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痛苦的外衣
那些痛苦的外衣

那些痛苦的外衣

栗紫鹿

现实/人间百态

更新时间:2024-09-07 17:32:20

我们需要学会和解,和自己和解,和世界和解;和时光和解,和命运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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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前·连载至没错,我在等待春日

被生活出卖只是一段插曲

  奶奶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十九岁那年,成绩十分优异的父亲从小小的县城考上了一所电力工程大学。那时的八十年代,能够坚持读完初中、高中,并且出身农村考上大学非常了不起。父亲带着荣耀,回到家里,他和奶奶商量,需要上交的大学学费该怎么办。奶奶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多少钱?”父亲压低了声音:“九千!”

  爷爷听此,默默走出了堂屋,拿着集满烟草黑灰的烟斗,倚在大门旁的桑树边上,目光像木门锁链上的铁锈一样没有光泽,烟草散发的烟丝软弱无力地游荡。里屋里,安静得让人想逃避。

  终于,在父亲不知所措下,奶奶开口了,:“渠儿,这么多年你又是读初中又是读高中,已经花了不少钱了,你爹炕烟叶儿,整天起早摸黑,割麦子也就那一点儿收成,学费少的话还好说,但是九千块,真教人……”奶奶接下来不知道说什么好,父亲似乎早已知道奶奶会说这一番话,他上前去高兴地说:“只要你答应,咱们可以借呀!我大舅,二舅,小舅儿们,还有我大娘儿,小娘儿,不行的话,还有我姑姑们,还有村子里,我那个大伯,你看能行不?”奶奶没有继续说下去。小孩子总是不自觉把人情世故想的太容易,尤其在这样的情况下。父亲以为奶奶默许,再没有说下去。

  但是一个故事的结局总是万万没想到。九千块钱还有些没有筹齐,奶奶劝爸爸说,“你也看到了,亲戚朋友们都没有多少钱,他们也都让我劝你,要不再选个其它行业,非要上大学干嘛?”是的,在靠天吃饭的那时候,人们当然不愿意投资这样一个成本难追回,返利有风险的贫穷青年和慢热行业。老爸急了,看着报名日期越来越近,而自己并没有多少钱,一时得更加苦恼。

  就在报名期限迫在眉睫,父亲和老师却莫名其妙一起来到家里,和父亲密谈了一会儿,在父亲红着眼眶时离开。走时,爷爷奶奶一片热情,还要特意送老师一条刚刚从草塘逮的鱼作为对老师的关心的谢意。父亲冲去送老师的爷爷奶奶大喊:“别去,回来!”爷爷奶奶听到吼声,互相对视了一眼,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房屋里,父亲的眼泪无休止地在脸上肆意流淌,眼泪很快花了脸,他一股脑钻进了被子里,不愿意出来,那时还是酷热的八月天气,父亲在被子里,掩盖他对现实的畏惧。后来,爷爷奶奶从父亲朋友那里知道,原来父亲的录取名额被他人顶替了,那个老师来无非告诉父亲,如果没钱就别来了,他们已经找到一个更好的人来利用这个机会,也算给别人做了一件好事。听到这儿的爷爷奶奶陷入一片黑暗,他们不知道拿什么安慰父亲,父亲仍然昏昏沉沉躲在被子里。

  后来村里人对父亲开始议论纷纷,不善使用词语的乡下人都说父亲疯了,暗地取笑父亲不吃不喝也不活动,还在这酷热的天气里睡在被子里。而着急的是我的爷爷奶奶,满怀内疚和自责的他们无法面对父亲的痛苦,他们只有无尽的担忧,他们知道这件事对他过于沉重。

  爷爷奶妈每天试探性地开导父亲放宽心,事情已经这样了,咱要好好生活让那些坏心眼的人看看。那时,还有我家那一大帮亲戚的合力劝说。突然有一天,父亲终于不再纠结,想得开了,下了床,又开始他的生活。奶奶看到不再颓废的父亲,同意他去一家中专技术学院读书,在那里父亲成功读完,并且成为一名高级电工。

  而父亲现在拿着让村里人艳羡的工资。当初的那件事就是这样教他如何一点点成长,蜕变绝不会是口头上的矫揉造作。

  那天,我游览到一条新闻,说一个人时隔几十年举报当初组织别人顶替她求学名额的学校。我给奶奶打趣说,时光又不会倒流,这样举报有什么意义。奶奶先怔了怔,然后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深埋时光海底的秘密。

  我听了,问奶奶要是父亲知道当了初顶替他的那个人会去举报吗?奶奶笑笑,他早已经走出来了。

  对那句话当时我很不理解,现在或许有点领悟。我们都需要和世界和颜悦色地和解,我们不必给每一个痛苦取个名字或者找个理由甚至为痛苦讨回公道。它的存在就是给你馈赠的时刻。或许父亲也意识到,原来老天如此仁慈,是我们过分夸大了岁月的无情。

  王小波说“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知道无能之处,才有反思,才有振作,才能一步步靠近生活的真相,才有父亲这样坦然回忆过往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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