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理
万理
在她说出“我爱你”三个字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和她之间,是光都穿不透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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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海底大约1000米处。
我坠落在某颗星球上。幸运的是这里有类似地球的海洋,不幸的是,这里只有海洋。
她活过的年月亘古长久,无法估算。鲜红色的身躯蔓延在海底的沟壑和丘陵间,一轮巨眼甚至是“尤弥尔号”潜艇的五十倍不止,一眼望不到“头”。
她用她触手的一部份光滑的肌肤轻轻触碰我的“尤弥尔号”,像是在向我问好。
第一次见到她的我吓得屁滚尿流,不惜引擎起火满功率逃离了她。
*
当天晚上,她在我的梦里出现了。声音轻柔,温和,充满好奇。她说的不是某种语言,只是传达了她所想表达的意思,就像脑电波对接那样,无需言语,心灵相通。
她问道:“你从哪来?”
我发现我无法向她解释。海沟外有遥远的海平面,而海平面外,还有遥远的天空,天空外又有遥远的太空,太空中无数倍遥远的地方有我出发的母星。
我这么说了,她陷入了沉默,像是在思考。“难以置信。”最后她说,退出了我的梦境。
啊,这感觉多么美妙。1年了,放弃等待救援1年了,有个能与我进行交流的生物,我沉寂已久的人性在夜间抬起了头。
*
我在她身边安了家。尽管她的住处是那么黑暗那么压抑,压强大到让我付出了超过海岛上的基地的近乎百倍的努力才能够建成,花费了近一个星期,但我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在我施工的时候,她好奇地望着我,问东问西。比如,在做什么?这个是什么东西(我打印材料用的建造枪)?这是什么做的(我打印出来的地基或者墙体)?这是干什么用的(我打印出来的各种家具)?以及,为什么要怎么做?
“为了能和你说话。”我告诉她,伸出手去抚摸她的皮肤。实际上看似光滑的皮肤表面,竟有点点细鳞,在头戴式探照灯的灯光下泛着斑斓的光。
“为什么想和我说话?”她又问了。
“因为孤独。”
“孤独是什么?”
我一时语塞。我已经很久没思考过与人交流的相关的事了,我发现我的语言能力严重退化,甚至无法直接表达出孤独的意思。
我绞尽脑汁。
“不用解释了,我好像明白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发现她这是第一次表达“我”这个概念。
我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感觉扑面而来,那是我麻木的神经一时间无法描述的荒凉感。我仰望着这个美丽而庞大的生物,她在静静地思考着一个外来者说的话,沉思的情绪散播在方圆八千米的深渊底部,她刚刚发现了自身和他者,便开始思考“孤独”。
也许我做了错事。我低下头。但我并不后悔,毕竟我是个自私的人类。
*
与她相处的过程中,逐渐地,我发现了她许多特殊之处:她不会进食;她没有同类,意味着她不会繁衍,顺带一提,我叫她为“她”,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她有着不俗的智慧,却缺乏主观能动性;她拥有视力,至少她能很清晰地感知黑暗的环境下的事物;她对这个星球的了解比我想象得要多,不仅不是一无所知,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无所不知,却唯独没发现自身的存在;她不会整体移动她的“身体”,但她可以把身体带有一些感官的一部分“发射”出去去世界各地游荡。
“那些都是我。”她解释道,“这个地方的东西都是我。”
她可能指的是环绕着我的身体的她的全部身体组织。我并不能分清她的身体是否具有功能性,哪部分是哪部分,之前认为是触手的东西实际上可以变形为任何形状。
我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
我开始跟她解释何为“女人”。在此之前我得先解释何为人类。她听我讲了一堆,用自己的身体照着我的样子捏了个“人”。
是像模像样了,可是太丑了,把我给逗笑了。她认为在她眼里已经和我差不多了,两只眼睛一张嘴,两条胳膊两条腿。
我长叹一口气,看来造人教育任重而道远。
得益于心灵感应的交流效率,她很快领悟了我传授的知识,捏出了个样貌极佳的女人。
我看呆了。她是在一天我在基地里睡觉时完成的,醒来看到惟妙惟肖的“女人”站在我的床边,我竟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可我马上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你可以离开水?”
“是的。”她给予了肯定的回答。因为她说话不通过发声器官,她也不可能懂人类的肢体语言,她只是如同木偶一般摆在那里,我恍惚间还以为这不是她在说话。
“这不是完成品。”我想。这个甚至连眼球都不会转动的肉团不是人类,我想要更多。
*
我给她起名为万理。她接受了。接下来的时间我教了她如何模拟人类行动和说话,人类外观下的主要的内在器官的构造,于是她学会了发声,进食,甚至受伤流血。
她是何等神奇的生物,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她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样的构造才能有如此的可塑性。作为一个科研学者我很想解剖她来看看,然而人性让我本能地觉得同为智慧生物,我并没有这么做的资格。
自从知道她可以离开水后,我便离开了她所在的深渊的那个基地(早知道就不那么费事了),回到了浅滩区原来的基地,那是我在海平面上建的一个平台。
她的人形器官跟着上来了,躺在我身边,跟我一起看着星空。
她还没有学会喜怒哀乐的表情,只是眼神悠远地,悠远地,望着天空,眼眸像玻璃珠那样,倒映着自数光年外而来的星光。
*
我给她做了一条红裙子,颜色和她在海底的本体的肤色一样。我牵着她的手漫步在一个很小的珊瑚岛的海滩边。
自从她离开海洋来到地面她“说话”的次数便少了。我问她是不是里本体太远了有影响?她摇了摇头。
至少她学会摇头了。
几天后,她主动问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实际上,我认为她按理说早就应该问这个问题了,拖到现在可能还是因为物种之间思维方式的差异吧。
我说,我是银河矿产无限公司的研究人员,穿越虫洞的时候虫洞断了,我们这艘破船坠毁在这个星球上,其他人都死光了……
“其他?人?”她好奇的脑电波在她模仿说话的开口之前就传到了我的脑海中。
“嗯,其他人,和我一样的人类。”我点点头。她站得直直地,像个机器人一样杵在我面前,我知道她只是坨外星人的肉变的,拟态成了人类也改变不了她只是坨肉的事实。
“你有……其他人?”她又问了一遍。
“对,你没有,你可能很难想象,但人类是一群,不是像你一样的单个。”我解释道,“所以才会有男人和女人,男人就是我这样的,女人就是我教你变成的现在这样的……”
“我也是人类吗?”她打断了我。
我愣住了。没明白她的脑回路是什么。
“我变的也是人类吗?”她又问了一遍。
“是啊?不然?”我摸不着头脑。
“我以为……是你认识的别的......¥$》*”
别的什么?她脑电波传来了一个概念,可超乎了我的认知,我无法理解她说了什么。
“那为什么人类有两种?还有很多?”她再次发问。
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一直都想告诉她,苦于找不到机会。
“因为人类会繁衍哦。”
“繁衍?”
“就是男人和女人会交换基因,然后组成带有新基因的个体,一代一代传下去,越来越多。老的个体会死亡,新的个体在挑战中存活,最终变成强大的种群。就跟除你之外这个星球上其他的鱼类一样。”
我试图用她听得懂的方式跟她描述。她又点了点头。她每次点头的时候都很认真,好像在练习这个动作似的,特别可爱。
“至于这个基因怎么交换……我们人类是哺乳动物,不像这里都是分裂增殖的类似鱼的物种,然后由女人怀孕,把新生儿生出来。”我坏笑起来,“好奇吗?想试试吗?”
她依旧面无表情,面朝着我,双腿却僵硬地往前走着,让我忽然有点头皮发麻。
“不一定每次说话都要把眼睛对着我的......一直这样的话就不自然了。”我提醒她。
于是她就转开头了。
“我知道了。但我们肯定不行。”
我当然知道不行。她不过是个散发着海腥味的外星生物。
*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万里的人类拟态已经惟妙惟肖了,会哭会笑会唱歌跳舞。
这天,我自制了一罐可乐递给她,她喝了一口,吐出了舌头。
“好奇怪的味道,”她把眼睛鼻子凑近罐子,装成看和闻的样子,“不好喝。”
我承认,确实不好喝,毕竟是盗版的。但她是否有味觉,我还挺怀疑的。
“有哦,我可以尝到。”她说着,向我凑过来。真奇怪,我只是想了想,并没有和她交流,她是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的?还不等我想清楚这件事,她伸出舌头在我脸上舔了一口。舌头湿湿滑滑,跟人类的舌头好像不太一样,更像她本体皮肤的质感,带一点细小鳞片般的感觉。
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我一跳。她脸上露出了坏笑的表情。
“你知道你晚上的梦都会进入我的意识吗?”她说,“昨天你梦到我伸出舌头舔你。”
竟有这回事?我做过的梦都太模糊,醒来就全忘了。不过想到她确实第一次见面就是通过梦境跟我说话的,她能感知到我的梦想来也很合理。
“这就是交换基因吗?”她问道,向我伸过手来。我觉得也差不多是时候了,便将她拽进了怀中,她手中的自制冒牌可乐洒了我一身。
“我是从你的梦里学会的。”她告诉我,“你实在是做了好多这样的梦。
我老脸一红,我的梦怎么还做得这么精细啊。
她问我感到开心吗。
当然。我说,这是这辈子最开心的一次了。
她也心满意足地笑了。
我觉得我爱上了她。
*
这可能是我人生中最浪漫的半年了。
我们每天从粉色“太阳”的辉光中醒来,照料农作物,手拉手在开满被她起名叫“妖目”的蓝色花朵的礁石山谷中嬉戏,一起抓着深潜器下海抓鱼,再回到紫色的海滩上捡“邦邦”的壳——一种碗状的贝壳,磨成粉调味很好吃,最后伴着绿色的“月亮”直接躺到在柔软的“干青苔”上聊天,巨大的辉光鲸伴着悠远的鸣声在月光下翻起它的巨鳍。我跟她讲另一个蓝色的星球有耀眼的太阳和温柔的月亮,有三个陆地大联邦和一个宇宙舰队,有一个叫女娲的大型机器人生养了科学家的孩子们,有一个可爱的女孩子曾经和我组成了“家庭”,还有表里地球大战,地心人和人类打得不可开交,那个可爱的女孩死在了前线,还有漫长的火山纪……
她在听这些故事的时候专注而沉静,会忘记对人类的拟态,变回傻愣愣的人偶状,只有脑电波里的情绪还活跃着,时而困惑时而震惊。
我喜欢在这个时候抚摸怀里的她的头发。这个时候的她像只柔软温暖的猫。她是多么娇艳动人,本就是我幻想的产物,是我定制的玩偶,我对她再怎么爱不释手也不为过。
“你想回去吗?”一天,怀中的她忽然问道。
我没怎么想,摇了摇头。“首先,肯定回不去了。所以无所谓想不想。再说……”
我抬头望着蔚蓝的天空。这里跟曾经的地球是那么相似,万物生长于天地之间,海洋平静,气候温和。
*
日子太过美好,让我甚至连续几天忘记去查看基地里的无线电是否有了回应,直到那天回去取电池的时候,听到它发出了滴滴声。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距离我失事已是两年零八个月了。
宇宙中有些地方时间快慢还不一样,这无线电发的求救信号能起作用的几率之渺茫我十分清楚,能把信号发到这里只有一种可能——对方已经在这附近了,至少在这个星系了。
我颤抖着手点下播放键。
“星空星空,这里是搜救队M13号,收到请发送坐标!”
“星空”是我们这个工程的代号。M是我们的目标星系之一,当然这星系现在离我十万八千光年远。
人类的语言,我的国家的语言。我热泪盈眶。
我发出了坐标。
“收到,太好了,不枉我们反复试验不稳定虫洞的规律。时间紧迫,这依旧是不稳定虫洞,可能只有1h的维持时间,虫洞入口坐标已发送,还请大家抓紧时间。”
我的心脏猛跳起来。
我得救了!
我发疯似地跑向我的逃生舱,我定期维护它,使它随时都可以发往太空。经过这两年的改装和积累,它已不输于一艘可以太空航行的小飞船了。
一个小时,预热可能都来不及,我得快点。
我翻身进了我的小飞船,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输入坐标,一气呵成。
至于万理呢?此时此刻的我早已把她抛在脑后。
*
从火星上看去,地球好像过去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陌生得令我认不出来。
听说火山纪元结束了,迎来了新的冰冻纪元。世界一片荒芜,地心人的适应环境的能力远比地表的人类强,他们将人类赶离了地面,人类带着地球70%的海洋,暂住在火星表面,当年称霸市场的宇宙矿产无限公司就像一个笑话,老早就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但是,我们从未放弃过对遗失在宇宙中的地球人的搜救。”莉莉说。她是星际搜救队的一员,比我晚出生几百个世纪。地球文明已经发展得超乎我的想象,在浩瀚的宇宙中搜寻漫长历史中的幸存者也变成了一件不那么困难的事。
我与这个时代的人类相比,就像一只刚下树的猴子。他们像是天神一般,随心所欲地操控着宇宙中的资源。一个个自由开启的虫洞,一条条穿梭在城市间的未知能源的管道,一个个姿态高贵优雅的新人类在城市里做着我所不了解的事。
海洋变成了像是装饰性的水球,漂浮在空中,里面有进化得我都认不出来了的鱼儿。
*
回归人类社会,我迷茫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这里好奇怪。
为了尽快适应新社会,我努力求职,但很快便发现自己在这里毫无用处,甚至新人类的语言我都无法掌握,而像莉莉那样同我说古语的人寥寥无几。她给我介绍了一份在这个时代无足轻重的编撰历史的工作。工作之余我会打探那颗全是水的行星的消息,想知道这颗行星还有没有人会去,能不能看到什么变化……但得到的回答永远是否。这个不重要的行星就这么被忽视掉了,我两年的经历就像一场梦。
莉莉偶尔还会和我联络。她问我,如果有机会,还想回去吗?
想。我竟毫不犹豫地说,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
“她”还在上面。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她”是我心底珍藏的秘密,我不允许自私的人类找到“她”,那会玷污“她”的存在。
莉莉的眼睛望着我,像是玻璃珠般。
*
我每天都在做噩梦,自回到这里,持续了至少半年。正午时分我丢掉了书写历史的笔,走到阳台看着层层叠叠的交通管道运转不息。
我认为这个世界是空洞的。
人类遗失了许多历史,甚至遗失了一颗地球,我过去所熟知的一切都消失殆尽。我看着这些利用各种从身体延伸出来的机械辅助装置进行各种活动的人类,他们有着相似的美丽面庞,使用着不用开口就能沟通的技术,一个人与另一个人之间的对话经常传达的是背后庞大团体的意志,因此他们经常自称为“我们”。我感到我与他们格格不入,丝毫不觉得我跟他们是同一个物种。
我抬头从层层高楼掩映中看向太阳,火星粉色的大气令太阳也呈现出粉色的样子。而绕着火星运转的一颗人造天体却因为另一批居住其上的人类所造的大气变得发着绿光。
一个疯狂的想法逐渐在我脑海中成型。
*
那天我约了莉莉,邀请她出来吃饭。
“你知道吗?以前的人类是自己种粮食吃的。”
“嗯。”莉莉点头。“好吃吗?”
“好吃。”我说。“有一种贝类,我们叫它‘邦邦’,壳磨成粉当调料特别鲜。”
莉莉的眼神有些涣散。“是吗?”
“你可以和我说说你名字的来历吗?”我问她。
她先是愣住了,不知道是因为我的话题转变的太快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她半晌才反应过来。
“没什么特别的来历。”她切割着盘中的人造牛排,低着头,“出生起就随机分配的。”
是这样吗。我望着餐馆窗外,远处高耸如云的盖亚生育中心在夜色里散发着夺目的光彩。
我在战争中去世的妻子也叫莉莉。她的名字是自己给自己取的。她在植物珍藏馆中看见了这个名字的花朵,此后便让所有人这么称呼她。在那个人人仰望星空的年代,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这种古老鲜花和它的名字。
我望着莉莉,非常奇怪,我们明明近在咫尺,她的面貌却如同笼罩在迷雾中,我怎么也辨认不出。
“莉莉?”我轻声呼唤她。
“请讲?”她抬起头来。
“我有个请求。”我站起来,心脏跳得很快,绕过桌子向她走去。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就这么望着我一步步走近。
“我想回那个星球。”我说。
“哪个星球?地球吗?”她问。
“不是,是那个被海洋笼罩的水球。”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握住莉莉的手,直视她的双眼。她的面庞在我眼中逐渐清晰。“我想你了,万理。”
*
身边的一切开始崩溃。精致的餐厅和高耸的建筑,行色匆匆的路人和运转不停的大型机械,一切都开始失去光亮,失去颜色,失去形状,坍塌,陷落,恢复成平坦一望无际的——
红色肌肤。
海洋从空中跌落,盖掉了所有声音。
只有万理的手还握在掌心里。她穿着红色的衣裙,漂浮在幽暗的海水中,周身发着莹莹的微光。
鱼群从我身边游过,远处辉光鲸悲哀的啼鸣钟声一般推动我的身体。
而我的身体,已和她连接在了一起。
“我爱你。”她轻轻说,把我揽进怀中。
我感受到了一切。这汪海洋,这块大地,这片天空。全部都是她。
就连我,也是她。
我嚎啕大哭。“地球呢?”我质问她,“我的地球呢?”
“亲爱的,是我们。”她散去了。她的意识在海洋中飘荡。
深海的一片漆黑中,辉光鲸睁开了直径一公里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我看见我所在的位置空无一人。辉光鲸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翻着它的巨鳍,我在绿色的月光下发出了悠远、悠远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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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时间:2022-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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