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大陆唯一的佃农村落，贾家村。

　　贾亭数了数钱匣子内仅存的几个铜板，沉着脸冲女儿道：“月儿，明个儿你也到田里帮忙。”

　　“我去跟田主商量商量，看看能否给点儿工钱。”

　　“哪怕工钱少也能挣一钱是一钱，咱们家可养不起闲人。”

　　贾月噘嘴嘀咕：“我怎么就成闲人了？”

　　“咱们饭桌上的野菜干、笋干可都是我从山上采摘回来的。”

　　贾亭瞪了贾月一眼，对这个不知何时学会辩驳的女儿很是不满。

　　“那些真是你从山上采摘的吗？”

　　“别把所有人都当傻子，山上露重林密，太阳是无法穿透树林将这些生长在地里的东西生生晒干的。”

　　“这些东西……分明是哪个邻里乡亲晒好送给咱们的。”

　　贾月无言以对。

　　这些干货确实不是她晒的，而是贾玉晒的。

　　可她与贾玉一同进山采摘野菜、野山笋也是事实。

　　只是她懒得洗刷、翻晒，采完就丢给贾玉，坐享其成罢了。

　　但若让她去农田帮忙，打死她都不愿意就是了。

　　到了田里风吹日晒雨淋不说，一日三餐只能啃食那又硬又难吃的窝头，噎得慌还不顶饱。

　　到山里就不同了，山涧凉快、林风舒爽，野菜营养、山笋春满地，偶尔还能摘到野果吃。

　　思及至此，她倔强甩头：“我不去。”

　　“我宁愿天天上山挖野菜。”

　　“不去？”贾亭眯了眯眼，脾气瞬间暴走。

　　“不去咱们家可养不起你这尊大佛。”

　　面对着父亲的脾气，贾月不甘示弱：“养不起就别养，谁稀罕你养。”

　　“一如你当年对待奶奶那般，把我也扔活人坟自生自灭得了，我自个儿会照顾好自己。”

　　提起活人坟，贾亭气不打一处来。

　　众所周知，贾家村乃是一条佃农村落，穷困潦倒。

　　为了延续香火，贾家村村民选择将银钱花在娶妻生子上，并将年迈无劳动力的老人送入活人坟自生自灭，以节省开销。

　　十年前，贾月出生，家中穷得连稀粥水都喝不上。

　　为了减轻负担，贾亭将自己那年迈眼瞎的老母亲窦氏送入活人坟。

　　窦氏育他三十载，身为人子，他却在窦氏年迈时弃她于活人坟而不顾，实属不孝。

　　这事他潜藏在心底十载，从未后悔过半分。

　　可如今……听到这白眼狼句句诛心的话语，他那叫一个气啊！

　　扬手给了贾月一记耳光：“你自个儿照顾自己？呵呵，你若真有那个本事儿，老子就不至于连自个儿亲娘都得送坟。”

　　“今个儿我就把话撂这儿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若敢不从，老子就随便找户人家把你给嫁了，讨点聘礼钱给你哥娶媳妇！”

　　年仅十岁的贾月被一掌刮倒在地。

　　她倔强抬头：“我就是可以！”

　　“我与贾玉同岁，她都可以养活自己，为什么你就觉得我不能？”

　　“依我看，分明是你不愿相信我能，怕失去一个对你唯命是从的女儿罢了！”

　　语落，贾月连忙从地上爬起，拼尽全力往外跑。

　　她知道，此刻若不跑，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一顿毒打。

　　贾玉？

　　贾亭原地愣了几秒，喃喃自语：“我……倒是把她给遗忘了。”

　　嘴角微微勾起，贾亭心中有了计较。

　　“贾玉啊贾玉，我娘养了你五年，她也算半个咱家人了。”

　　“这事你理应分担一二……”

　　一旁的妻子袁氏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意欲何为？

　　没等袁氏开口询问，贾亭已快步追了出去，不远不近地偷偷跟在贾月身后，只为看看如今的贾玉身在何处。

　　贾家村后山是一座仅有三四百米高的小山。

　　山路虽细长狭窄，却并不难走。

　　贾月一路含泪，跑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抵达后山活人坟堆。

　　后山活人坟不少，基本贾家村家家户户都修有一座。

　　可有着生人气息的活人坟就只有那么一个，那便是贾玉所在的活人坟。

　　贾玉所在的活人坟周遭十分空旷，排了十几个竹架子。

　　架子分三层，每一层上都放着一个竹编簸箕。

　　簸箕上晾晒着她们从山上采摘的野菜、野菌菇、野山笋以及野木耳。

　　而此刻，心情愉悦的贾玉正哼着小曲，翻动着簸箕上的干货。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小玉……”看到贾玉活得惬意潇洒，贾月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贾玉闻声向她跑来：“你这是……怎么了？”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贾月心中一暖，忍不住哭诉道：“我爹他又打我了，他让我去农田帮忙，我不肯去……他就冲我发火，还动手打我！”

　　贾玉将她拥入怀中，一如当年窦奶奶照顾自己那般轻抚着她的脊背：“月儿乖，咱不哭不哭。”

　　“因为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轻声安慰着怀里的人儿，目光却落在远处的一个活人坟上。

　　这股气息……

　　五年前在窦奶奶的葬礼上鬼哭狼嚎的身影在脑中浮现——贾亭？

　　他怎么追过来了？

　　这些年他动手打袁阿姨、贾云、贾月已经不是一两次了，可追出来这还是头一遭。

　　如若只是养家糊口的问题……

　　她默默收回视线，目光落到簸箕的干货上。

　　或许这些干货能解他们燃眉之急，让他们这个月不至于挨饿。

　　想到这里，贾玉冲贾月道：“月儿，上次咱们上山采摘的野货已经晒得差不多了，你多带点儿回去吧！”

　　贾月离开她的怀抱，擦了擦眼泪，点头应了一声：“嗯。”

　　贾玉从活人坟内拎出来一个最大的竹篓子，将正在晾晒的所有干货全装了进去。

　　她一把将装得满满当当的竹篓子塞到贾月怀里：“回去吧！天快黑了，夜路蛇多不好走。”

　　“拿着这些山货回去向叔叔赔礼道歉，叔叔应当就消气了。”

　　“嗯。”贾月点头，却半点挪步的意思都没有。

　　这些山货虽是她俩一同采摘，可贾玉手脚比她麻利许多，这里绝大多数干货都是贾玉采摘得来，只有一小部分是她自己采摘的。

　　如今自己全都拿走，她有点不好意思。

　　似是看出对方的顾忌，贾玉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啦！我坟里还有些存货，够吃一阵子的。”

　　“你若觉得不好意思，明个儿再陪我去山里采点儿就是了。”

　　“嗯。”贾月欣喜点头，承诺明早过来帮忙便抱着竹篓子往村庄方向跑。

　　随着贾月的离开，远处那道属于贾亭的气息也悄然消失。

　　贾玉松了一口气：“希望他不要再动手打月儿了！”

　　她将竹架子、竹编簸箕尽数收入活人坟，坐在其中一张竹椅上看着自己这个只有两平方大小、不带半点食物的家，叹息一声。

　　脑中回忆着昔日与窦奶奶相处的点点滴滴，贾玉缓缓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