。

　　青色的鞋袜和衣摆被血浸透，显出沉沉的暗色来。

　　就在她脚下的血泊中，倒着一个小尼姑。

　　小尼姑流了很多血，似乎整个身体都快流空了。

　　倒在地上的躯壳绵软变形，看上去显然已经活不成了。

　　那女郎神色冷漠，从身后摸出一壶酒来，仔仔细细浇在小尼姑的尸身上。

　　然后，手中火石闪了闪。

　　火星落地，眨眼间把那小尼姑烧成了一团灼热的火光。

　　。

　　这么片刻功夫，整片观音阁外乱成一团。

　　法会自是也讲不成了。

　　所有暗中的筹谋，一瞬间都乱了套。

　　观音阁内，秦商在窗前居高临下看着外面的乱相，脸色难看。

　　“怎么突然就发动了？兔子还没进网呢。”

　　一旁的手下也不知缘由。

　　“已经派人去问阿焉小姐了。那边好像也有些吃惊，阿焉小姐已经亲自赶去控场了。”

　　秦商那张清俊的脸上布满寒霜。

　　是谁来了这么一出，把他们的精心布置提前破了局？

　　他本有把握，只要云峥上了讲经台，就算是落入了他的手心。

　　从此之后，只能变成他的棋子，这辈子也挣脱不开。

　　没想到提前出了意外。

　　手掌重重扣在窗沿上，秦商下令：

　　“吩咐下去，计划提前，立刻行动！”

　　…

　　观音阁外刚刚出现异动的时候，缁衣僧人元茂就已经护到道慈身边。

　　眼见那平日里，对着自家禅师撒娇卖痴的小娘子，一脸冷漠，干净利落地烧了尸身。

　　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

　　道慈的目光，穿越香竹簟，落在她身上。

　　那女郎似有所感，抬头看过来。

　　目光清泠泠的，宛如一截霜雪。

　　她红唇开启，说了一句什么。

　　转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

　　快撤。她说。

　　明明早已安排妥当，让她先离开。

　　道慈皱眉，复又恢复平静。

　　事已至此，顺流而为。

　　他对身边伺立的和尚吩咐了几句：

　　“去，找人看着她。替她遮掩行踪。”

　　元茂点头应下，转身自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