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落地怜
罗圣生死前的一年里,在她的人生中出现了这样一个人,让她希望一切都是梦。 亲人的悲惨遭遇让她变得脆弱不堪,心中的美好已然凋敝,而最终将她推入深渊的,竟是她最爱的人。
战火纷飞的年代,更多的是被历史洪流湮灭的平凡人,尊严、康乐都不是第一要义,他们只是想活着,可这并不是易事。
【架空】【短篇】
这个故事是某天夜里突然梦到的,醒来之后我觉得必须要把它记录下来,于是就有了这篇小说。
第一章 堂会
润州,落日时分。
城南的天悦街最是热闹。
大小的舞厅酒吧出入的皆是穿西服洋装,追赶新派潮流的年轻人。而自恃底蕴的世家豪绅仍不扫暮气,最爱去的还是茶楼戏园子。
今日是魏府老夫人七十整寿,魏府老爷为给亲娘贺寿,包下了整个盛禾园唱堂会。
说来也奇,往年魏府节庆寿宴请戏班杂耍班子从不选润州城里的,今年倒是挑了城里最有名气的盛禾园。
听魏府下人说,这是留学归来的小少爷亲自指定的,魏老夫人最是疼爱孙儿,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台下魏府的远亲近邻轮着番上二楼包厢给老寿星祝寿,倒是无人在意前面戏台上的《麻姑献寿》唱得如何。
戏园的伙计早就练就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知道世家规矩大,也收起往日嘴甜讨赏的本事,按照魏府管家提前吩咐的那样本分行事。
罗圣生站在台侧看着场内有条不紊,便退回后场化妆间盯着进程。
期间偶尔响起几声“阿生姑娘”向她问好,她也只是温婉的点头示意。
她走到门帘前站定,一阵寒风吹进,叫人打一冷颤。紧接着有人拽了拽她的袖子,回头一看,原来是个七八岁的小学徒。
叫着“阿生姐姐”的嘴巴还呼着哈气。罗圣生便把他拉进来,掸落他身上的雪,蹲下问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小学徒说后门有个穿军装的男人找她,那男人还赏了个银元给自己。
她听罢叫他把钱收好,牵着他去后厨端了两屉包子,回去和其他小学徒垫肚子,而后又叫来伙计吩咐自己去后门一趟,稍后就回,最后才施施然走向后门。
一声吱扭,女子柔媚的脸从门后露出,一双眼睛平静无波看向面前穿军装的男人。
高卓率先出声,“阿生,我回来了,”右手迫不及待的将罗圣生拉入怀中。
她顿时肢体僵硬,不知作何回应。
本来早已想好,这次见面要与他说清楚,日后不必来往。只是被拥入怀的那一刻,熟悉的感觉再次围拢着她,心中不舍,一时间无法干净抽离。她实在贪恋,贪恋高卓身上与十三年前那人相似的温暖。
内心挣扎良久,最终回抱对方。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个小时之前,回营里点了卯就马上赶过来了。”
“这么晚了,怎么不明日再来,剿匪还顺利吗?”罗圣生往日里都是一副温柔节制的模样,如今这般细声蜜语倒是别有一番缱绻诱人的滋味。
高卓低声笑道:“顺利。怎么,难道你不想我吗?”边说着,边捧起她的脸,眷恋地看着朱唇。
罗圣生当然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脑子瞬间清醒,暗自皱了眉,不着痕迹地推开了高卓,柔声说道:“今日魏府老夫人过寿,我须得盯着。天太冷了,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高卓起初不愿离去,但是看着面前的人不再出声搭话,嘴角微笑着,眼里却是毫不动摇的坚持,他只好作罢。最后叮嘱了她要照顾好自己,说得空儿便来瞧她,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罗圣生目送高卓走出巷子,拂了拂衣角,转身进门,抬眼便是一张怒不可遏的脸。
面前的少年十四五岁,身量比她还高上半头不止,这是班主的儿子,也是她带着长大的弟弟,孙奇月。
“你偏生要这样糟践自己吗?”孙奇月压低音量怒问罗圣生,“素日里师兄弟们从不师姐师妹的叫你,都尊你声阿生姑娘。园子里那么多人,爹唯独送你去上学,这些年的书你就读成这幅狗样子吗?”
听着这些话,她心中不免有些羞愧,“奇月,你听我说,下次,下次我一定和他断了,你……”
孙奇月打断她,“下次?你上回也说下次。他根本不是你要找的人,而且他在老家已有妻室,我都查清楚了,可你就是不信。”
罗圣生信,她怎么会不信呢,上次孙奇月跟她说了之后,便把高卓送的东西统统扔了。只是这回再见到他,冬日里温暖的怀抱,实在太像了,到底还是她贪心了。
孙奇月看她愣神了,又气道:“你不会想跟他回去当姨娘吧,平时那么聪明的人,怎么这会儿犯了傻。他就是哄着你从了他,过些时日土匪剿完了,一撤军谁还记得你是谁。”
孙奇月说得没错,的确该断。她已经跟高卓确认过,除这次跟着陈督军来剿匪外,从没来过润州,高卓不可能是她要找的人。
说来,她和高卓认识不过月余。那日她与同学在外聚餐,正巧赶上陈督军入城,几个小姑娘巴巴凑到街边看热闹,人头攒动间被撞倒之际,高卓接住了她。
一时间罗圣生呆了,高卓的眉眼仿佛与十三年前那人的脸有些重合,不过好像也不像,时间太久,实在记不清了。
但是她记得那人怀里的温度和感觉,和高卓真的很像。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不是他就不是他,再像也不是。
罗圣生表情坚定,“你放心吧,姐姐不会糊涂的。”
孙奇月嗫嚅不言,最终点点头。
姐弟二人往后台走去,临近门口罗圣生让孙奇月先进去,而自己却又走向后门,最终在临近后门的楼梯旁止住脚步。
罗圣生刚刚在与孙奇月说话的时候就闻到了烟味,而孙奇月靠嗓子吃饭从不碰烟,不可能是他。她以为是自己身上沾染了高卓的烟味,但刚刚路过楼梯时,仔细一闻发觉味道大不相同,这烟味中带着甜。
后院还有别人。
果不其然,楼梯拐角阴影处走出来个挺拔的男人,黑色的裘皮大氅衬得他肤色很白,大氅下是一身得体西装,右手夹着香烟。
罗圣生没见过他,看这一身贵气想来是今日魏府的宾客,于是柔声问道:“先生是来给魏老夫人贺寿的吗?后院杂乱,怕冲撞了您,我带您去看席落座吧。”
男人没回答她的问题,只语调慢慢地叫了一声“阿生姑娘”。语气中带着一丝探寻的意味。
罗圣生心里有些惊,这人叫出了自己名字,想必是听到了自己与弟弟的谈话。不过她面上并未显露,因为她相信看起来阔气又儒雅的陌生男人,是不会传小姑娘闲话的。
她只是抬头看着男人,温顺恭敬的等待吩咐。
“没什么,你带路吧。”
得了指令,罗圣生垂眸点头,提前半个身位走在前面,带着男人进了看台。
甫一进门,魏府管家就巴巴地小跑过来替穿黑色大氅的男人掀帘子,迎着他进门。罗圣生见状明了,这后面的差事就不归她了,向管家和男子福身便退到一旁。
魏府管家引着男子直上了二层的包厢。
借着堂内电灯的光亮,罗圣生才看清那人的脸,眉骨生得极好,举手投足透着文雅,但周身气场又不似一般书生柔弱,反倒比高卓那个当兵的还强上不少。
一想到高卓,罗圣生强制将思绪回到眼前,先安稳的把魏府堂会办完才是正经,其余的都先放一旁。
她串着后台各处掌控进度,多年的锻炼早已游刃有余。送了宾客,张罗厨房做些宵夜犒劳伙计和演员,自个儿在前台梳理账目,一通忙下来也到深夜了。
转天,咿咿呀呀的声音照例按时响起,这是园子里的演员出晨功呢。
罗圣生收拾妥当就下了楼,准备去后厨安排些存热量的早饭。
还没下楼梯就瞧见盛禾园的班主,也就是孙奇月的父亲孙平,一手端着茶壶一手背在身后,正巡视着弟子们。
“孙叔叔,您的病还没好,出来又受寒可怎么行,快回屋里。”罗圣生快步走向孙平,拉着他要进屋。
孙平笑呵呵地摆手,“哪至于啊,昨儿休息一天了,没事了。”
这么重的鼻音,哪里像是病好了。她看看孙平,又看看一旁摇头的孙奇月,真是没辙。昨日便是因为生病,魏府这么大的堂会,才只由罗圣生一人盯着。
转身回屋拿了厚帽子和大衣,硬是套在孙平身上。四十岁的人了,倔起来也不好管,套个外套好大个不乐意,非是罗圣生脸上有些挂相,才肯乖乖穿上。
十三年前,孙平把六岁的罗圣生带回了盛禾园。与其他师兄弟不同,她有间自己的屋子。
最开始一段时间,她成天呆在房间里,鲜少露面。偏生自小长得出众,师兄弟们又都以为是师父从哪里买来的金嗓子,好吃好喝哄着来当小师妹,所以总是一帮人扒窗户扒门的瞧她。
罗圣生被瞧烦了,猛地站起来拉开门和窗子,几个半大的孩子倒在一地,看着被她捉了现行,脚底抹油溜得极快。那时候孙奇月不到两岁,被师兄抱来凑热闹,逃跑的时候却没人把他拎走。
面面相觑间,小短腿的孙奇月索性抱着罗圣生不撒手了。没法子,六岁的小孩只能拖着更小的小孩去找孙平。
孙平知道了这些小孩扰她清净,当天就罚了他们,谁也没想到平时只在练功时才严厉的师父竟发了火,此后也就没人敢招惹罗圣生了。
也就只有孙奇月天天像长在她屋里一样,孙平看她不抵触,反而玩得开心,觉得是个好事,就没再管,只是私下对儿子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别调皮别惹姐姐生气。
小孙奇月总是拉着他的阿生姐姐和大伙一同吃饭,时间一长,跟师兄弟间也逐渐熟络,何况还有几个和她一般大的女孩,更容易亲近。
不过再后来,大伙发现和当初猜测的不一样。孙平非但没收罗圣生当徒弟,反而托了票友把她送进了学校。
这下大家心里都明了,罗圣生不一般。
兵荒马乱物资匮乏的年代,有能力上学的孩子,家中非富即贵。好在润州商贸业繁盛,多数家庭过得并不差,偶尔也有普通家庭的孩子被家长送进学校,能简单识字明理就好。
而如今她是孙平的养女,在外人看来就是戏子出身罢了。同学里有混世魔王般的人,见着她便要她唱两句,不唱有的是折磨人的法子。为此罗圣生也没少受苦,可是她只字不提。
有天大师兄綦海白撞见了深夜抄课本的她,挽起的袖子露出了伤疤,细问才知道是在学校受了委屈。
彼时大师兄俨然是润州城头一号的角儿,在达官贵人面前很是得脸。这些贵人最是讲究体面,若是綦海白旁敲侧击一番,想必她在学校会好过些。
可是罗圣生说什么也不肯,拨浪鼓似的摇着头,说自己会处理好。
有了这个秘密,她和大师兄走得更近了些,大师兄也总是买些玩具零嘴给她和孙奇月。
再后来,也不知罗圣生用了什么办法扭转局面,成为校园里的交际高手。
只是大师兄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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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时间:2022-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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