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望月精校完本

序章 望月

深夜，某片大海上。
　　暴风雨越来越大，亿万根水柱沉甸甸地砸向沸腾的海面，激起无尽的、破碎的白沫，又在空中被狂风撕扯，瞬间变成弥漫天地的刺骨飞针。一艘巨大的货船在海面上起伏，暴雨并没有使这艘巨轮停止，它本该是征服海洋的钢铁巨兽，但此刻却如一片被顽童扔入激流中的枯叶，船体在滔天巨浪的疯狂蹂躏下剧烈地扭曲、呻吟，每一次浪花的撞击都令人牙酸，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无情的巨浪打翻。
　　“不要怕，这艘船无惧这种小风小浪！”一个穿着像是船长的人对着广播大喊着，“全体注意！准备抗冲击！抓紧！就是现在！右舵十度！把船头给我从漩涡边缘抢出来！压浪！准备压浪！轮机舱！听见没有？给我推力！！”在船头即将迎向又一座如黑色山脉般压来的巨浪时，他的声音反而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透过舰桥广播嘶吼：“所有人，坚守岗位！相信你们的船！相信你们的轮机！给我压过去！！！”
　　万吨海水如同巨锤般狠狠砸在船艏和舰桥前方！整个舰桥都在剧烈颤抖，舷窗外的世界瞬间被浑浊的海水完全吞噬，钢铁扭曲的声音达到了顶点，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断。警报声、轮机疯狂的嘶吼、海水冲刷甲板的轰鸣、以及人类在极限压力下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呐喊，交织成一首钢铁与怒海的死亡协奏。
　　但庆幸的是，在经验丰富的船长的指令下，货船成功地穿过了一层层巨浪，风浪逐渐变小，船平稳地行驶在海面上，所有人都放松下来。“船长，我们活下来了！”一个年轻的水手欢呼道。
　　“别太得意!所有人继续坚守岗位，小心使得万年船。”船长依旧保持沉稳，他干这行20年了，他的父亲，他父亲的父亲都是船长，但他们都和自己的船一起埋葬在深不见底的大海里。他明白，面对大海不仅要有过硬的技术，更要有足够的谨慎。
　　船长室内。
　　“工会安排你护送果然没看错人，卡姆船长。”一个穿着一身贴身的黑色西服的男人翘着二郎腿大口喝着朗姆酒，他举着酒瓶递给卡姆。“别高兴的太早，我们还在大海的中央，离登陆还有三天的路程。”卡姆没有接，仍然观察着窗外的海面。
　　黑衣男子耸了耸肩，把手缩了回去，又给自己满倒了一杯酒。“说起来，你不好奇是什么样的货物，使得上面明知道这种天气不适合航行，却一定要你现在出航吗？”
　　“不好奇，该说的自然会说，不该说的我也不会问，钱给够就行。”卡姆看着窗外冷冷地回应道。
　　“不错，你确实很优秀，”黑衣男子放下酒杯站起来，在房间内来回走动，让卡姆心生烦躁，“等这次航行结束，我们自然会支付比正常出行多十倍的尾款，足够你在酒吧里泡上一辈子。”
　　“很好，我再也不想在这种天气出航了。”卡姆看着月光下平静的海面，放松下来，拿起朗姆酒大口灌了起来。“真是要命，也只有我敢在这种暴风雨下出海了，拉夫，你们这帮家伙，神神秘秘的，这么奇怪的要求我不会再听了，永别了。”
　　“嘿嘿，别怪我，我也只是听命行事。”被叫拉夫的男子笑着走到卡姆后面，手放在背后，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毕竟这次的任务是要做到绝对保密，不能让任何一艘船发现我们啊。”
　　“放心，没有哪艘船有我的胆量和技术。”卡姆仰头饮酒，眼神向后撇去“你说的不能绝对保密，包括对我吗？”
　　拉夫的脚步停了下来，嘴角的笑容褪了下去，“该死，你这老油条，就不能蠢一点吗!“
　　嗖——
　　匕首划过空气发出声响，卡姆迅速俯身，躲过了这一致命的攻击，并用力将右手的玻璃酒瓶敲的粉碎，只留握把和一块尖锐的玻璃碎片，同时左手按下腰间的警报器，一时间警报声遍布全船。
　　“他妈的，这帮家伙果然有猫腻，上啊，把这帮家伙全扔海里喂鱼！”大副高喊着，水手们从武器库中拿出装线膛枪——这是他们的地盘，海上的货船总要有点家伙用来对付海盗，他们对准船上的外来者，“工会”的人也不甘示弱，拿出连珠枪对峙，一时间黑暗的船上回荡着枪声，叫喊声，火光迸射，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卡姆悬着受伤的左臂，和拉夫隔着三米互相试探着，拉夫也不好受，腹部的西服被划开一个口子，虽然没有伤及皮肉，但也让他汗流浃背，不敢贸然进攻。
　　“你们这帮杂碎，敢和工会作对？”拉夫恶狠狠地瞪着卡姆，试图找到他的破绽。
　　“妈的，我本来只想完成这次任务，找个小山村隐居起来，好好享受我用不完的金钱和得之不易的安宁。”
　　“不想要点阳光沙滩和美女吗？”
　　“没见过大海的恐怖的人才会想要见沙滩。说说吧，什么样的东西让你们即使杀掉一船的人也要保守秘密。”
　　“秘密，嘿嘿嘿。”
　　咚咚咚
　　两人都向门口望去，沉默着，思考着是哪边的人会在这时候敲门。
　　咚咚咚！
　　这次敲门声更大了，两人也更加疑惑，不解，拉夫和卡姆互换了眼神，却只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茫然。他们这时才发现，外面的枪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
　　咔嚓——
　　锁着的门自己打开了，迎面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面容俊朗，留着小胡子，身着一身优雅得体的燕尾服，头戴一顶具有蒸汽朋克风格的礼帽，显得绅士风度十足。他微笑着站在门口，整体显得优雅但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邪魅。
　　“晚上好，两位先生，你们刚刚讨论的很激烈啊，我能加入你们吗？”
　　两人无语。
　　“抱歉，忘了自我介绍了，我的名字叫亨利.摩根，你们可以称呼我为【航海家】。”亨利.摩根微微颔首。
　　“亨利.摩根先生，”卡姆开口了，“您光临我的船的目的是什么呢？”
　　“非常明显的答案，”亨利手指着拉夫的脑袋，“猜猜这船上有什么东西值得我来呢？”
　　拉夫流着细汗，不敢妄动，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面前这个男人有着非凡的气势，明明只是在眯着眼微笑，可只要他想，不管是卡姆还是自己，都会瞬间死无全尸。一种无形的压力压迫着他们二人，使得他们连正眼看这个“航海家”也做不到。
　　“您应该知道和工会作对是什么下场吧，这次的货物非比寻常！”拉夫用尽胆量说出这句话。
　　亨利.摩根眯着眼睛盯着拉夫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他的思想和过往。不一会，他又恢复了眯着眼睛微笑的表情，说道：“可怜的小狗，连自己带着什么样的宝物也不知道，只会盲目听从主人的命令，却不知道，即使你完成了任务，也只会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抹杀掉，这才是真正的“绝对保密”。”
　　“不！”拉夫一下子后仰坐在了地上，“不对不对不对！这不可能!我们说好了，白景初答应我了，这次任务结束，他就会帮我成为曦能者！你在骗我！休想得逞”拉夫瞬间就崩溃了，他坐在地上抱着头，近乎是哭喊地咆哮着。
　　“对啊，就像你们答应我的十倍尾款一样。”卡姆冷冷地补刀。
　　“你很聪明，先生，我很赏识你，你也是幸运的，因为这只小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带着什么宝物，所以你也不知道。”亨利.摩根悠然地走进房间，走到拉夫面前，伸出手。拉夫面如死灰，眼里已经没有了高光，将一把钥匙从怀中取出，递给了对方。卡姆疑惑地看着拉夫，感觉这个人好像在短短几句话之后就丧失了一切欲望。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亨利.摩根指转着钥匙圈向门外走，头也不回地问道。
　　“告诉白景初，地狱见。”
　　亨利.摩根没有理会，自顾自地离开了，走廊里哼歌的声音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卡姆两腿一软，坐在椅子上，他光是撑到现在就已经用尽了全身气力。他转头看向拉夫：“还要再打吗？”
　　没有人回应。
　　卡姆疑惑地强撑着身体走过去，轻轻碰了一下拉夫，发现他已经咽了气。卡姆惊出一身冷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缓了好一会，他勉强站起来，走到冰箱前取出一瓶自己珍藏了许久的好酒，一饮而尽，酒水洒的脸上，身上，地上到处都是，但他完全不在乎，只想痛快地庆祝自己还有余生。他鼓起勇气走出船长室，向甲板走去，一片安宁，遍地都是死状惨烈的尸体，刀伤致死，枪伤致死，有的尸体甚至被咬破喉咙，所有人似乎都变成了野兽，激烈地、忘我地战斗，直到最后一个人死亡。
　　他站在甲板，看见远处的海面上一条漆黑的小船，在月光下的海面急速行驶着，没有发动机的声音，没有帆，但船依旧高速平稳的移动着。
　　“见鬼，这怪物到底是怎么开船的。”卡姆又灌了一口酒，看着小船越来越小，消失在海面上。卡姆盯着远处的海平面，只看见一轮巨大的圆月，在海平面的尽头缓缓落下，月光失去了中夜时的清冷锐利，被一层柔和、温润、近乎琥珀色的光晕包裹着，仿佛一颗巨大的、被海水浸润温养的珍珠，或者一块在天地熔炉边缘渐渐冷却的熔金。
　　“真是人生最美的圆月。”卡姆躺在满是尸体的甲板上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