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号塔罗牌
洋娃娃(一)
雾川市美术馆
“大家看,这儿就是向日葵馆,以十九世纪荷兰印象派画家梵高的《向日葵》系列画作为灵感设计的艺术馆。”
一个穿着红色马褂的导游正在激情四射地给游客介绍。
“他借画笔,让向日葵的鎏金在画布上永恒燃烧,用鸢尾花的蓝紫搅动大地的脉搏,阿尔勒的麦田在他笔下翻涌成液态的太阳……”
一位女士突然打断她的介绍。
“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那边那个穿明黄色裙子的大型洋娃娃是你们的安排吗?梵高的向日葵系列里好像没有人像吧。”
导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片向日葵花海里确实有着一个“洋娃娃”。
“估计是放错了,我联系工作人员过来转移一下。”
最早发现的那位女士点了点头。
导游拍了照,发了消息,又带着一群人去往下一个馆。
收到消息的工作人员几乎是在旅行团刚走没多久就上来了。
“这个馆是谁收拾的?居然能犯这么大的错。”
“不过说真的,这东西特逼真。”
“别嘀咕了,过来搭把手,咱们赶紧收拾完走人吧。”
几人一拍即合。
“行,你抬下面。”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手刚碰上买个“洋娃娃”,就瞬间把手收了回来。
“这个质感……貌似不对劲。”
另一个见他这样也试着去碰了碰。
“这好像是……真人?”
市局
“钟栎,你把这堆杂物清出来干嘛?”
钟栎闻声从一堆箱子后面探出头来。
“老大?你没看群里通知吗?”
那人反问:“什么通知?”
钟栎手上的动作没停。
“林局这次去帝都开会,顺便拐了个大神回来,让我们收拾收拾,准备接待。”
“什么东西?”
钟栎左右环视了一圈,招手把燕橪叫到了自己身边,低声道:“据局长不靠谱的夸大性说辞来讲,是个贼牛逼的心理学专家。”
那人闻言蹙了蹙眉:“So?黎老要退休了?”
钟栎仰头,回忆了一下:“嗯,审批通过了,这两天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燕橪的眼神锐利地扫过钟栎指向的房间方向。
那房间曾经是存放备用物证的,后来东西挪走了就一直空着。
现在,那里即将迎来一个本不属于这里的人。
就在这时,钟栎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后脸色变得凝重。
“老大,刚刚接到消息,美术馆出人命了。”
钟栎对着身旁的人说道。
燕橪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组织人立刻赶往现场。
发现尸体的地方已经被隔离了,整个美术馆也在第一时间对现场进行了封锁。
燕橪从衣服内兜里抽出证件一亮,上面明晃晃地写着公安二字:“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燕橪,尸体在哪?”
说完,自己拿过鞋套穿上。
最先发现的两个工作人员正在接受询问。
“我们老板特喜欢梵高,这片花海就是他专门设计的,今天早上有导游联系我们说,这地方多了个人偶,让我们过来看看是不是放错了,哪知道这是个真的啊——警察同志我们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我俩自己都给吓尿了,不信你看我们现在裤裆都是湿的!……”
分局痕检员的闪光灯此起彼伏,技侦们忙着收集指纹、脚印等现场物证。
“监控怎么样?”
燕橪把目光看向旁边拘谨地站着的管理员。
“我们监控上个月就坏了,维修人员一直没空,还没来得及修,谁能想到会出这种事……”
这话一出,傻子都能看出来凶手有备而来。
法医那边有了点初步的结果,就来给燕橪报告。
“这具尸体虽然身上多处关节存在切割痕迹,但都不是致命伤,伤口附近生活反应小,建议回去来个毒理检测,目前的问题是我不理解凶手为什么要把尸体摆成这个样子。”
燕橪穿着鞋套,跨过勘察板,蹲在尸体边。
面部表情太平静了。
他抬手看了眼时间,找到在一旁观察现场的钟栎。
“你说的那位新同事什么时候到?”
“她的报道时间是林局特批的,好像是……明天。”
“通知她,让人提前上班。”
钟栎啊了一声,然后收到了燕橪的一记眼刀,被迫开始给某专家打电话。
电话打完后十五分钟。
燕橪有些急躁:“人怎么还没到?”
钟栎一度想扶额:“老大,你让人提前报告就算了,别急啊,现场不是还没查完吗?”
现场外,一辆银色机车飞驰而过,如同一只飞速奔跑的雪豹,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
言伈身着一袭防风衣,修长笔直的腿撑在地上,摘下头盔放好,一头乌黑长发如瀑般散落至腰,坐在机车上,一张脸绝世倾城。
言伈下车,从手腕上扒拉了个黑皮筋给自己绑了个丸子头,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给警戒线外的工作人员。
“您好,我找燕橪,燕支队。”
那人接过证件检查了一遍,牵起警戒线让她进去。
钟栎又拨了一遍专家的电话。
刚进来的言伈从兜里拿出响铃的手机,接了。
钟栎看着接通的电话,燃起了希望。
“喂,言顾问,你到哪儿了?”
言伈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
大家都在勘察现场,拿着手机接电话的貌似只有离现场最近的那个。
“如果没认错的话,我已经在你面前了。”
言伈边说,边往那边走。
钟栎“啊”了一声,他面前没人,倒是有个美女一直往这边走。
总不可能是她吧?
钟栎不信邪,继续转头。
言伈把证件怼到他面前。
“警察同志,别看了,就是我。”
钟栎呆愣地接过来看。
钟栎本来状态迷茫,没怎么注意上面的内容,确认是本人后,就想着赶紧把她送到燕橪身边去。
燕橪在观察现场环境,偶然看过来,居然发现钟栎没工作,在和一个女生聊天,在远处叫了他一声。
“钟栎,你说的专家联系上了吗?”
言伈走过去伸手,主动打招呼。
“你好,我是言伈,你们新来的心理学顾问。”
燕橪面上没什么变化。
“燕橪。”
两人握了个手。
燕橪迅速进入状态,开始给她介绍案子。
“死亡时间能看出来吗?”
“两到三天左右,法医说初步判断可能是毒,详细的得回局里查。”
表面的东西看完了,剩下的就得靠脑子了。
市局今年招的新人不多,所以都没多少人关注,大家都在忙着做自己的事。
可即使是这样,言伈那张脸站在那里,配上她的车,依旧显得特别醒目。
“言顾问,这车是哪个牌子的,好帅啊!”
“没有牌子,估计是个定制款。”
“你们看这个引擎,得上万了吧……”
燕橪看着围着她车的一堆人,眉头皱得紧。
“你们是都不打算上班了?”
众人被他这一句训吓得四散而逃。
看着人群散去,燕橪又把目光转向言伈。
语气严肃道:“明天上班,别开这个车了。”
“好的燕队,我下次注意。”
言伈难得有些头疼。
她也不想开这个,但她今天呆的地方离现场有点远,不好打车,要不是催得紧,这辆车根本不会在这个地方出现。
案件分析会议
会议桌旁坐满了人,言伈算是新人,位置比较靠后。电子屏幕上是死者的照片和一些现场勘验照片。
燕橪在主位,他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案情:“李瑶,本地人,今年20岁,S大的在校生。今早10点至11点间,雾川市美术馆向日葵馆的工作人员在馆长设计的仿梵高向日葵花海中,发现一具女性遗体。遗体被精心摆放,身着明黄色洛丽塔式连衣裙,监控损坏,无脚印和指纹残留。”
话落,他示意法医上前。
那人上前打开手中文件:“尸体死因初步判定为服用有机磷类农药导致的心肺功能急性衰竭。死亡时间在发现前48小时左右,也就是两天前的下午或晚间。”
她停顿了一下,指着投影上的尸体照片:“值得注意的是遗体状态。全身各关节部位均有锐器造成的切割伤痕,切口干净利落,深度恰好剥离韧带或部分肌肉组织。这些切割伤绝大部分是在濒死期或死后不久形成的,伴有极轻微的生活反应。这意味着,凶手是在她因毒素处于濒死或刚死亡时,才对她进行了这一系列的精细切割。”
会场一片寂静,只有记录员的笔沙沙作响。
这种残忍中透着精确的折磨手法,令人不寒而栗。
“苏大法医,你觉得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钟栎忍不住提问,“杀人后还要如此费事?”
“很大概率是为了摆放。”苏洺澜表现得很有耐心,“凶手很大可能具有极强的表现欲,渴望获得大众关注。”
“各位,一个特例不能决定破案的最终方向吧。”
声音从角落传来,一句话,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位小姐是?”
虽然问的是言伈,但看着的人却是坐在主位的燕橪。
燕橪淡淡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字字清晰:“她是局长请来的新人,叫言伈,刚好通过这个案子,大家认识一下吧。”
“那这位专家有何高见?”
她的声音响起,没有韩峰预想中的针锋相对或慷慨激昂,反而是一种极其平稳、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般温和理性的腔调:“您言重了,高见算不上,只能算是和您的见解略有出入罢了。”
“大家都是查案的,那各位觉得怎样的案子最容易吸引大众注意呢?”
她略作停顿,仿佛在给众人思考的时间。
钟栎率先打破了沉默:“这还用问?当然是那些血腥、离奇的……”
言伈点点头表示肯定:“我很支持苏法医对于凶手存在表现欲的说法,但是这种表现欲更多的是为了吸引大众注意,而非是表现自己。”
有人提问:“这两种说法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
她的目光扫过刚才提问的年轻警员,又缓缓移开,落在投影屏上那些展示着关节切口极端锐利的局部放大照片上,语气依旧平稳:“它们的本质目的不同。一个是追求个人‘作品’被特定群体——可能是有资格‘欣赏’这种技艺的群体——认可其精密、高超甚至‘艺术性’;另一个,则是追求事件本身的轰动性,吸引大众讨论。”
燕橪看着她:“那你觉得这个凶手是哪一种?”
“别急,现在的线索还太少,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就想着去破解一个杀人犯的思想,太早了。”
会议一结束,燕橪收到了局长的谈话邀请。
林局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一阵语重心长。
“燕橪啊,言顾问这尊‘佛’,可是市局特意请来的。好多同僚都争着要她,拿出你当年死磕连环凶杀案的气势,想办法把人留下来啊!”
燕橪揉了揉耳朵,嫌弃他的说教:“她想留就留,我又拦不住。”
林局看着他离开,一脸恨铁不成钢。
办公室里,黎平已经等候多时了。
言伈走进去看见他,恭敬地叫了一声“黎教授”。
“你对这个案子有什么想法?”黎平静静地看着她。
“什么?”
言伈脚步一顿,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茫然,乌黑的眼睫轻轻扇动了一下,带着纯粹的疑惑,“黎教授是指会上讨论的那个案子?”
“别装了,小言。”黎平眼中闪过洞悉一切的了然,“今天在会议上,你的话只说了一半。”
果然,同行之间是有感应的。
言伈在心里轻叹一声,这位观察力如同鬼魅的老师面前,任何保留都显得拙劣。
她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或者说,是不得不卸下伪装的防备。
她走到办公桌前,给这位前辈倒了杯热茶。
“直觉。”言伈迎上黎平的目光,坦诚中带着几分困扰,“黎教授,我总觉得这位凶手所做的一切,是冲着警方、或者说冲着‘业内’来的。他精心展示的技艺,就像是在摆下一盘棋,而对手就是我们。”
她顿了顿,眉头紧紧锁起,声音里充满了对证据匮乏的焦灼:“但目前警方手上只有一具尸体!一具尸体提供的信息就像一块拼图的碎片,我们能看到边缘的图案,却无法确认它在整幅画面中的位置和意义。模仿旧案?技术更新?是致敬还是挑衅?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可以让我去验证这个‘为什么’。没有下一枚‘拼图’,没有新的受害者模式来印证我的推测,我只能……猜测。”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黎平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审视着她,那目光仿佛在掂量她话语中的分量和她未言明的忧虑。
他拿起桌上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清茶,却没有喝,只是凝视着杯底沉淀的细碎茶叶。
正想着,黎平的手机响了。
那边不知道交代了什么,看着挺急的样子。
“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警觉。
言伈的目光紧紧锁在黎平脸上,试图从那坚毅如岩的线条中捕捉一丝信息。
黎平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眉头先是习惯性地蹙起,如同石刻的沟壑般深刻,但很快,那紧蹙的眉头竟不受控制地越锁越紧,最后几乎在眉间拧成一个沉重的“川”字。
“好的,我知道了。”
“拼图…”他收起手机低声重复了一遍言伈刚才说的话,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那么,如果另一块拼图已经出现了呢?”
言伈的心脏猛地一跳,霍然抬头看向黎平。
她看到黎平眼中不是询问,而是确认。
“刚才收到的紧急通报,”黎平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莲华湖园林里,发现了第二个洋娃娃。”
等市局的人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有警员封锁了现场。
几人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燕橪严肃地看着一个领路的警员:“什么情况?”
那人指了指不远处的亭子。
冷风穿过凋敝的荷塘,带着莲叶腐败的酸涩气味,吹在莲华湖东岸这片僻静的私人小园林里。
被低矮篱笆围住的区域中央,一座爬满枯萎藤蔓的白色凉亭静静矗立,亭内的景象与周遭衰败的景致格格不入,透着一股阴森刻意的“童真”。
亭子中心,一架明显是新安装、漆面还泛着光的白色秋千静静悬着。
秋千的座板是柔软的皮质,但上面坐着的“人”,却让这份崭新与柔软显得无比诡异——那是一具严重白骨化的尸体,穿着一件与周围枯朽环境形成刺眼对比的、做工精致的黑色蓬蓬连衣裙。
“这园子是私人的,但一年前主人欠了债,就被抵出去了,原主人在的时候这池子里的睡莲格外出名,就有人想打算买下它,自己来种,结果今天来看的时候,刚绕到了这地方,就闻到一股臭味,一看直接吓了一大跳。”
裙子的布料在风里轻轻晃动,黑色与金色结合的花园帽遮住头颅,空洞的眼窝仿佛正凝视着入口处的众人。
尸体被仔细地摆放成端坐秋千的姿势,双手搭在身侧垂落,腕骨悬在空气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坏掉的昂贵玩具娃娃。
法医苏洺澜快步上前检验,她的脚步在枯叶上踩出细碎的声响,打破了这幕诡异童谣般的寂静。
半小时后,她戴着口罩,露出的眼神里带着专业性的凝重:“燕队,初步勘验。”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清晰冷静,“女性,年龄无法精确判断,白骨化严重,死亡时间在2到4周前。未在骨头上发现明显的刀伤、枪伤或钝器打击造成的粉碎性骨折痕迹。从白骨化的程度和现场条件综合判断……”
苏洺澜的目光投向秋千上那具刺眼的黑色衣裙包裹的骸骨:“很大可能和前一个受害者李瑶情况类似,死于毒物,死后被移尸至此,精心‘布置’成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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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时间:2024-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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