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吧，小豆子，他们已经走了。”

　　“真，真的走了？”

　　“真的走了。”

　　小豆子弯着腰，趴到猫眼上，看见三叶草正在门外，扇动着她那对新绿色、半透明的三叶草形状的翅膀，笑嘻嘻地望着他。他把眼珠转向客厅的方向，果然没人。接着又侧转过一米九的瘦高个子，把一只比常人大出一轮的耳朵贴到门上，果然没有声音。小豆子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又小心翼翼地向洗手间的方向走去。过了一会儿，洗手间传来断断续续的撒尿声。

　　“可把我憋坏了。”小豆子紧绷了两个小时的眉头总算慢慢地舒展开来。

　　小豆子一走出洗手间，三叶草就飞到他的肩膀上，她收起了美丽的翅膀，散开一头乌黑的长发，一直垂到小豆子的蓝色衬衫胸口位置的口袋上，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淡淡的青草气息。这时，从发尖飘下一朵新开的野菊花，正落进小豆子的衬衫口袋里。

　　“小豆子，你现在上洗手间还是这样害怕发出声音吗。”三叶草坐在小豆子的右肩上，跟着小豆子回到他的房间，她朝左边扭过小小的脑袋，抬头看着那副书生气的黑色镜框下面一双无神的眼睛。小豆子不回答，面无表情地看着墙上的日历，上面被妈妈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模拟考”、“辅导班”、“奥数竞赛”、“钢琴课”……。

　　“小豆子，你快长到两米了吧。你要是可以分我一点该多好，我都活了二十三年了，才长到三厘米呢。”“才十几岁就长这么高，我真羡慕你。”三叶草低头眨了眨眼睛，又抬起头说。

　　“今天你阿姨他们聊得可真够久的。”三叶草想了想，又说。“不过你放心吧，我已经帮你看过未来石了，你家里接下来一个星期都不会来客人的。”

　　小豆子面无表情的脸上总算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都过去那么久了，五岁那年的那一次经历却始终无法让他释怀。那是正月初二，出嫁女儿照例回娘家的日子，饭桌上——

　　“你们家豆豆都长这么高了呀。”大姨说到。

　　妈妈突然脸一沉：“长得高有什么用，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别人家孩子英文说得可顺溜了，他连ABCD都说不清楚。”

　　“孩子还小嘛，当然长身体第一位啦，像我家妞妞，都上一年级了还长得跟三四岁小娃娃似的，真是愁人。”

　　“妞妞毕竟是女孩子，长得慢点也不要紧。”外婆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明晃晃的墨绿色玉镯从她黄瘦的手腕上滑落到胳膊上。她转过头来看了看自己的外孙女，又转过去看了看小外孙。“不过豆豆长这么快，一定是营养均衡不挑食的，妞妞可得学学弟弟，不能够挑食了。”

　　“妈，我正要说呢。”妈妈的脸似乎沉得更厉害了：“这孩子可怪了，从小到大一口荤都不吃。更怪的是，大年三十那天看见我杀鸡杀鱼，莫名其妙就泪眼汪汪的，哭着哭着还哭厉害了，邻居都以为我把他给怎么了呢，真是晦气得很。”

　　小豆子默不作声地埋头吃饭，正用长长的筷子，把一颗绿油油的小青菜塞进嘴里。忽然间，只听到“啪——”的一声，感觉脑后遭受了一阵迅猛的撞击，那是一只熟悉而有力量的大手。小豆子整个脑袋不自觉地，一下朝前扎进前面盛着米饭的白色金边的小瓷碗里，手上的筷子一根接一根地滚落到地上，连同那刚塞进嘴里的小青菜。

　　“说你呢！吃个饭头埋这么低，都快贴到碗里了。”

　　一时间，饭桌上所有人都看着满脸粘着饭米粒的小豆子。也许他们也看着妈妈。但在小豆子眼里，所有人都看着他一个人——像看着怪物一样地看着他。

　　从那以后，小豆子的脑袋埋得更低了。

　　与此同时，低下来的还有他的脊梁。他一年一年地长高，一年长得比一年快，可他的腰却也一年比一年弯。他就这样一直低着头，弯着腰。如今一米九的高个子，看起来竟如同一张巨大的弓。

　　小豆子一直不怎么爱说话，就算开口也只是礼节性地回应几声——“嗯”，“是的”，“好”……而且声音轻柔的简直像个女孩子。记得上一次大声说话还是刚上幼儿园的时候，那时候的他是多么阳光可爱，他背着妈妈新买的印着一只绿色小恐龙的书包，顶着一头乌黑的小卷发，他就那样挺着笔直的小身板，自信地走到教室最前面，笑嘻嘻地说到：“大家好！我叫豆豆，今年四岁了……”他没有什么朋友，也不想交朋友，小学上体育课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蹲在草坪，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低头拨弄着地上的泥土。没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也没有人会关心他在干什么。他可能在数地上的蚂蚁，可能在玩一种可以挤出像牛奶一样的汁液的野草，可能在欣赏露珠，也可能在找一株三叶草——听说那是一种可以给人带来好运的小草。

　　五年级的时候，班上转来一个叫姗姗的女孩子，姗姗有着一头乌黑柔顺，一直垂到脚踝的美丽的长发，在耳朵的位置扎了一个新绿色的蝴蝶结，束成漂亮的马尾。她总是喜欢穿牛油果绿的长裙和白色的板鞋。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脸颊上总是泛着淡淡的红晕。她那双迷人的大眼睛犹如天上星星一样，明亮却不耀眼，温和而又动人。

　　“他叫什么名字，他怎么从来不说话？”有一天课间，姗姗好奇地问同桌——一个刚剪了娃娃头，穿着白色上衣、粉色短裙的女孩子。

　　“他叫豆豆，他就是个怪物，从来不和别人说话的。反正我们都觉得他不太好相处，你还是离他远一点吧。”

　　“哦？我倒是觉得他挺可爱的。”姗姗继续扭着头，一脸好奇地看着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大高个。只见他弓着背，手里正拿着三片叶子。他静静地端详着每一片叶子，又把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课桌上，将三片叶子的叶柄合拢起来。

　　“三叶草应该差不多就长这个样子吧。”他自言自语地说。

　　“不对不对，三叶草比这小多了，而且叶子的头上不是这种尖尖的，是有点圆圆的。”小豆子扭过脑袋，眼前出现一个陌生的女孩子，有着垂到脚踝的长发，穿着牛油果绿的长裙，身上散发着好闻的青草的气息——那是小豆子所熟悉的气息，他每天都和这种美妙的气味待在一起，每次闻到这个味道，他的每一处肌肉便渐渐舒展开来，放松了原本紧绷的神经。他好奇地抬起头来，这是他第一次抬起他那沉重的脑袋。他看见粉红色嘴唇，两个美丽的酒窝，明亮的大眼睛——那天使般的容颜正微笑着看他。

　　“你，你是谁？”小豆子已经好久没有说出两个字以上的话了。

　　“我是新转来的，我叫姗姗。其他同学我都认识完了，就差你了。”“我知道你名字，你叫小豆子对吧？”

　　“我，我叫豆豆。”小豆子害羞地争辩道。

　　“我还是喜欢叫你小豆子，我还是叫你小豆子吧。”姗姗欢快地说道。也就是从那天起，豆豆成了小豆子。“小豆子，你喜欢三叶草啊，我家里有好多呢，我明天带给你。”

　　“真，真的？”小豆子一脸感激而又兴奋地看着姗姗，随即又羞涩地低下头去。

　　果然，第二天姗姗带来了满满一花盆的三叶草：“喏，送给你的。”小豆子把那盆三叶草摆在窗台上，让它每天吸收充足的阳光。

　　小豆子第一次有了朋友，姗姗是小豆子唯一的朋友。

　　可是好景不长，姗姗在第二个学期期中考试后就离开了学校，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只听说她爸爸的工厂倒闭了，赔了很多钱。

　　“没关系的，还有三叶草陪着你呢。”离开前，姗姗这样安慰小豆子。她解开头上的蝴蝶结，一阵不知吹拂过哪片山川，哪条河流的微风，正悄悄地爬进小豆子座位旁的窗子。姗姗柔顺的长发瞬间飘散开来，好看极了。“这个送给你，是我最喜欢的蝴蝶结，以前我奶奶用蚕丝给我做的。”

　　小豆子把蝴蝶结扎在花盆正中间的那株三叶草上。“再也不会有人像你一样懂我了。”

　　“我们还会再见面吧？”小豆子泪眼汪汪地看着姗姗。

　　“一定会的。”姗姗回答他。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呢？”小豆子急切地问。

　　“很快。”

　　小豆子每天都守着三叶草，给它浇水，把它摆在阳光最充足的地方。他尤其喜欢正中央的那株三叶草，它长得格外动人，笔挺而妖娆的叶柄，托起三片新绿色的小叶，小叶上滚动着几颗露珠，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亮晶晶的微光，再衬上姗姗的蝴蝶结，美的不可一世。

　　那一天周五，就在姗姗离开一个星期后的清晨。小豆子像往常一样早早地来到学校，像往常一样去给三叶草浇水。突然发现，中央的那株三叶草不见了，连同姗姗的蝴蝶结，而周围的三叶草全部都枯死了。手上的洒水壶“啪——”的一声掉到地上，壶里的水撒了一地。小豆子惊慌失措地站在原地，弓着瘦削的背，低着沉重的脑袋。

　　“嘿，你在找我吧，我在这儿呢。”

　　小豆子听到一个熟悉而又温柔的声音，环顾四周却发现空无一人，小豆子一直都是第一个来到学校的，自从有了那盆三叶草。

　　“我在你肩膀上呢，小豆子。”

　　小豆子困惑地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不禁尖叫起来：“你，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背后长着一对小翅膀的身影正坐在小豆子的右肩上。“你怎么知道我是小豆子，只有姗姗叫我小豆子。”

　　“我就是你养的那株三叶草呀，喏，盆里的那株三叶草。”

　　小豆子注意到她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上面扎着一个熟悉的蝴蝶结。她穿着一条似曾相识的牛油果色长裙，白色的鞋……除了那对三叶草形状的翅膀和这目测只有三厘米的小身体，她像极了一个人。

　　“你？三叶草？”“你，你知道姗姗吗？”小豆子没头没脑地说，他显然也觉得自己怕是疯了。

　　“姗姗……”“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姗姗了……”三叶草喃喃自语道。

　　“你在说什么？”小豆子惊恐地看着肩膀上的这个小东西。

　　“啊，没，我是说，姗姗会用另外一种方式陪伴你。”三叶草指了指自己：“你看，我，我就是姗姗派来陪伴你的。”

　　“你跟姗姗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会从一株草变成……”“为什么周围的草都……”

　　“嘘，别说话，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怪物俱乐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