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外
南门外

南门外

于是乎.

短篇/短篇小说

更新时间:2022-08-07 20:12:10

我从城东走到城西,再不济从天涯走到海角,我总能寻得那些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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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前·连载至京城·南门·冬

京城·南门·冬

  窗外,即便是临近初春,也丝毫没有暖意,天冷的好像是又要再经历一次严寒。

  只是,要是再下了雪,他怕是挺不过去了。

  北方的冬天,太严厉了,像是惩罚,又仿佛是给了他一个逃避的理由。

  烛火跳动了一下,变成了残火,苟延残喘。

  约摸了一下时间,大概已是丑时,他却丝毫没有困意。

  他扶了扶额,头痛难耐,意识却清明的很。

  凛冽的寒风透过窗缝吹进来,掀起了他桌上的薄纸,他赶忙起身去捉,却不料打翻了毛笔架台,数支笔尽数掉落,有的还带倒了砚台,一时间桌面狼藉。

  他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呆滞了数秒,最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把桌面中间收拾出来,铺上了纸,慢慢提笔写下“致”。

  致李先生。

  这封信会不会能得到回音呢。每一次都这样期待,每一次却都落空。可他仍是写下:

  “先生,久日不见,你可安好?”

  “嘁,这期期艾艾的文章有什么可读的!不读不读!男子汉大丈夫就应当习武,整日泡在书堆里怕是要成了痴儿。”

  “你......”

  “走了走了。”说罢躲过先生正要挥过来的戒尺,闪身跑到几条街之外的钱二家里去了。

  钱二是他的发小,家里算是镇上的大户人家。虽说是做生意的,但钱父却爱在院子里摆放一排上好兵器,说是什么镇邪。

  他不信这个,却生来有个江湖梦,最爱来这里弄枪耍棍。

  他家里人不让他习武,所以没有老师教他,他就自己摆置,竟也有模有样。这便是当时他最快乐的事。只是———

  “代卿!啊,钱员外,代卿他可是来了你这儿?真是谢谢您看住他没让他乱跑。”

  柳代卿转头一看,正巧看见先生满头黑线的脸。

  “快回去!你娘亲知道你在这里又要说你的不是了!”

  “哎呀,娘亲不会骂我的。先生您放心吧,要是她问你事情了,我替你担着!”

  ............

  又是一年冬天,儿时的幼童已长成少年的模样。柳代卿似抽条一般比前两年长高了许多,身骨有了些成年人的样子,眉眼也张开了,带着些许柔情,却仍能见到昔日舞弄剑锋的凌厉。

  本该是少年意气风发的时候,他此时却躺在病榻上,眉头紧蹙,高烧不断,竟是一连几日未能清醒。

  李俞川还能记得当时代卿的娘亲——王氏,对他歇斯底里的样子,往日温和的妇人那日竟也会这般粗鲁。

  她柔弱的素手抓着他的领口,对他怒目而视,一字一顿道:“你说过你不会让他碰那些东西,你会护好他的!现在...现在这个样子你要怎么赔偿我儿!”

  他闭了闭眼,鼻头微微发酸,“夫人,是我不周......”

  啪!

  他扭开头,脸颊被打的发红,看着王氏转身拉着她儿的手,细声细语地与他说话,即使代卿不可能听得见。

  “是我不周...是我对不起代卿......”

  声音渐渐模糊。

  仍记那年大雪,民不聊生,他本是一界平民,却因国需要被迫参军。从第一次上沙场,到手染鲜血,

  终无人记得他草民李先生,只听得数人齐声李军师。

  敌国兵力强盛,谅他有再好的头脑,再精明的策略,仍是战败,被俘与他方军营。

  天大的李军师哎!怎么能轻易放过。

  狱守丑恶的嘴脸一次次闪过,那些先帝早已禁止的刑罚在那里已见怪不怪。就算他有副看起来无坚不摧的好皮相,也一日日憔悴不堪。

  他想逃,可是腿已经不方便了。大概是看守的女儿来过几次,对他有些印象,趁夜里偷了她父亲的钥匙把他放走了。

  夜太深了,牢狱里没有窗户,他没能看清女孩羞赧的脸庞和眼中的波澜,只听见她催促道:“走吧,快走吧李先生,别再被抓住了。”

  他深深看了那姑娘一眼,匆匆道:“多谢姑娘,你也要小心。”便蹒跚着逃出了那里。

  那牢狱在不知哪座山上,冰天雪地,大雪封山,待他走到山脚,已不知过了多久。远远看到人间烟火,他心下一宽,往前挪了几步,便栽倒在地,没能起来。

  当他再醒来时,他正躺在一张温暖的床上,身旁伏着一个小孩子。那小孩发现他醒了,便冒冒失失的去喊他阿娘——王夫人。

  他无家可归,也自认为败兵不配归家。所以王夫人收留了他。百姓不知道李军师的样貌,他便重拾自己的老本行,成为了这家人的教书先生。冬去春来,他便在那家小孩一声声“先生”中度过。

  多好的先生啊,那余生就在这里度过吧。

  他最后去了一趟京城,打算以重伤为由辞去自己自己的军职。

  风雪载途,他看见京城枝上的花已经冒了骨朵,乐伶的戏台子在皇城边上,老爷们裹着裘皮袄,一下一下磕着瓜子,散落一地。

  酒楼里,说书先生啪地拍了一下桌面,用沙哑的声音向众人讲述那场战争。

  “那李军师呀,定是本朝最英勇的战士了,但可惜,被那野蛮的胡人杀死了,英年早逝,皇上又失了一位得力干将。可惜啊,可惜!”

  “我、我死了?谁报的消息?!”

  李俞川怔愣的拿着酒杯,一滴酒将落未落挂在杯沿上。

  随即,他便想明白了。

  李军师被俘,生死未知,胡人的折磨俘虏的手段不可谓不多,他不死也成了半残。现在因为他的“死”换来了短暂的平安,大家乐得安宁,又为何要费力去救一个废人。

  听到角落里有碎裂的声音,店小二连忙过去,只看见压在酒壶下的赔款。

  最后望了一眼这风光的城门,他又归反乡间。

  京城无限好,只是薄人心。

  从此,李军师也不再有了。

  王夫人家的小孩名叫柳代卿,是个难得一见的慧根,只是身子骨太弱,仅仅是跟平常人一样的运动就会脱力,几个时辰之内别想再做运动。

  偏偏这孩子是个刚烈性子,不承认自己身体比别人差。

  王夫人不愿让儿子习武,李俞川更是对习武一事处处避之,唯恐他重蹈自己覆辙。

  所以他向王夫人保证,绝不让他碰这些东西。

  但是,看向孩子期待的眼神,他一次又一次心软。“万一...万一他不会呢?男子习一点武功,不上战场也可当防身用。”

  然而,终是他错了。

  年少时的孩子,都以为应得的一定会得到,不该得的总会失去。

  李先生的事,让他怒不可遏。家离京城并不远,随便带点盘缠就可以到。

  偷偷摸摸离开的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年郎,回来的却是满身伤痕的病秧子。

  想也知道,代卿直来直去的性子让他不顾一切的把真相说了出来。然而,朝里与李俞川不和的那几位,自然不会让他好过。

  凭他那机灵劲,若不是高估了自己的武功实力,怎么会逃不开?

  思及此,他更是愧疚万分。他当初是被代卿发现的,他救了他的命。而如今却因为他,让他换得一身伤。

  “傻不傻啊......”

  温暖带有老茧的手抚过榻上人的脸庞。脸很软,让人心安。

  “先生......”他一惊,赶忙把手拿开,却不料被捉了个正着。那人用温柔的目光看着他,“没事的,为了先生,我愿意。”

  “别再...别再去了,我......”

  “先生若是觉得愧疚,不如照顾我一辈子,可好?”

  他猛的抬头,对上那双眼,眼中竟有当初放他走的姑娘一样的东西。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好。都听你的。”

  少年笑了,眉眼弯弯,仿佛遇到了天大的喜事。

  “先生啊,我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好多年。若是他受到不公,我拼了命也在所不惜。”

  风雨飘摇,是花落枝头;轻扫眉间,抚落怜人残红。

  看他风情万种,终不过一场空。

  “若是那年没有那红盖头,我们是不是可以天长地老。”

  妻子很美,但不是他。

  院子里很热闹,但不是为他。

  柳条折了枝,为了赠予他。

  红豆少了粒,被带到天边。

  姑娘道声夫君,却心如刀割。

  一千一百零二天,终是了结。

  姑娘,姑娘。旁人都笑道:“代卿也不小啦,该是寻门亲事了。”

  孙子,孙子。王夫人催道:“早些抱上胖小子才让我舒坦。”

  媒婆踏破了他家的门槛,任谁都喜爱这个英俊有才的青年。

  他拒了一桩又一桩,母亲的不满也愈加明显。

  他以为只要拒绝,他和先生总有一天能被接受,到那一天,他要在院内挂满红灯笼,在最漂亮的房里点上红烛,抬眼就能看见心上人身着喜服,脸上挂着红晕。

  这样的场景,真的很快,快到他根本没见过那姑娘,便和她同在那个他梦想中的房间。

  红烛摇曳,窗上的“囍”字像是惨白,讥笑着他。

  他眼里充着血丝,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忽然间,他听到了低声到啜泣。

  回头一看,那姑娘正缩在墙边,盖头还没揭,但眼睛那里已经湿了一大片。她吓坏了。

  “怎么...这...”他冷静下来,吸了口气,“姑娘,对不住。”

  柳代卿出了门,远远望见先生的身影,心中羞愤更甚,想要一头撞倒在先生怀里。

  他刚提起步子,便看见先生一掀衣袍,双膝着地,朝着老宅的方向拜了几拜。

  拜救命之恩,

  拜相遇之幸,

  拜离别之苦。

  你未来风华正好,还是走那阳关道吧。

  夜色正浓,跟他逃离牢狱时的颜色差不多,只是多了点光与声,是为他离开的催促。

  “该习惯了,我终是不该耽误他。”

  “李俞川!你给老子回来啊!!你说走就走,你想过我吗?我该怎么办啊?!”

  “我这辈子,也就为你这么拼了啊。”

  “我再坚持坚持,或许可以的,再等等啊。”

  “等等我,别走......”

  他终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喉头腥甜,到嘴边的却是咸的,是泪。

  他回去了,至于为什么回去时像是变了个人,没什么人关心。眼睛红的能滴血,没人知道。

  成亲之后,他一试名动天下,成了最年轻的状元。

  问其秘诀,他只道是有一位极好的先生。

  可是自那以后,再无人见过那位神秘的先生。

  “他不光是我的先生,也是这辈子一直护着我的人。先生特别好,只是......”到此,他笑了一下,“只是他已经离开这里了,至于到了哪里,我也不知道了。”

  又过了几个月,钱二也成亲了,柳代卿看着他笑得涨红的脸,坐在众宾客之间,说不清脸上是什么神色。

  “钱二哥,恭喜。”他向朝他走过来的钱二举了举酒杯。

  “老弟,你怎么不带你家那位一起来啊。”

  “她不喜热闹,去和姐妹们玩去了。”

  “你不会还念着你那先生吧?”

  钱二是唯一知道他和先生之间的事的人,钱二是个好兄弟,从未与他人说过。

  “......你知道的,我跟了他多年,怎么会随随便便就忘掉,”

  “情情爱爱什么的,不太适合我,我还是专注于我的仕途,这样,或许还会有再见他一面的机会。”

  钱二看着他迷离的眼神,就知道他醉了。这个名动天下的状元,却是个不为人知的一杯倒。在从前,看着他不让他喝酒从来是李先生的事。可是如今......

  钱二不愿再想下去,拽着柳代卿去屋里歇息。

  “俞川,俞川......我好想你啊......你回来好不好,我没掀那姑娘的盖头,我还是你的。”

  钱二觉得肩膀上湿了,回头看着他蹙着眉脸,轻叹一口气。

  “小伙子,你慢着点,腿不好就别逞强!”

  “没事儿大娘,只是这几天风大天冷,大抵是染上了风寒吧。”

  李俞川卖力挥舞着锄头,给地松土,冬天天冷,土地容易冻住。

  他暂且留宿在这一家,家里没有上学的孩子,他只能帮大娘干些农活。

  汗从额上流下来,染湿了他的后背,腿不时承受不住重力而弯曲。“我的腿,怕是不行了,要是挺不到春天,还怎么去再看看代卿啊。”

  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腿丝毫没有好转,好像还出现了一些其他的病症。直到有一天,在用力挥下锄头后,咳出了一摊血,他意识到自己应该回去。

  或许过几天暖和了就会有所好转,但是他脑海里一直有个念头挥之不去。必须要回去,好像再不回去,就会错过什么似的。

  于是他搭了第二天最早的一趟马车,飞一般往回赶,即便如此,到地方的时候已是傍晚。

  他看见镇上张灯结彩,不知发生了何事,直到见到了钱二,才明白过来。

  “恭喜啊钱公子......咳......”

  钱二吃惊的看着眼前蒙着面的李俞川,一时说不出话。“李、李先生?!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你等等,我去叫代卿来......”

  李俞川一把拉住钱二,道:“别去......我有话与你说。”

  “我大概......生了点病......没必要治了...咳......大概春天就好了吧......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回来看看。”

  “你把这钱拿着,以后我走了,你就替我看着代卿,用这钱给他买点东西,就说是我给他寄的......别跟我说你有钱,我知道。”

  “跟他说,有了妻子,就别在念着过去的事,唉...他没准把我都给忘了...咳咳。”

  “他要是想给我寄什么东西,你就帮我收着吧。我大概......也无福再用了。”

  “算我......拜托你了。”

  说完这么多话,李俞川有点喘不上气。他没表现出什么,与钱二一同去看了柳代卿。他正在熟睡,不过看起来没做什么好梦。

  李俞川深深看了一眼,想像以前那样在捏捏他的脸,但他顿了一下,默默把手又揣回口袋里,道:

  “要是有机会,来年再见。若是没有,那此去一别,该当是永别了吧。”

  “什么?先生来过了?你怎么不知会我??”

  柳代卿第二天一醒来,就急急忙忙向家奔去。

  “娘!先生!!”

  王夫人并不出门迎接,只是道:“小兔崽子你又在大喊些什么!没一点当官人的正行。还叫什么先生......他走也不说一声,我们照顾他多年到底算什么啊。”

  柳代卿并不答她,只是找遍了整个屋子。

  “哎!都说了你先生走了!他公事多的很,来看看你连夜就回去了。也是我这笨脑子忘了问他在哪高就了。你要是想他,可以写信,我托人去寄。”

  柳代卿一言不发,看上去很失落。

  此后的日子,他时不时收到先生寄的包裹,里面基本上都是他喜欢吃的,但却从未收到过他的一封信。

  柳代卿倒是常常写信给先生,没什么可写的时候,就把钱二的事讲给他听。

  天气渐渐回暖,春天就来了。

  于是,冰雪消融,柳树抽芽。钱二终是没等到李俞川的回信。他没跟任何人说,仍是随父亲经商,去往繁华京城,再到大漠驼铃。他能走到的地方,比他父亲更远。

  再后来,蝉鸣悠悠,绿树如因,正是太平盛世之年。柳代卿在政事上如鱼得水,官升了一级又一级。他能派人查到很多东西,也尝试过去查李俞川的下落,终是未果。

  至秋,钱二的商队在荒山上遇匪,多数人保全了性命,只是他们的领头,再也回不来了。

  “对不住了,父亲,孩儿不孝。代卿,我终是没能履行李先生交给我的事,我很不靠谱......对吧?”

  尸骨安葬于故土,魂归故里。

  多少个年头过去,柳代卿似是不觉。他仍是常去钱家,坐在院中石凳上饮酒,似是与谁对酌。很久没收到李先生的包裹,他还是会按时写信,只是不再派人去查了。他去过李俞川稍作停留的大娘家,看到院中有一棵并不算高的小树。听大娘说,是之前来的那个小伙子种的,长的真是快,还以为活不过那个冬天了呢,说是这样可以守望一个人。问及那个小伙子在哪,却是不知去向。

  “先生,钱二哥,你们在哪啊。”

  这年冬天,温度骤降,天寒地冻。而祸不单行,又闹了饥荒,民不聊生。

  但柳代卿却想:“春天就要来了吧。待到那时,我们三人便又可同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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