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晚星，是浣衣局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小宫女，入宫三年，日日与皂角、衣裳打交道，掌心磨出的厚茧换了一层又一层，旁人都嫌这活儿苦累，我却藏着一点只有自己知道的甜——只因浣衣局偶尔会收到陛下的龙袍，能亲手触碰他穿过的衣物，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福气。

　　今日当值，管事嬷嬷抱着一摞衣物进来，最上头那件明黄色龙袍格外扎眼，金线绣的盘龙栩栩如生，下摆却沾了一块深黑的墨渍，瞧着刺眼得很。我心头一跳，下意识就伸手接了过来，指尖触到龙袍料子的瞬间，连呼吸都放轻了，管事嬷嬷瞥我一眼：“晚星，陛下这龙袍金贵，你仔细搓洗，莫要毁了料子，耽误了明日陛下穿，仔细你的皮。”

　　“是，嬷嬷，奴婢晓得。”我连忙应声，捧着龙袍走到浣洗池边，冬日的井水冰得刺骨，我却半点不觉得冷，只蹲在池边，取了最细腻的皂角，对着那块墨渍反复揉搓。旁人洗龙袍只求干净利落，我却偏要多上心，一遍不够就两遍，两遍不够就三遍，指尖被皂角磨得发红发烫，甚至渗了点细密的血丝，我也浑然不觉，只想着把那墨渍搓得干干净净，让陛下明日穿着体面。

　　同屋的小宫女春桃凑过来，戳了戳我的胳膊，压低声音笑：“晚星，你这又是何必？陛下日理万机，哪会记得龙袍是谁洗的？再说了，陛下后宫佳丽三千，昨日才翻了李答应的牌子，今早李答应还特意遣人送了赏赐到各宫，风头正盛呢，你就算把龙袍搓烂，陛下也瞧不见你呀。”

　　春桃的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上，酸涩瞬间漫了上来。我何尝不晓得？他是九五之尊的帝王萧彻，坐拥万里江山，后宫莺莺燕燕环伺左右，昨日我还在御花园的拐角处，远远瞧见他牵着李答应的手赏菊，李答应笑靥如花，他眉眼温和，那模样，是我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温柔。而我，只是浣衣局里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宫女，别说近前说话，便是抬头看他一眼，都算逾矩。

　　“我就是想着，陛下的龙袍，自然要洗得干净些。”我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失落，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又往龙袍上抹了些皂角，用力搓着。春桃叹了口气，晓得我性子执拗，也不再多劝，只递给我一个暖手炉：“快捂捂，井水太冰，仔细冻坏了手，明日陛下要去浣衣局附近的梅林赏梅，说不定咱们还能远远瞧上一眼呢。”

　　“陛下要去赏梅？”我猛地抬头，眼里瞬间亮了起来，随即又黯淡下去，“罢了，赏梅的自然是后宫娘娘们，咱们这些宫女，远远看着就好，莫要冲撞了圣驾。”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怦怦直跳。三年前我刚入宫，便是在那片梅林里初见陛下，彼时他刚登基不久，一身明黄色常服，站在梅树下笑，阳光落在他眉眼间，惊得我手里的扫尘帚都掉在了地上，从那时起，这个人，就深深刻在了我心里。

　　搓完龙袍，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拧干，用干净的布巾包裹好，放在炭火旁慢慢烘干，生怕温度太高烫坏了料子，也怕风力太猛吹乱了金线。等龙袍彻底干透，我又细细抚平褶皱，看着那件焕然一新的龙袍，心里满是欢喜，仿佛这样，就能和他多一点微弱的联系。

　　忙完浣衣局的活计，已是日暮时分，我回到住处，拿出藏在枕下的日记本。这本子是我入宫那年，偷偷用攒了半年的月钱买的，纸页已经泛黄，上面写满了我对陛下的心事，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喜欢，那些偷偷遥望的瞬间，都藏在了这一页页纸里。

　　我研好墨，提笔写下今日的第一句：今日浣衣时瞧见陛下的龙袍下摆沾了墨渍，我偷偷多搓了三遍，指尖磨红也欢喜，只盼他能记得，御花园角落曾有个宫女，远远望了他三年。

　　写下这句话时，眼眶有些发热。我想起三年前初见他的模样，想起这三年里无数次的遥望——他在太和殿上威严执政，他在御花园里与妃嫔嬉笑，他在宫道上策马而过，每一个瞬间，我都牢牢记在心里，可他，连我的名字都未必知晓。

　　我接着往下写，笔尖划过纸页，带着几分委屈，几分自嘲：春桃说我傻，说陛下后宫三千，怎会记得一个洗衣宫女？我也晓得自己傻，可每次摸到他穿过的衣物，每次远远瞧见他的身影，心里的欢喜就压不住。昨日在御花园拐角，见陛下牵着李答应的手，李答应头上的珠钗晃得人眼晕，陛下看她的眼神那样温柔，我躲在假山后，直到他们走远才敢出来，风一吹，眼泪就掉了下来。我知道身份悬殊，如同云泥之别，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我是尘埃里的宫女，多看一眼都是奢念，可我还是忍不住，忍不住想多看他一眼。

　　今日搓龙袍时，我偷偷闻了闻上面的味道，没有脂粉香，只有淡淡的墨香和龙涎香，那是独属于他的味道，清冽又威严，让人心安。我多希望，能离他再近一点，哪怕只是给他递一杯茶，哪怕只是在他身边扫一次地，也好过这样远远望着，连一句“陛下安好”都不敢说。

　　写完这些，我又想起春桃说的，明日陛下要去梅林赏梅，而那片梅林，就在浣衣局偏殿的后面。我心里又开始忐忑，既盼着能去瞧他一眼，又怕自己笨手笨脚冲撞了他，更怕看到他身边伴着其他妃嫔的模样，徒增心酸。

　　正想着，屋外传来管事嬷嬷的声音，催着我们熄灯歇息，明日还要早起当值。我连忙将日记本藏好，吹灭了油灯，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明日赏梅的事。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明日该穿哪件衣裳，该站在哪个位置，才能既看得见他，又不会被发现。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浅浅睡去，梦里竟梦到了陛下，他站在梅树下，朝我伸出手，笑着说“你过来”，我欢喜地跑过去，却在靠近他的瞬间，猛地跌进了冰冷的湖里，惊醒时，额头上全是冷汗，心口阵阵发慌。

　　我坐起身，摸了摸枕边的日记本，心里五味杂陈。梦终究是梦，现实里，他是遥不可及的帝王，我是卑微渺小的宫女，这场暗恋，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没有结果的独角戏。

　　天快亮时，我才再次睡着，醒来时，春桃已经在收拾东西了，见我醒了，笑着说：“晚星，你今日气色不太好，莫不是昨夜没睡好？是不是在想陛下赏梅的事？”我脸一红，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起身洗漱。

　　今日的浣衣局格外热闹，宫女们都在议论陛下赏梅的事，个个脸上都带着期待，盼着能一睹圣容。管事嬷嬷进来训话，让我们安分当值，莫要随意走动，免得冲撞了圣驾和后宫娘娘，众人嘴上应着，心里却都揣着小心思。

　　我抱着一摞刚洗好的衣物，往库房送，路过偏殿后面的梅林时，远远就瞧见了侍卫在清场，心里的期待越发浓烈。我站在廊下，假装整理衣物，目光却忍不住往梅林的方向瞟，心里默默祈祷，能让我再看他一眼就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细的通报声：“陛下驾到——娘娘驾到——”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忙低下头，紧紧抱着怀里的衣物，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那股属于帝王的威严气息，还有妃嫔们身上浓郁的脂粉香。我偷偷抬眼，从衣物的缝隙里望去，果然看到了他，一身明黄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俊朗，身边伴着李答应，两人并肩走着，李答应说着什么，他微微颔首，嘴角带着浅笑。

　　那一刻，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耀眼得让我移不开眼，指尖的伤口因为用力攥着衣物，又开始隐隐作痛，可我却觉得，这点痛算不了什么，能这样远远看着他，就足够了。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朝我这边望了过来，我吓得浑身一僵，连忙低下头，心脏狂跳不止，生怕他发现我在偷看。好在他只是随意一瞥，便收回了目光，跟着李答应走进了梅林。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梅林深处，我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春桃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吓着了吧？我就说你胆子小，刚才陛下看过来的时候，我都替你捏把汗。”我勉强笑了笑，心里却满是失落，他终究是没看见我，就算看见了，也只会当我是个普通的宫女，转瞬就忘。

　　回到浣衣局，我依旧心绪不宁，脑子里全是他刚才的模样。傍晚时分，我再次拿出日记本，继续写下今日的心事：陛下今日果然去了梅林，我远远瞧见了他，他还是那样好看，身边伴着李答应，笑得温柔。他好像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吓得连忙低头，不知他有没有看清我的模样。指尖的伤还在疼，可比起心里的酸涩，这点疼算不得什么。明日梅林的赏梅宴还会继续，我该不该再去偷偷看一眼？哪怕只是一眼，也好。

　　我写着写着，眼泪就落在了纸页上，晕开了字迹。我知道自己不该贪心，可喜欢一个人，哪能控制得住自己的心？入宫三年，我守着这份卑微的暗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守着一株不会开花的树，明知无果，却还是舍不得放弃。

　　夜深了，浣衣局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更鼓声。我把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收好，躺在床上，心里依旧在纠结明日要不要去梅林。想去，怕撞见他和妃嫔们亲近的模样，惹得心寒；不去，又怕错过这难得的机会，连远远看他一眼都做不到。

　　翻来覆去间，我心里渐渐有了答案。明日，我还是要去，哪怕只能看一眼，哪怕看完之后满心酸涩，我也想再看看他。毕竟，能这样遥望他的日子，或许也没有多少了。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明日的梅林，会发生那样的事，会让我和他，有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集，也让我这份卑微的暗恋，有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波澜。

　　我轻轻抚摸着掌心的厚茧，那里还残留着龙袍的触感，心里默念着：陛下，明日，我还能再见到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