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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地球异客

夏日斑驳的暮光，渐渐隐没在海岸线上，碧空火烧云殆尽成灰。
　　天幕晦暗明灭之际，明园一中校园广播在滋滋干扰声中响起——
　　“东海晚间电台，现插播一条急讯——午间16时中阳大道与海滨路交界处，发生一起交通碰撞……”
　　“事故原因属肇事车主突发昏迷导致，送院后初步诊断为‘I型’植物人，为东海市本周第七例事件。该现象近期在全球各地呈现高发态势，人群集中分布于15-30岁青壮年中……”
　　校门口处插科打诨的高中生们，当场驻足、错愕回头。
　　五天前，他们才亲眼目睹一例。
　　升旗仪式上，一位高三体育特长生毫无征兆地倒下，成为植物人。
　　“这么邪门？都第几次了！”
　　“不然怎么敢刚昏迷就断定是植物人。之前那个体育生也是上课发呆，却时不时突然跳起来！”
　　“噢？这不就是很多案例里‘一型’植物人昏迷前症状类似么？”
　　“别瞎担心了，说不准他们都是被选中的人，挑去穿越拯救世界。”
　　“你怎么不说这些人是去内测意识层面的元宇宙游戏呢？”
　　王负剑并没有参与进同学们渐渐中二画风的讨论。
　　他只是凝望报道中事故路口的方向，轻推哑光黑镜框，光线透过镜片穿过晶状体，最终映在视网膜上角落处——
　　姓名：王负剑
　　年龄：18
　　体型：中等
　　性别：男
　　体重：76kg
　　种族：人类/异界生物（地球）
　　身高：183cm
　　身份：平民
　　阵营：绝对中立
　　信仰：无
　　生命值：1HP（当前）/7HP（上限）
　　属性：力量10、敏捷12、体质12、智力16、感知14、魅力14
　　职业：1级恐惧死灵师
　　专长：等级1级（空白）、人类奖励（空白）
　　职业能力：施法能力、骸骨之触、呵斥不死生物
　　技能：知识（神秘）4级、知识（宗教）4级、辨识法术4级、唬骗4级、躲藏4级、专注4级
　　以及更大范围的虹膜上，扭曲倒映着全新的画面——
　　索伦世界。
　　高耸的巨冠树丛遮掩了整片莱斯尔森林的天空，遍地林荫。
　　这个世界的王负剑全身伤口，正赤身裸体地蜷缩在粗壮分叉树枝上，观察下方追杀他的来人。
　　脚步声传来，精神之弦瞬间绷紧！
　　“大人，有血腥味！”为首背负短弓的猎人惊呼。
　　“就地搜查！”
　　青年法师拉紧缰绳道，他身下骑着一匹黑头灰鬃的神采骏马，底部四蹄却是缥缈虚烟所幻化。
　　“大哥，不就是一名1级恐惧死灵师，至于么？你可是5级法师，能施展三环法术呢！”
　　身后少年不解兄长认真神态，疑惑问道，他后方交错站着十余名重甲卫兵。
　　青年法师摇头，“这次目标极为狡猾，非同小可。”
　　“上百支搜捕队伍同时在莱斯尔森林兜圈都毫无收获。要知道巨谷的德鲁伊教士团，可不会包庇死灵法师。”
　　少年惊讶，“对方有什么来头？”
　　青年法师望了眼数米远伏地监听的猎人，抿了抿嘴。
　　“靠着守墓人遗物得到的恐惧死灵师传承，无关紧要。关键是那神谕所提及的‘地球异客’身份！”
　　“三年前投影浪潮开始，这些地球异客陆续出现，陆续死去！”
　　“哪怕他们初期能熬过绝境险地、怪物猎杀，后面还有层层搜捕，活下来也不过苟且偷生。可这位隐匿村庄的哑巴外乡人，居然能反杀一个小镇的卫兵，一路上撂倒两位数的追捕队伍！”
　　“这种狠角色，成长起来的话，绝对难以想象！”
　　少年困惑，“大哥，诸神意志碾压位面，魔法力量毁天灭地，地球异客真有这般恐怖？前年小镇出现恶魔也就……”
　　说着他便有些嗫嚅。
　　诸神教会、王权贵族、势力组织，能够达成一致，本就不可思议。
　　青年法师一声叹息，“也罢，你也该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了。”
　　“一些世界在毁灭之前，本源力量都会挑选种子投影到索伦天宇，随着种子们成长为参天大树，晶壁系的撕裂口将越发撑大，一旦形成稳定通道便是无数投影纷至沓来，那是另一个文明的入侵！”
　　“所以我们必须削弱这些种子，尽量拖延到那一天的到来。”
　　少年战士猛地打了个激灵。
　　“那一天”自然是指另一个世界的“毁灭日”。
　　自那一日后不会再有新的投影，彼时活下来的“地球异客”才会正式被索伦的世界意志所接纳消融。
　　“兄长，那干嘛不活捉对方，严刑拷打获取情报？”少年想起家族中手段，跃跃欲试。
　　青年法师摇头，“这些‘地球异客’一魂双躯，同样受到双重‘本源意志’压制，两边世界都无法透露秘密。”
　　“死亡——便是神谕唯一的处置方式。”
　　“大人。”
　　忽然间，两位完成追踪搜查的猎人回报，“浓烈血腥味到这片区域就戛然而止，所以目标很可能隐藏在这里附近。”
　　“大哥，那我们就在附近仔细搜索吧。”少年激动，挥舞手中利刃表现道。
　　青年法师冷笑一声，“装模做样！”
　　“恐惧死灵师的骸骨之触，能够造成负能量伤害。”
　　“但实际上恐惧死灵师，都会在1级选择‘坟污灵魂’专长，此后便能以负能量来自我治疗。换作是你，还会潜藏附近赌幸运女神泰摩拉的垂怜么？”
　　少年震得不轻，开始明白敌人的狡猾。
　　“血腥味是故布疑阵？为了拖延我们的脚步？”
　　“没错。”
　　青年法师轻蔑瞥了眼树桩上干涸点状血迹，痕迹太过明显。
　　“目标一直不肯用这招止血，就是为了这一刻。”
　　“追！”
　　说罢整个小队急忙跟上青年法师那风驰电掣般的魅影驹。
　　林地重新恢复静谧祥和。
　　树冠上黑影般的王负剑扫了眼视网膜角落，投影后出现的人物卡面板数据——
　　【专长：等级1级（空白）、人类奖励（空白）】
　　说得这么信誓旦旦活灵活现，要不是专长那行空白二字刺得双目流泪发疼，他都差点信了。
　　这个量化的人物面板，搭配上英雄级的人物初始属性，以及颇具战力的初始职业，是他三年里活下来的凭借。
　　职业能力、天赋专长、武器装备，三者便构成了职业者们最基本的战力。
　　世界意志束缚下无法泄露信息，他们这些“地球异客”两头挨打，缺失最关键情报，初期投影人员死亡率极高。
　　每一位地球异客都如同黑夜里的流星，真正被其他同伴所知晓的那一刻，便是生命火花最后的绽放之时。
　　几年隐秘的情报搜集工作，王负剑印证了两条关键的讯息——
　　索伦躯体死亡，地球躯体变植物人。
　　地球躯体死亡，索伦躯体继续存活。
　　亏得还有这个半公开的“毁灭世界投影种子”理论，才撑住了他们这些地球异客们，那口向天抗争的气！
　　不一会，急促折返脚步声传来。
　　“大哥，看来我们故意离开后，目标并没有冒头。”少年跪地摸着沙地脚印。
　　青年法师翻身下马，毫无懊恼神色，反而自信笑道。
　　“目标心性狡猾，真想离开也不会如此明显。半里外还有溪水流过，那才是合适的消失点。”
　　参与追捕的都是家族中最老练的猎手，默默点头同意。
　　少年皱眉四顾，“那干嘛弄这些引起注意的血腥味？”
　　青年法师冷然嗤笑，“遗物的主人曾经拥有一件能够唤出不死生物的‘骨符法袍’。目标正是穿着它杀出重围的，法袍同样染上鲜血。换作你舍得丢弃几千金币的魔法物品？”
　　少年兴奋道，“这些布置是为了掩盖法袍的血腥味？所以目标肯定还在这里！”
　　“汪！汪！”
　　忽然猎犬猛地朝一处草丛堆疯狂吠叫起来。
　　两位老练猎人忙扑上去，探手摸索，瞬间惊喜道，“主人，这里有个用石板压着的洞口！没压实，漏了缝隙，传出气味！”
　　“噢！洞穴内墙面居然镶嵌了铅板。”
　　“一群废物！”少年怒斥着甩起马鞭。
　　青年法师望向袖口水晶球，微不可察地再亮一丝丝光泽，低声暗语，“难怪一直没变化，居然提前准备了铅板，来隔绝预言系法术威力。”
　　“你已经没有法术了，便如同日光下的吸血鬼。”
　　“小弟你就守在洞口！”青年法师吩咐道。
　　“半个沙漏时内如果没有人出来报平安，就往东处跑去，那里有一支搜捕的队伍，向他们搬救兵，然后你再也不要回来。”
　　“是，兄长。”少年恭敬低头。
　　“记住，你的使命是去莱瑟曼拜访家族那位远房姨妈，不要因小失大。”青年法师再次叮嘱，紧迫感已让他无暇细思。
　　渐渐地，随着一道道身影钻入洞口消失不见，少年便重新掩上石板，蹲坐上面佯装休息。
　　光阴点滴走过，少年骤然感到屁股一抖，石板下方洞穴如天雷阵阵，轰然作响，震感强烈。
　　同时视线前方，神秘身影落下。
　　“地球异客！”
　　少年哑然失声，双手急忙握紧巨剑。
　　他放弃所有杂念幻想，死死盯着这位和自己身形相近的猎物。
　　随着哗哗落叶沉寂地面，少年看清对方瞬间，露出满脸惊疑与难以置信。
　　王负剑全身不着寸缕，外露一身精壮腱子肉，可全身皮肤布满被碳粉覆盖的灼烧烫伤痕迹。
　　“恶魔？”
　　见过家族地牢酷刑手段的少年，看到对方全身密密麻麻数十处创口，手腕忍不住发软。
　　这便是为何对方就在头顶，他们却毫无所察的缘故！
　　因为当对手用最原始的行军打仗手段，以烧红的木炭强行止血战斗伤口！
　　再多解释，都是多余。
　　“你明明可以用‘坟污灵魂’恢复治疗？”少年难以理解。
　　他眼中的对方，完全是变成了家族禁忌资料中，口中喷吐熔浆背生蝙蝠双翼的恶魔形象！
　　他们小队断然折返，便是因为探测不死力量的水晶球不断黯淡下去，说明走错了路。
　　“坟污灵魂”会让宿主灵魂被亡灵秽恶所污染，水晶球一旦靠近目标，只会更加灿烂。
　　谁曾料想！
　　说着少年露出苦笑，一名哑巴是回答不了他的问题的。
　　可王负剑却是淡淡开口，一口字正腔圆的索伦大陆通用语。
　　“不屑，可以么？”
　　所有搜捕者都以为他学了坟污灵魂，接近于不死生物，借了探测手段来堵他。
　　可偏偏他就是不学，不然怎么绕后反杀这么多小队？
　　同时恐惧死灵师的尽头是巫妖！
　　王负剑还没做好无性的心理建设，不在这条路走到黑自然就不学关键的专长了。
　　“你不？不是哑巴？”少年慌乱得后退两步，恐惧感迎面扑来。
　　三年不语，就为了塑造一段虚假情报？
　　对方要是换身衣服上来口述交换情报，他们还能先入为主认为是地球异客？
　　这种布局也太深了吧？
　　如山的压力也让他思维渐渐灵活起来，马上反应——
　　“石板缝隙飘出血腥味，实际来自那件骨符法袍？那你明明也可以藏匿那里，封死缝隙处啊？”
　　王负剑继续慢步迫近，拉近两人距离，咧嘴微笑。
　　“因为我要把你们杀光。”
　　少年慌张回望着身后石板一眼，自言自语道，“你猜到我们有追踪用预言系魔法物品？你在下面布置了什么？”
　　王负剑继续攻破心防，“洞窟空间宽敞，最深处密室放置了骨符法袍，以及两只被呵斥控制的骷髅。”
　　少年失声，“洞穴分割战场，法袍诱导深入，不死生物伏击……”
　　可他不断回望洞穴，目光渐渐恢复坚定，语气恢复激亢，“全副重装小队冲锋，轻易便能撕开骷髅军团阵列。足够的人数更是保证可以趟平一切触发陷阱！别说两只骷髅，二十只骷髅也会被兄长的火球术撕碎！”
　　王负剑目露笑意，“所以你不就听到了‘轰’的一声了？
　　“外人进入密室时骷髅便会受到惊吓乱跑，从而牵动它们身上绑着的绳子。一条拉动会将天花板的粉尘包裹倾撒而下。另一条拉扯则会拽倒火盆，点燃地面油迹。两相结合，在空气不流通的地方，便会发生‘粉尘爆炸’。”
　　“同时地面早早铺好的粉尘会在爆炸后扬起，配合第一次爆炸形成的负压区域后涌入的气流，便是你听到的第二波‘粉尘爆炸’。爆炸伤害叠加窒息伤害，足以绞杀剩余重甲卫兵们。”
　　“恐惧死灵师并不擅长塑能法术，你的兄长大概率不会准备能量防御法术，估计也是凶多吉少。”
　　一句又一句地分析推理，如尖刀般将少年捅得面如死灰。
　　他头冒冷汗盯着对方，“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解释这些？”
　　王负剑嘴角微扬。
　　在言辞交锋的短短几分钟里，双方距离已不足一臂。
　　对决一位战士，对方手臂往外叠加武器长度的“触及距离”便是伤害范围。
　　突破这段距离中闪避不及必定当场死伤。
　　而他已在悄然间，用言辞将其抹消。
　　王负剑瞬间一个猛扑，毫不顾忌身上伤势地将对方重重压住，陷入地面缠斗的王八拳阶段。
　　“我这身铠甲你拿刀都捅都得捅半天，还想靠着拳头打死我不成。”少年回想起兄长所说，对方已经用完法术，当即忍不住喘着气蔑笑。
　　然而王负剑并不作任何解释，他死死按着对方试图握剑的臂膀，下一刻一股充满阴冷而绝望的负能量从体内涌现——
　　骸骨之触！
　　死亡气息伴随湮灭之力至掌心注入体内，体内温热流动的血脉渐渐被被彻骨寒意冰封。
　　对方这才满脸惊恐，明白过来从始至终自己才是猎物！
　　“你是要我身上的——”他咬着牙试图嘶吼。
　　然而。
　　负能量作为最正统最恐怖的毁灭浪潮能流，足以吞噬一切希望，凋零万物。
　　盔甲下的躯体忽然一阵紧绷后不再扑腾，生机如风中残烛渐渐熄灭，剩下一地凌乱碾碎的杂草断枝。
　　王负剑严格按照恐惧死灵师查验尸体操作流程，确认瞳膜涣散与呼吸停止，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垂坐地上。
　　骸骨之触这道超自然能力，是恐惧死灵师最基础的能力，以掌心释放负能量，如鸣人的搓丸子。
　　它强在可以随意使用，也弱在需要近身接触。
　　通常这一招用作“伤敌”手段不见得比匕首有效。
　　唯独胜在“负能量”无视盔甲。
　　也亏得对方战士等级还不高，生命力熬不住负能量伤害。
　　换作洞窟里的铁甲卫兵，基本都能撑过初期偷袭的那波骸骨之触，撑着残躯再提剑反击。
　　那时无限使用又能如何，自己尸体都早凉透了。
　　王负剑喘着气，忍受着伤口重新迸裂的剧痛，一步步将尸体上的简易般拆装甲卸下——
　　保护颈部肩部和髋部的躯干甲、护住腋下的两件袖甲、防护股沟的裤甲、连接部位搭接板铠的卡槽，防护肘膝部的耐磨金属圆板和保护胸背的护心镜。
　　他穿起这套轻便而不影响灵活的拆装甲，再默默将尸体推入洞穴之中，随后望着手中的信件，终于忍不住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如先前所料！
　　一封来自莱瑟曼的信件，一封通关文书、一封身份证明密笺、一封贵族纹章典录……
　　这些才是他在跟踪队伍进入洞窟后不逃之夭夭，反而决然起意冒险截杀落单者原因所在。
　　所有的目击者都已死亡，这将是他前往莱瑟曼的新身份。
　　今日，一位地球异客兼哑巴恐惧死灵师失踪。
　　明日，一位身着昂贵盔甲的贵族奔赴莱瑟曼。
　　地球上的王负剑揉了揉手臂，仿佛感受到传递过来的伤痛，平日里一心二用操纵两个世界身躯倒没有太大问题，就是遇到需要全神贯注时容易让另一具身躯处于待机状态。
　　他望着闪烁几轮的红绿灯，叹了口气，默默走过路口。
　　自己终究跨过那条名为道德的河流，来到充满迷雾的彼岸，对于那未知的未来，没有恐惧。
　　毕竟，距离这个世界毁灭的时间点，又近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