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
寒,鸦

寒,鸦

刻州

短篇/短篇小说

更新时间:2022-08-06 16:14:00

每个人都有目的,互相利用才能够达成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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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前·连载至计成

兄长

  二十年前,上京的那场火,烧了整整三天,偌大的梁王府被烧得一干二净。如今被放弃了的城东已经成为庶民的聚集地,到处是低矮的房屋,和当初豪华的梁王府有着天壤之别。

  今年的冬日,较之前更温暖些。入冬已经一月有余,却连一场雪都未曾下。简直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然而整个上京都沉沦在纸醉金迷的生活里,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这一点。

  冬至这日,有个身穿黑色麻衣、头戴斗笠的男人走进了城东,在一个巷子的深处开了一家无名酒肆。

  酒肆开张的第一天直到深夜也没有一个客人。有的只是那个男人坐在靠门的凳子上,一遍又一遍地用残疾的双手拿着匕首削木签。整整一日,他都在做同一件事。缓慢而执着。身后的桌子上也逐渐放了三根木签。

  子时,上京城早已宵禁,却有一辆马车从城西驶来。马车并不华丽,甚至略显寒酸,一个简单的车罩子,前后透风,只用了两块粗布遮挡。风一吹便能一览无余。车内只坐着一个男子,一个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子。

  马车停在了巷子口,那名男子扶着小厮的肩膀下了车,急速的向巷子深处走去。

  他很快走到了酒肆,来到门前,透过昏暗的灯光见到了自己想见的人。他迫切地想要进屋,然而那只想要踏进门槛的脚却怎么也放不下去。他害怕了,害怕得一动也不敢动。那个聚精会神削着木签的男人实在太过丑陋。满脸的烫伤皱在一起,瞎了的一只眼睛空洞洞的望向前方,另一只没瞎眼睛也满是浑浊,两只手不自然的弯曲着,衣袖被他卷起,露出双臂皱巴巴的皮肤,其上布满了刀伤。整个人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似的。

  男子终于还是没有进门,他后退一步,站在门外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颤抖这声音问:“敢问阁下可是寒鸦?”

  “何事?”那个男人的声音也像是恶鬼,带着破风箱似的嗬嗬声。

  “在下乃是沈府二公子沈钰,此来乃是有事相托。”

  “何事?”

  “说来实在惭愧,在下乃是为了家兄。”

  沈钰说完停了下来,双眼盯着寒鸦,等着对方回话。左等右等却连一个眼神也没能等来。半个时辰后,他实在没了耐心,也不管寒鸦是否在听,低着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在下虽不是嫡子,却自小养在主母膝下,与我那嫡出的兄长关系极好,从小便跟在我那兄长身后。我二人自小便一同启蒙,一同进学,一同玩耍。有时做错了事,家兄也会为了我而去向父亲请罪。有时学问上有所不懂的,家兄也会为在下解惑。在下虽不才,但能有今天,实在离不开兄长的敦敦教导。但在五日前,却发生了一件让在下极为痛心的事。”

  说到这里,沈钰停了下来,抬起头看了眼寒鸦,见他没有半分喜怒,仍旧做着自己的事,便稍稍放了心,重又说了下去。

  “那日,家兄外出郊游,归家时有些晚了。小厮回来说兄长在外遇见友人,相谈甚欢,一时间未能注意到天色已晚,便打算歇在友人家中。此事倒也常发生,因此家中父母也未曾在意。可谁知,就是那一晚,兄长却遭到了刺杀。奋力逃出后,也断了一条腿。家中父母实在气愤,不仅报了官,也派遣家中侍卫前去打探那刺客的下落。”

  沈钰稍吸了口气,提起袖子轻轻擦了擦脸。

  “在下也实在担心,多方打听才终于找到了阁下,望阁下能够帮忙杀了那名刺客,还家兄一个公道。”

  听到这里,寒鸦终于抬起了头,张开了那只浑浊的眼睛。看到对方这幅样子,沈钰没来由的颤抖了一下。

  “五百两。”

  “什么?”

  “五百两一条命。”

  “只是个刺客,是否……贵了些?”

  沈钰有些犹豫,他自己的手中也没有多少钱财,五百两实在有些高了。

  “他不死,便是你死。孰轻孰重可想好了?”

  寒鸦说完,继续埋头做自己的事,就这样把沈钰连同他的小厮扔在了一边。他手中的木签越来越细,渐渐变得和身后那些一样。

  最后一刀完成,寒鸦抖了抖身上的木屑,拿着两根木签走向大门,慢慢关了一扇。看到这,沈钰终于急了,他连忙从怀里拿出五百两银票,塞到了小厮的手中,赶着他进门。

  “请阁下务必为我兄长讨回公道!”

  另一扇门也终于关上了。站在门外的沈钰松了口气,小厮也擦了擦自己脸上的冷汗,扶着墙壁,跟在自家主人身后往马车走去。

  门后的寒鸦将四根木签藏在了怀里,走到屋后,带上斗笠,趁着夜色离开了。

  屋内还点着油灯,用灯的人已经离开。

  第二天的清晨,城西的沈府发生了一件大事,受了伤的嫡长子沈铭失踪了。这下全府上下更加慌乱,就连待在自己院中的沈钰也乱了阵脚。事情发展到这般地步,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沈钰连忙找来昨夜的小厮,让他赶紧去找寒鸦。可得到的结果却是人去楼空。

  小厮俯在沈钰耳边,担心地问:“二公子,那寒鸦怕不是个骗子吧?”

  “胡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沈钰扇了小厮一个耳光,嘴上如此说,可心里却也没有底。只能在房中不停地踱步。

  此时的沈铭正躺在上京城外的一个山洞里,他身边的地上放着几张纸,不远处还躺着一个全身是血的人。寒鸦则坐在洞口,看着远处的密林发呆。

  正午,沈铭终于醒了过来,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寒鸦用他那嘶哑的声音说:“醒了?醒了便看看那纸上写的东西。”

  沈铭艰难地坐起身子,靠在石壁上,捡起身边的纸张开始往下看。他越看越心惊,双手也越来越抖。才看到一半他便重重拍了一下石壁,恶狠狠地盯着寒鸦的背影怒骂起来。

  “竖子,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思?要如此离间我兄弟二人?”

  “莫急,先看完。”

  “我又为何要听你的?”

  “阁下想必不想变成他那样吧。”

  沈铭看了看不远处,鲜血淋漓的人一眼,颤抖着双手,将纸张重新放在了自己面前。尽管十分不愿,可面对威胁他仍是没有勇气反抗,只能接着看了下去。

  纸上所写的一切都是他所不能接受的,自己疼爱的弟弟是这世界上最希望自己死的人。沈钰为了家产与地位,在十几年间不停地谋划,自己多次遇险皆与他有关。甚至这一次自己失去一条腿也是出自自己弟弟的手,那名刺客就是自己的弟弟所派。

  沈铭慢慢抬起头,一双眼睛满是震惊。他看着身旁那人,越看越觉得眼熟。半晌他终于认出了对方。他大叫一声,整个人瑟缩在石壁上,颤抖不已。

  “阁下若要证实,我便将他叫醒。”

  沈铭看着转过身来的寒鸦,惊惧地躺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直到山洞的最深处。

  “你……你别……你别过来!”

  “阁下想做什么?”

  “我倒是想问你,你又要做何事?”

  “给你一个公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是要我……”沈铭陷入痛苦之中,他对沈钰的做法虽然痛恨,却从未想过要对自己的弟弟下手,即便是这一刻,他也只是想息事宁人。顶多自己在之后的日子里多多注意,不让对方得手。

  “如何?”

  沈铭靠在石壁上,被寒鸦的声音吓了一跳。紧接着他又陷入了沉思。他想到了自己幼时与沈钰一起度过的时光,响起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的孩子,响起那个有问题总是找自己的弟弟,想起沈钰犯错时手足无措的的样子。终是下不了决心:“不可,沈钰虽犯了错,但他总归是在下的弟弟,是在下父亲的儿子,是我沈家的人。万万不可……不可……”

  “也罢,今夜子时,在下便送你回去,你好好歇着吧。时间也不多了。”

  寒鸦说完便带着那刺客离开了。

  “阁下当真不会害我?”

  沈铭的问题没有得到回应,寒鸦已经一步一步走远了。

  冬季的山林里总是寒冷些,更别说这连一丝火光都没有的山洞里。夜渐深,沈铭本来就虚弱,一个人缩在洞里,不停地颤抖。寒鸦一直没有回来,他不知道把自己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陌生人的身上是否合适,可如今的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子时到了,在沈铭的期盼中,寒鸦终于回来了。他的一只手拎着一件行李,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木签,慢慢从洞口来到沈铭的身前。他缓缓蹲下身,用那只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过了很久,他才说:“走吧,时间到了,该上路了。”

  “嗬……”

  沈铭本想说好,可他才张开嘴巴便有一个异物刺进了自己的喉咙。他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寒鸦,张开的嘴巴吐出一口鲜血。他就这样睁着眼睛死在了山洞里。

  半个时辰后,寒鸦提着两个包袱走出了山洞,其中一个隐隐有根尖刺。

  担惊受怕了整整一天的沈钰,正在自己的院中不停地徘徊。突然,卧房里传来一阵敲击声,他急急忙忙地吩咐小厮,看守住院门,不得让任何人进入。而后飞快地跑了进去。一如他所期望的,寒鸦正坐在他的房里,脚边是两个包袱。

  “阁下可是已经将事情解决了?”此时的沈钰已经顾不上害怕,他的心里只有那一件事。

  “拿着。”寒鸦将手中的包袱递给了沈钰。

  “这是?”

  “你要的东西。”

  沈钰将包袱打开,只见一个血淋淋的头颅呈现在他眼前。他的的瞳孔急速放大,双手胡乱地挥舞,手中的包袱掉在了地上;一双腿不受控制地后退,伴随着一声尖叫,沈钰倒在了地上。他捂着捂着嘴,拼命阻止自己呕吐的感觉。

  过了很久,沈钰才缓过神来。他看着地上的头颅,咽了一口唾沫,战战兢兢地说:“是……是他。多谢阁下为家兄讨回公道!”

  “不急。”寒鸦看了一眼地上的沈钰,重新低下头,“听说,买凶杀人的是你?”

  “你……你听何人所说?此等事情,乃是污蔑。这等莫须有的罪名在下可承受不起。”

  “莫急,是他临终前告诉我的。”寒鸦重新抬起了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沈钰,“有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不是我……不是我……”沈钰一边退一边说,人很快到了房门口。他努力伸直手臂想要打开那扇门,却以失败告终。

  “放心,在下收了钱的。”寒鸦又拎起另一个包袱,将它解开,扔在了沈钰的身上,“如何?”

  沈钰靠在门上,狠狠咽了口唾沫,胃里的翻涌让他瞬间吐了出来。他捂着自己的嘴,想要阻止呕吐,可却以失败告终。他还想站起来,跑到门外呼救,可眼前血淋淋的场景已经让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双腿。他只能瘫软在地,眼睁睁看着眼前那个恶鬼慢慢走到自己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

  “在下做事有个规矩。”

  “什……什么……规……规矩?”

  “一命抵一命。”

  “可是他们……”

  “沈铭用他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寒鸦一只手捂住沈钰的嘴,一只手从怀里掏出木签刺进了沈钰的心口,他看着对方不可置信的眼神,嗤笑着,“下去好好对峙吧。”

  第二日,整个沈府充满了尖叫声。沈府大公子沈铭、二公子沈钰、沈钰的贴身小厮以及一个神秘人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二公子的院子里。

  有人愁,就有人喜。沈府上下哀嚎一片,大理寺卿却喜得多喝了两杯。

  “一狗腿而已,死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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