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浸染的旌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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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浸染的旌旗

鱼居于水

短篇/短篇小说

更新时间:2022-05-08 09:42:53

那是一个被硝烟笼罩年代,每个人都活在战争的阴霾下。残酷与冰冷是那个时代的代名词。在血与火中,有的人陷入迷茫,有的人走上歧路,有的人落草为寇,有的人甚至叛国投敌。 但,无论道途艰险,总有一批批青年走出人群,勇立潮头,扛起正义与不屈的旌旗,带领人民披荆斩棘、砥砺前行,开辟出更光明的未来。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不过是有人在负重前行。 致敬所有曾以自己的方式为人民撑起一片蓝天的中国青年! 敬献此篇,向党的二十大庄严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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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前·连载至红色浸染的旌旗

红色浸染的旌旗

  遥远而又模糊的噪声与惨叫声黄蜂螯针似的刺进他的大脑,令他烦乱不已,可他又没法不听。他紧闭着眼,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火辣辣地灼烧着他的神经,使他根本没法正常思考。

  他的意识逐渐变得有些模糊。他感觉自己在下坠,在下坠,在下坠,在坠向漆黑的深渊,但他用力甩了甩头,努力让大脑保持清醒。血滴和汗珠从他的脸上被甩得飞溅出去,在坚硬而冰冷的水泥地上砸得粉身碎骨。他努力想让自己忘记身体的痛楚,努力让自己挺直腰板,忘记自己受到的与将要受到的刑讯与审问,努力集中注意力。

  我绝不能,绝不能向那群日本人低头。

  绝对不能。

  他宁愿死也绝不做那群魔鬼的走狗。这是他作为一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华夏男儿最后的尊严。

  他猛地睁开眼睛,侧耳倾听。牢房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啪!”头顶的灯泡突然点亮。刺眼的白光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条件反射地,他想低头,但他强行遏制住了这种冲动。

  好一会儿,他才适应光亮的环境。

  这时,他才发现他的面前正站着一个身穿黄色军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的胖子。那胖子看起来二十多岁,头戴一顶军帽,但由于脂肪过多,所以帽子只是被虚按在头上。两人目光相遇,那胖子的脸上登时堆满了关切的神情,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滴,说道:

  “老郭,很疼吧?这么多伤口,我看着都嫌疼呐。唉,要不是我看在我们是老同学、老朋友的份上给你向大佐求了情,又上上下下打点买通了几个家伙,真不知道我现在还能不能在这儿见到你。老郭啊,你怎么就不知道变通呢?唉……”

  被称为老郭的青年人眯着眼睛盯着眼前的胖子,张开因缺水而干裂的嘴唇,声音微弱但坚定地说道:“白守礼,如果还是相同那一套的话,就不要再说下去了吧。你应该也知道,我是不可能答应的。我有我的原则,白守礼,我郭敏良不做卖国贼。这群魔鬼,在我们华夏大地上张牙舞爪不了多久了。他们注定是要败的。白守礼,你知道吗?——这群日本人,他们注定是要败的!”

  果然是这样。硬的的不行就来软的。软硬皆施?——可笑。这群魔鬼,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屈服吗?真是痴心妄想。他们太低估我大中华的堂堂七尺男儿,太低估我大华夏堂堂中共党员了!想撬开共产党员的嘴,你倒不如去让阿基米德试试看他究竟能不能撬起地球!

  “注定要败?”白守礼似乎来了些兴趣,“老郭,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种皇军会败的错觉?他们有战斗经验丰富的空军,有极其强大的海军,有宁死不屈的武士道精神,有不成功则成仁的信念。你说说,他们为什么注定会败?”

  “因为……”郭敏良缓缓摇了摇头,“因为这是一场不正义的侵略战争。”

  “哦?”白守礼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那照你这么说来,哈,为什么‘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的秦始皇能横扫六合、虎视雄哉,为什么烧杀抢掠、灭汉人五姓的大元能一统天下?为什么欧洲的工业文明那么发达,为什么希特勒能用闪电战没几天就打下了波兰?老郭啊,想一想我们在英国、在意大利、在法国学到的那些东西。如果真的如你所说,侵略战争注定会失败,呵呵,那印第安人是如何几近族灭的?你给的这个理由跟本就不成立嘛!”

  郭敏良轻蔑地看着他,忍着头痛冷笑道:“六国之灭,皆因其国人久受压迫而不愿反抗。可待得积怨至深,区区庶卒亦可招致风云。波兰之被闪击,印第安之被屠戮,皆因其实力微弱、敌我双方悬殊过大而致,诚难以抗拒。而今我大中华则与之不同。举国四亿之愤慨,沉寂即为幽壑,攻之则若怒海,凭日寇区区数十万人企图以明治以来刚刚崛起之实力,不想着繁荣枝叶,却欲将初生之嫩芽投入成型已久的风暴之中,实乃如春华不知秋刀之凌冽,夏虫蔑视冬寒一般愚昧。实在是可笑——他们凭什么赢?凭你们这群卖国贼?”

  郭敏良抿起嘴唇不再说话。

  古话说得好:道不同不相与谋,话不投机半句多。但白守礼显然不这么认为,或者说,他身上背着的任务与他背后的大佐不这么认为,也不允许他这么认为。也不管郭敏良有没有听的欲望,白守礼仍是继续说道:“老郭,这卖国贼一词,用得似乎有些不太妥啊!”

  “怎么?如何不妥?我还认为我用得轻了呢!”郭敏良咬紧牙关说道。怒气上涌,令他本就伤痕累累、血肉模糊的脸显得更加狰狞。

  “卖国贼,卖国贼,卖国贼!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交了你这样一个朋友!白守礼,国家养育了你二十多年,让你长大成人,让你出国留学深造,让你过上衣食无缺的生活,你不心怀感恩、力图回报,反而在国难当头之际倒戈敌方,帮助外族来欺压自己的祖国,来欺凌养育自己的这片土地!白守礼,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这不是卖国贼,不是汉奸,是什么?是什么?你现在就是日本人的一条狗,白守礼!”

  郭敏良的声音越来越高。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滚落,去丝毫带不走他体内、他心中燃烧着的、沸腾着的热。他的眼神逐渐有些迷离,但他在自己的舌尖上狠狠一咬。腥甜的味道刺激着他的神经,令他终于又回过神来。

  一个头戴罩网钢盔的士兵抱着一把装有刺刀的步枪冲入牢房中,用枪口指着郭敏良,向白守礼叽里呱啦讲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话。白守礼皱了皱眉头,好似有些不耐烦地向士兵挥了挥手,大声喝了几句。士兵连忙收起枪向白守礼敬了一礼,快步走出牢房。

  应该是日语,郭敏良想,可惜我当年在学校里的时候没认真学,不然我就能听懂他们在讲什么了。不过,看样子,应该不是什么对我太不利的话。

  “我是日本人的一条狗?我可不这么认为,”白守礼的脸上又挂起了笑容,向他和声和气地说道,“看到了吗,老郭?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这真的是,哈,狗能做得到的?老郭,不要再固执了。只要你加入我们,以你的能留,一定可以获得跟我一样的待遇,甚至有可能比我的更好,毕竟你当年的成绩就在我之上嘛!以你的学识,肯定不可能跟我一样只是做一个跟在大佐身边的翻译官。你毋庸置疑能混的比我更好。”

  “卖国贼!难道刻耳柏洛斯能否认自己是一条狗的事实吗?即使日本人让你有了一点权利,你也只不过是他们的一条狗罢了!你所谓的呼之即来,只不过是日本人赐予你的一点点小恩惠,只要他们想,他们随时可以收回。到时候,你与街上的流浪狗将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连流浪狗都不如!狗仗人势的东西!”郭敏良怒哼道。

  头昏……

  “唉,痴迷不悟啊!真是跟当年一模一样,还是这样爱钻牛角尖,”白守礼的脸上摆出一副怜悯而又惋惜的模样,“老郭——”

  “不要叫我老郭!我跟你这个卖国贼不熟!”郭敏良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说道。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冷静一点,”白守礼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冷意,但他的声音仍是十分轻快,好像对郭敏良的话完全不在乎似的,“你说我是卖国贼,说我是汉奸,却不知我这其实是一种曲线救国。曲线救国,懂吗?以曲而非直的方式来救国于危难关头。”

  “放屁!”郭敏良破口大骂,“没有一点廉耻之心的卖国狗!”

  “唉,这你就不懂了吧?”白守礼的脸上冷意更甚,“爱国,一个多么神圣庄严的词汇啊!你说的没错,我们的确是应该爱国。但,你也想一想啊——如果大家都爱国,都对国家忠贞不二,那谁来推翻秦二世的暴政统治,谁来救百姓于蒙古铁蹄之下,谁来推翻腐朽的清来建立中华民国呢?你告诉我,谁来?谁来?而我,而我们,郭敏良,我们做的还没有他们那么绝!他们要推翻旧朝而建立新朝,改朝换代,而我们只是想保住这个国家而已。我们在救国,郭敏良,我们也在救国,只是方法跟你们不一样而已。世人不理解我,我以为你能理解,老郭,没想到我聪明如你也没能透过现象看清本质啊。”

  他的语调莫名显得有些落寞,“而且,老郭,你完全没有必要帮共产党保守秘密的。说真的,你真的没有必要,也不应该——你是我见过的人中最不应该,也理论上最不可能帮共产党保守秘密的人。你忘记你的身份了吗,老郭?你是地主的儿子,地主的儿子。你还记得那群土匪是怎么对你父亲的吗?你还记得你的母亲因他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难吗?郭敏良,你对得起你爹,对得起你娘吗?你说我对不起生育我的祖国?呵呵,那你对得起生育你的双亲吗?回答我!”

  郭敏良的头更晕了。这次,连咬舌尖似乎都失去了作用。朦胧间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残垣断壁。从仅存的遗迹还是可以看出,那曾是一座很豪华的大宅子。但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了。他低下头,脚下的土地似乎被犁过一般,狼藉一片。郭敏良知道,这是有人在找他们家可能会埋在地下的金银珠宝、藏在墙壁里的大洋钞票。

  那是他童年时曾居住过的地方,那里曾是他的家。他曾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但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

  遥远而又嘈杂的噪声又在他耳边响起,如洪钟大吕,愈发响亮。一张张脸,因仇恨、因愤怒、因快感而扭曲飘荡在他的眼前,向他大叫、嘶吼,令他头痛欲裂。他眼冒金星,几乎忍不住想要大叫,打他咬紧了牙关。

  突然,一个念头如雷霆般砸入他的脑中,令他脑中一片空白,全身战栗。

  他们杀了他。

  他们杀了他。

  他们杀了他……

  斩首示众,杀鸡儆猴。

  郭敏良眼前的世界在旋转、扭曲,令他分不清真实与虚幻。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伸向远方,透过白守礼肥硕的头颅,看见自己曾经住过的破败小院。母亲坐在坐在枯木椅上,神情漠然地看着跪着发抖的孩子,面无表情仿佛一具人偶。

  他的眼前浮现出了一个男人滴血的头颅,面目狰狞。那是他的父亲。

  “你还在等什么?”头颅开口道,“你还在犹豫什么?看看他们把我害成了什么样子,看看他们把你妈妈害成了什么样子,看看我们的家!儿子,看看呐……”

  “我……”郭敏良眼前的废墟忽然坍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完好无损的宅院。院落中,一个衣着华美的小男孩张开双臂,欢笑着被一个有些秃顶、身材微胖的男人上上下下抛接。一旁水井边的柳树下,坐着一个身穿蓝纱碎花洋裙的女人,正笑容恬淡地边绣着手中的活计,边看着父子俩欢闹。

  这是多么平凡的一天啊,现在却已然再寻觅不到了。

  “加入我们吧,老郭!”白守礼的声音响起,忽远忽近,仿佛身内身外同时有无数个白守礼在冲着他大喊。

  “加入我们,你可以轻松拿回那些曾属于你的一切!只凭你一个人是不可能打败那群土匪的,但日本人可以!加入我们,告诉我们关于共产党你所知道的一切情报,去做我们在共产党里的密探,你可以让你母亲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可以得报不共戴天之大仇!郭敏良,你还在犹豫什么!”

  “我……”郭敏良得大脑更加混乱。

  “答应他!”父亲的头颅张嘴咆哮,“答应他!为我报仇!”

  “地主的儿子!”“烧死他!”“砍他的头!”一张张扭曲的面庞在他耳边或低语或尖叫。

  “答应他吧,孩子,你何必为那群杀了你父亲的人卖命呢?”那是他母亲的声音,“你忘了你发誓要永生铭记的弑父大仇吗?”

  “你一定要活下来啊,”那似乎是他妻子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婴儿的哭闹声,“我和我们的儿子都还需要你啊,良哥!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我……”

  郭敏良想用双手抱住脑袋,却被手镣限制了他的行动。他想尖叫——他的大脑已经被疼痛绞成了一团浆糊,害死有几万个钻头在他的头颅内到处乱钻。他感觉自己需要尖叫,非常需要。

  不,不行,我不能叫,我不能示弱。我不能。我不能……

  他闭上眼睛,眼前扭曲的幻象顿时消失不见。突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婴儿,一个浑身灰尘血污的婴儿,正坐在刚被轰炸毁的火车站旁嚎啕大哭,而头顶的天空中,日本人的飞机还尚未飞远,连发动机的轰鸣声都还能听得见。

  他看见一辆牛车上,一个神情麻木的女人正轻轻拍着身边的小男孩,哼着儿歌,时不时地挥手帮他驱散开总凑上前来的苍蝇蚊虫,仿佛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熟睡的小男孩,而不是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

  他看见一群面黄肌瘦的农民正眼神涣散、行尸走肉般在村庄、田垄间游荡,仿佛已经跪伏在命运面前,不再挣扎,不再抱有希望,只是漫无目的地等待着毁灭的降临。

  他看见吼叫着听不懂的语言的日本军人用刺刀、步枪推搡、驱赶着手无寸铁的老百姓集中到村中央挖好的大坑中逼问八路军的下落,再用机枪、手榴弹进行残忍的屠杀,接着丧心病狂地大笑着用沙土和子弹将宁死不屈的百姓埋葬,无论死活。

  他看见……他看见……他看见……

  “我……”郭敏良得眼皮在颤抖。身体的疼痛,思维的紊乱,好似正逐渐离他而去,让他勉强能集中精神,“我……”

  他又看见,那是一群老百姓正夹道欢迎,欢迎他,欢迎他们的到来。他穿着八路军军装,而那些原本在怒吼的面庞竟然微笑起来。那些毁了他家的人,待他宛如亲子。

  那是一群装备精良的战士,面对武器精良、人数众多的敌军时却一步不退,只为守护背后那座与他们无亲无故的村庄,战斗直至弹尽人绝。

  那是一群宁可穿破旧衣裳也不肯拿群众一针一线的士兵,或是在教根据地里的人家的孩子们识字,或是在帮农民驱牛耕地,或者在培训村民们拿起武器保家卫国。

  那是一名刚从日本人到牢中被救出来的战友,形容枯槁、伤痕遍体,还未等到军医便断了气,临死前却紧紧抓住他的手腕说他没有出卖党,没有出卖国家,没有出卖人民,这辈子真是值了。

  那是……

  耳边的噪声全部都停了下来,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归于寂静,只余下他一个人冷静的声音在空中回荡。他蠕动着嘴唇,毫无起伏地问了一句:“白守礼,你觉得,人为什么而活着?”

  白守礼愣了一下,扬了扬眉毛。

  郭敏良继续说道:“我见过有些人,即使不努力也可以活得很好,因为他们有祖上地积业,于是他们完完全全心安理得地接纳下来,有恃无恐,视万物为刍狗;我见过有些人,即使每天努力到精疲力竭,也没法改变现状,改变贫困的事实。而这份积业,无论好坏,总会传给他们的子孙后代,是他们一生下来就大富大贵或是不幸罹难。而这份与生俱来的不公平在后天更是难以改变,甚至会愈演愈烈。

  “白守礼,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等级。这种事地主不会告诉你,日本鬼子不会告诉你,所有以压迫别人、剥削别人为生的人都不会告诉你。等级,而朱中华命脉数千年之久。自古至今的等级体系,才是那些蛆虫赖以生存的根本。你现在能这样和我说话,敢这样和我说话,不仅仅是因为有日本人给你撑腰,更是因为在你的潜意识中,你现在的等级比我的要高。你以一种同辈,甚至长辈、上位者的可笑口吻对我说教,不就是建立在日本人允诺你的小小等级上的吗?曲线救国?把中华民国从封建的等级中脱出来,又扔进日本人创造的等级中,何来的救国?白守礼,自始至终看不清局势的,只有你,还有那些自以为是的汉奸走狗罢了。

  “白守礼,我拒绝。我宁可死也不会去做日本人的狗!我是地主的儿子,没错,但那又如何呢?我是共产党员,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白守礼,我不像你,我的心里住着祖国,住着人民,住着大义。我没法像你一样为了一己私利而背叛祖国,用什么曲线救国来自欺欺人,我没法像你一样为了日本人给的一点点小恩惠就哄骗自己中国人必定为日本人所败,还去从历史中给自己寻求心理慰藉。白守礼,我们俩的路不一样。道不同不相与谋。看在我们以前还是朋友的份上,不要再来了,出去吧。我不绝不会出卖党,出卖战友的。我郭敏良,不做卖国贼!”

  白守礼闻言都是有些着急。

  “唉,老郭啊,你怎么就不明白呢?那些反抗者才是中国落到这般境地的罪魁祸首啊!而我们,与日本人合作的人,才是真正地在救中国呐!你想想,要是全中国的人都能理性地、老老实实地放下武器,与日本人精诚合作,他们哪里会像、哪里需要像现在这样伤害这么多无辜良民来泄愤呢?甚至中日都有可能成为盟友,不是吗?就是因为总是有人在不自量力地进行反抗,日本人才会被激怒,才会进行报复性的屠杀。就像蚂蚁咬大象,虽然无法对大象造成多少实质性的伤害,但被咬多了,大象也是有火气的呀!”

  说着,白守礼摆出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放屁!一派胡言!如果中国人都如你所说,那中国还是中国吗?还结盟?那样屈居人下的中国已经算是亡国了呀!那样的中国,绝不是国人所期盼的中国。国人也不可能允许中国发展成那般模样。你不是喜欢历史吗?好啊!看看南宋,看看大明,看看!中国人是有血性的!中国人不是都是你这种软骨头,贱骨头!”

  白守礼嗤笑一声。

  “中国人当然是有血性的,我有说中国人没有血性吗?我自己也是中国人,我怎么可能去否定中国人呢?我说的,只是曲线救国——曲线,不代表没有血性,只是在必要的时候收起锋芒,不做无谓的牺牲罢了。而且你想想你刚刚举的两个例子,南宋、大明的确都是在竭力反抗,但有什么用呢?它们都亡了呀!而且就是因为它们的反抗激怒了敌人,多少老百姓流离失所、命丧他乡呢?有的时候,该隐忍就是要隐忍。毕竟每个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都值得珍视。”

  “放屁!如果不反抗,我们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如果我们不反抗,只要日本人哪天不愉快,他们的刀俎随时都可能落在我们的身上!一个有尊严的国家,命运必须由它自己来主宰。唯有这样,人民才能过上真正的好日子!我们中国人绝不允许有任何人把刀架到我们的脖子上,绝不允许!出去,白守礼,我不想再听你那些丧尽天良的歪理了。出去,出去!”

  “唉,痴迷不悟,痴迷不悟啊,”白守礼面带遗憾之色地摇头叹道,“你的脑筋怎么就这么直呢,老郭?活下去有什么不好吗?我只是想拉你一把呀!”

  “我堂堂华夏男儿不需你这个卖国贼来拉我这一把!国难当头,大丈夫岂能苟活于世?为国尽绵薄之力,即便是舍去这条性命,又如何?”

  郭敏良慷慨道,“戊戌变法谭先生英勇就义,黄花岗起义林先生毅然留下绝笔,虽然这两场起义都不幸失败了,但是他们让中国人看清了这个世界,把中国从封建的苦海中用力往上拖拽。牺牲永远无法避免,胜利总需要用鲜血做祭奠。然,人生自古谁无死?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白守礼,如果我今天死在这里,会有无数志同道合的同志军继承我的遗志、前仆后继;如果你今天死在这里,便是人民所称快、百姓所乐道之事,你活着千万的人,因此而死去。我死去,中国共产党的同志哥们将以我为荣、向死而生,我们的英灵将流传在中华大地上,赞颂我们的声音必将宏贯九州、激荡长空,将帝国主义侵略的邪火彻底熄灭!既如此,生又何欢,死又何惧!留取丹心照汗青,岂不好过苟活万万倍?”

  白守礼闻言沉默了一小会儿,又问:“老郭,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你的大仇怎么办?你娘怎么办?你的妻儿怎么办?他们都还需要你啊!”

  郭敏良闻言一愣,也陷入了沉默。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如果你还有一点身为一个中国人良知,把我放出去,那这些都不会是问题。”

  白守礼笑着摇摇头。

  “你也知道,我是不可能放你出去的。送你出去,让你继续去抗日,导致更多无辜民众的死亡吗?送你出去是不可能的。如果我还有一点中国人的良知?——对不起,就是因为有,我才不能放你。”

  郭敏良睁开眼睛,紧紧的盯着白守礼冷淡的乌黑眼眸,大声道:“国家有难,怎能因一己之私而因小失大?国是千万家,若是国亡了,小家岂能独善其身?君见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乎?而且,我相信,如果我死在了这里,我的战友们一定会帮我照顾好我娘和我的妻儿,我没有后顾之忧。白守礼,出去吧,不要再来了。我是不可能背叛党,背叛国家,背叛千千万万华夏子孙的。如果还可以、还来得及的话,我劝你也不要。背叛国家背叛人民,即使让你现在看起来风光,但那终归是一片苦海。然,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白守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咬了咬他肥厚的嘴唇,叹了一口气。

  “作为一个朋友,能为你做的我都做了,能为你想的我也都想了——说实话,我尽力了。我为你争取了机会,只是你自己没有抓住而已,你可怨不得我。你……唉,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出去,出去!”郭敏良闭上眼睛,尽可能平静地说。

  白守礼的面庞流露出失望之色。

  “郭敏良,唉,算了。你不晓得我是真心想救你。你以为我在当汉奸,没错,我固然是,啊,你所谓的汉奸,固然是有这样一个身份。但你知不知道,十里外老庄村的居民之所以还在那儿活得好好的,没有遭到屠杀。多多少少得感谢我这个汉奸。你要去革命,不错,去革命,去鼓动,去宣传,去牺牲——那么会有多少平民会因保护共产党而惨遭屠杀呢?会有多少村子会因此被废墟埋葬呢?想想吧!我看不见你们所形容的中国的光明未来,我也不认为中国在你们的带领下能迎来这样光明的未来。所以,我只看重现在。我至少可以劝日本人放过一村人的命——尽管他们可能会受到其他的苦难,但那又怎么样呢?他们至少是活下来了。

  “‘分当引决,然而隐忍以行,将以有为也。’我当汉奸固然有我的私心,然而,我也在使尽可能多的中国人免受日本人的直接杀害,不是吗?你在救中国——对,你,以及你背后的共产党,你们的做法也许最终是可以救中国,但我现在就在救中国——我救的,不是那些虚的,而是实打实的人命。从结果上来看,我不觉得我们之间存在什么区别,甚至,我认为我在很多方面还更胜一筹。

  “老郭啊,你可知那些日本鬼子是怎么对待我们中国的女人、孩童的吗?我亲眼看见日本人以猎杀逃命的孩子为乐,对妇女不是先奸后杀,就是送去军营当慰安妇——实际上这两者并没有本质区别。有点革命背景的,那更是虐杀,残不忍睹。仅仅以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成功劝阻日本人做这些的。但如果你活下来,加入我们,那么凭借我们两个,我就有信心能说服大佐,让他下令禁止这种灭绝人性的娱乐活动。你活下来,可以救更多人。老郭,我真心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现在能救你的,不是我,不是共产党,而全在于你自己啊……唉,老郭,你再好好想一想吧,我明天再来听取你的答案。”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牢房。“啪”得一声,灯泡熄灭,四周又暗了下来。一瞬间,仿佛有千百只手在同时挤压、捶打着郭敏良的头颅。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天旋地转……

  我不能叫,那是向那群魔鬼示弱的表现。

  我不能尖叫,他最后想,我不能尖叫。

  他昏了过去。

  梦中,他看见了一头刚刚苏醒的雄狮。看着周围猖狂的虫豸野兽,雄狮仰天咆哮。

  睡得太久了,一些家伙已经忘记了它的伟岸,忘记了它曾傲立世界之巅。

  是时候让他们想起来了。

  是时候了。

  歪理永远压不倒真理,私欲永远敌不过大义。

  中国人,堂堂正正;中国人,顶天立地。

  宁可站着死,不求跪着生。

  中国人,绝不屈服!

  他放声咆哮,宛若虎啸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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