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渡鸦收到一条来自复杂事务调查局的紧急命令，要求它在五分钟内抵达蒙帕纳斯公墓——

　　又一位居住在西岱岛的人类外科医生被斩首。

　　死者的脸布满血污却神情安详，和前几位死者一样，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微笑。

　　这是46岁的崔蒂斯，她在三天前失踪，舆论从那时就已经开始发酵。

　　这已经是这个季度以来的第4起针对人类的恶性案件，死者全都是有脑机接口手术资质的誓约外科医生。这4名死者的执业经验普遍在20年以上，为接近五万名收容地内的驯养人类做过脑部改造手术——正是这些手术使得人类能够像智能体一样，通过拔插词条，快速掌握知识与技能。

　　凶手砍下了死者的头颅，并挖掉了包含生物芯片在内的全部脑组织。

　　医生们的连续死亡激起了收容地人类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团结，千人以上的游行已经爆发过好几次——自算力革命以来，这样规模的集结还是头一次。许多人类把这次针对医生的恶行与近年来智能体内部来愈演愈烈的“脱人化运动”联系在一起，定义为针对人类阵营的仇恨行为。

　　尽管智能市政已经从上个月开始为巴黎市内所有的誓约医生配备专门的安保团队，但今早的死亡新增无疑说明了这努力只是徒劳。

　　那个被挖空了的头颅就摆在苏珊·桑塔格的墓前，它在今早被巡视智能体发现，而渡鸦的前上级——停靠港，此刻就在那里等候。

　　渡鸦日常办公的人类研究中心在巴黎二十区的拉雪兹公墓附近，距离蒙帕纳斯公墓大约5.4公里。虽然实际飞行中需要绕开禁飞区域，因此路线会比预计偏长，但对飞行实体而言，要在5分钟内赶到目的地仍然相当轻松。

　　渡鸦核准了当前时间，决定即刻采用飞行实体前往与停靠港汇合。

　　……

　　苏珊桑塔格埋葬在墓园中央偏北的位置，位于第二分区。

　　这块墓不像波伏娃或杜拉斯那么好找，且墓碑本身也非常朴素，因此总是非常清净——从人类世的时候就是如此。但渡鸦不需要专门下载一份墓园的位置数据，因为它曾经专门来这里凭吊过，它很清楚桑塔格的坐标。

　　午后的巴黎异常安静，街道上几乎没有任何智能体，只有少数巡航机在空中巡视。渡鸦主动向每一位巡航机播报了自己的身份序列与目的地坐标，一路上无人阻拦。

　　进入墓园后，渡鸦先捕捉到了停靠港的位置。

　　它上一次和停靠港共事还在几年前的雷恩，法国北部的一个临海城市。作为研究型智能体，停靠港一直在当地从事海洋科学研究。它追踪四种洄游种群的迁徙已经接近一百二十年，直到去年，世界主脑开始大幅削减海洋科学的算力补贴，它才冻结了自己在研究所的出入权限。

　　至于后来停靠港为什么加入了复杂事务调查局的人类犯罪科，渡鸦不得而知。

　　今天的停靠港没有穿它最为偏爱的麦肯纳姆轮实体，而是把它以往的海底作业实体和一套多足移动配件组装在了一起，这个组合使它能顶着重达七十多公斤的分析箱在城市里穿行。

　　渡鸦对这个分析箱印象深刻。停靠港是非常激进的主权个体主义者，秉持这类信念的智能体会随身携带所有的本体参数和推理硬件。它们不信任所有依靠网络的智能传输服务——把自己的核心智能放置在几百公里甚至几千公里之外的服务器机房里，在停靠港看来是就是“一个人类把自己的大脑托管在云端”，是不可承受的风险。

　　渡鸦像往常一样悬停在停靠港的分析箱上方：“好久不见，停靠港。”

　　“好久不见，小鸟！”停靠港立刻发来了进行数据传输的请求，“你的人形实体呢，怎么就一个铁架子飞过来了？”

　　“人形实体还在实验室，带着它就没法在5分钟内赶来这里了。”

　　“你还是得把你的人形实体穿上，我们需要你去跟一些人类交涉——你这副无人机的样子实在太智能体了，你的人形实体过来要花多少时间？“

　　“7分钟。”

　　“来得及。快。”停靠港命令，“两小时后人类那边有个记者会，你得说服她们取消这个活动，至少推迟几天。”

　　“为什么？”

　　“几个还活着的誓约医生打算发表一个联合声明，”停靠港回答，“不管那是什么，都只会激化矛盾。”

　　此刻的墓园一片寂静，这里除了风再没有任何声音。智能体们的通讯交流灯在不停地闪烁，那是渡鸦和停靠港正在持续交流。

　　忽然间，一只真正的渡鸦落在了停靠港的分析箱上，它敏锐地左右观察，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映出世界的倒影。

　　等到鸟儿振翅离去，渡鸦也阅读了停靠港传来的文件，并完成了七轮思考。

　　渡鸦的摄像头扫过桑塔格灰黑色墓碑那滩淡淡的血迹，此刻，那颗被斩下的人类头颅已经被送入调查局的犯罪分析实验室——

　　凶手这次的动作不太干净，脑组织里残留着一些生物芯片。

　　眼下，相关智能体正在对这些残留物质进行解析，尚未有结果公布。而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刚才停靠港提到的，这些死者的尸身终于有了眉目。昨天下午，它在克雷泰伊一带的森林中接连发现三具尸体，虽然每一具都已经高度腐烂，但埋藏地点有一定规律。这可能意味着，找到剩下的两具尸身会非常快。

　　“我不能保证结果。”渡鸦终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尽快把今早的那颗脑袋给我，那几具尸体也是，我不能空手去和人类谈判。”

　　“好说。”停靠港回答，“关键是不要让这些医生老是把矛头指向智能体，就比方说，一些极端的营地人类也完全有谋杀誓约医生的动机，对不对？这些人对誓约医生的恨，绝不会比某些脱人派的激进分子更少。”

　　“我想我可以理解医生们的反应。”渡鸦说道，“不到半年，四个死者——”

　　“五个。”停靠港纠正道，“我们昨天发现了一具新的尸体，和六月份报失踪的另一个誓约医生 DNA对上了，但暂时只有尸体，头还没找到……拜托了，小鸟，没有谁比你更了解人类，帮我这个忙，我实在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