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天际线的远方有抹落日余晖，街道热闹一阵渐趋平静。或高或矮的建筑拉长阴影，在夜幕到来之前笼罩城市。

　　透过热能全息镜，人被分割成一团一团的暗红区域。竖疤对此并不陌生，不过此刻全息镜中看到的人还是与以往目标略有不同。

　　“老猪，看到那家伙了，看热能团应该没错，很完整，眼下这种人可少见得很。”竖疤的身侧有只机械麻雀盘旋，他轻声说道。

　　“要我说，管他呢，反正隐喻那老头说了，目标最大的特征便是浑身上下完全没有改造，而且就在这一带出现，咱们按情报干活，若给的目标错了，也怪不到咱们身上。”频道老猪的声音中气十足，就好像煮熟的一锅浓汤，咕咕咕响。

　　“这可不成，必须得确认好了，可不能白忙活一场，这次的目标可金贵着呢。老猪，你那三折臂不想要了。”频道里又响起一道女声。

　　“额，这倒也是。那好吧，烬，你抓紧确认他的那啥，那啥裂痕常量吧，那玩意要是对上了，一准就没错了。”

　　“那还要你说。”烬回了一句，就没声了。

　　“老猪你在哪呢？”竖疤问道。

　　“后面缀着。我看看啊，十只猫咖啡，东南角。”

　　竖疤将“夜灵”往左偏了偏，很快，热能全息镜中出现两团红晕，晃动在一家咖啡店外。“老猪，你现在浑身上下就剩脑袋跟心脏是碳基生命体了，这在狙击手眼里，就是活靶子。”

　　“靠说过多少遍了，你以为老子想这样啊，还不是，算了，不说了，不过，嘿嘿，一般的狙击枪也打不中我，我可安装了响尾蛇感知系统。”

　　竖疤眼睛离开狙击枪“夜灵”的全息镜，他顺着狙击枪方向看去。尽管离得远，但凭他目力，还是能看到，哪家叫作十只猫的咖啡店外有个穿着夹克的壮汉，戴个黑色墨镜，脸上疤痕都能看到，他抹了抹嘴，将一块鸡蛋灌饼的包装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不远处，一个穿着灰色带帽套衫的身影正慢慢前行，往前面俑像而去。

　　“竖疤，你个偷窥狂，躲哪偷看呢。”

　　“社区9465主楼楼顶，放心，你看不到的，不过我能看到你。干活的时候又偷吃，嘴角还有油。”

　　“靠，这热能全息镜中看不出来吧。还说你不是烂泥街的，9465社区离这直线距离得三公里吧，你还在主楼楼顶，离这至少得五公里。就算最新的M-23蜘蛛植入眼晶体也看不了这么远，这么清楚。何况你还没改装。还有，你怎么进社区的？闯进去的？不会留下尾巴吧？”

　　“放心，溜进来的，没人看见，也没留下尾巴，现在社区管控可不比死城时期。再说，不要怀疑我的专业能力，就算死城时期，我也照样能进来。”

　　“你们再这么聊下去，目标可就走了。麻雀只能帮我们遮蔽十分钟，再聊下去，蜻蜓就该发现我们了。”烬说道。

　　“烬，扫描没有，大脑以及心脏的裂痕常量如何？”竖疤问道。

　　“哪这么简单，别说这台车淘汰不知道多少年了，就算现在街上巡逻队最新的扫描车，也至少十五分钟才有结果。目标一直在移动，这辆破车扫描范围又不大，我在后面跟着，还担心被发现。至少还得十分钟。”

　　竖疤又凑回全息镜，将枪口往西南稍微偏了一下，果不其然，发现一辆黑色悬浮车，车身印着一串号码，开锁两字漆掉了不少，勉强还能认出。“要那么久？”

　　“呵，目前这辆车的型号我溯源了一下，隐喻那老头搞来的这玩意是Bug729型的，目前巡逻队装配的都是Ｂug956了。情报公开论坛上有人说，最新躺在实验室的Bug996，都能手持了，扫描时间也大大缩短到两分钟内。要是最终证明有效且能批量生产，那以后城里的管控将会更严了。”

　　“就指望这能有效遏制谋杀率呢。”铁猪嘲讽说了一句。

　　“得了，没那玩意不是一样过。再等几分钟就扫描完毕了。盯准了，这次目标金贵得狠，可别出差错。”

　　“确实金贵，要是钱还好说，关键隐喻老头给的那些玩意，市面上可找不着。”铁猪也激动起来。“说起这，哥几个，烬姐，可打起精神，我那到手的三折臂可别再给扔回去了。”

　　“想要的话就盯紧了。”烬的频道里有一阵轻微电流声。

　　竖疤将枪口又对准那个慢慢前行的身影。身影穿着灰色的带帽套头衫，帽子戴着，有些单薄，走起路有些摇晃，不时用手捂着脑袋，好像十分痛苦。“看样子他的确朝着俑像去了。隐喻给的情报倒没错。”

　　“在我接触的插座里，隐喻虽然最老，脾气也暴，但却是最靠谱的。当然人也最狠。”铁猪说了一句。“不过，这次那老头给这个目标起的代号有点怪，叫什么玻璃镜。你们说怪不怪。”铁猪嘟囔一句，不过频道里却没人回应他。

　　竖疤盯着那道身影：“老鼠人呢？”

　　频道里传出一道细微阴冷的声音：“嘿嘿，朝雕像上看。”老鼠是真正来自铁猪口中的烂泥街。

　　俑像俯瞰这座城市。按照官方说法，俑像高207.7米，纯铜铸造，一条线从中间笔直向下，将俑像一分为二，左边白色，半边脸上带着肃穆而宽容的微笑，腰身肌肉轮廓分明，下半身围着一截布。右边黑色，头顶一根弯曲尖角，半边脸的表情像愤怒，又像痛苦，腰腹上密密麻麻黑色鳞片，后背长出一只蝙蝠翅膀，尖锐鳞片一直蔓延至马蹄一样的脚面。

　　在高耸的恶魔尖角一侧，竖疤看到了几乎与黑色融为一体的老鼠。

　　老鼠冷飕飕的声音道：“为了这么个目标，玻璃镜，对吧。隐喻那老头请了我们这么多人，给的佣金多是市面有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我怎么觉得，这趟差事，心底不踏实呢。”

　　“要不怎么说，你叫老鼠呢，胆子就是不大。要是容易，隐喻那老头哪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铁猪冷笑着。“咱干的就是这买卖。”

　　“嘿嘿，我的意思不是说不干了，只是，你看下面那个玻璃镜像是值得这么大动干戈的样子？”

　　“这么一说，我倒的确也有这样想法，走路摇摇晃晃，脑子似乎还不好，我冲过去，一拳就能揍趴下。”频道里传来一阵摩擦声，铁猪似乎在活动身手。

　　“我说两位，越这样，越该小心。”烬说道。“竖疤，怎么说。我们什么时候动手？按照原定计划？”“玻璃镜”依旧向着巨大的俑像缓缓移动。烬补充道：“现在的问题就在于，隐喻那老头虽说有点声望，但在这件事上，他隐瞒了多少，在打什么主意？”

　　“他想干什么不重要，这些插座上下通吃，哪能跟我们交底。重要的是，任务完成后，他能不能给出承诺的那些东西。”竖疤道。

　　“若那老东西敢忽悠我们，哼，按Q城规矩，他能保住一条命，但是，嘿嘿。”铁猪顿了一下：“我不介意换掉那老头身上所有的骨头，给他换上铁的，生锈那种。”

　　“所以说，操心那么多没什么用，一切按照原计划行事吧。”竖疤道。“烬，还要多长时间，确定常量，明确身份后，我们就动手。希望不要多生事端。”

　　悬浮车里，烬淡红的眼睛看了一眼跳动的数字。“还要两分十六秒，麻雀还能撑五分钟左右。论坛最新情报，现在巡逻队的蜻蜓前两个月更新了信号频段，对情绪变化信号更加敏感，我现在还没有破解最新的频段，所以麻雀只能勉强欺骗一下蜻蜓，时间有限。等后续升级，时间便能长一些。”

　　竖疤身边，那只巴掌大小的机械麻雀上下翻飞，发出细微声响。而在城市日渐灰暗的半空中，不时飞过一只只暗色翅膀的机械蜻蜓。这样的蜻蜓遍布整个城市。

　　“玻璃镜”终于走到俑像前，抬着头，不知看着什么。一只本来绕着俑像盘旋的蜻蜓突然一停，头顶闪烁一道红光，头四处摆动，搜寻片刻，突然头顶红光开始急促闪烁，对准下方身影飞过去。

　　“出来了，嘶，心脏部位裂缝常量512.8972，大脑169.3685，离谱，按官方标准数据，正常人心脏裂缝常量峰值 2.5179到2.5231之间，大脑在8.4326到8.4956之间，随着年龄增长衰减，这么算，这人手上至少两百条人命。而实际上，时间裂纹融合概率十不存一，极具偶发性。”烬声音紧张急促。

　　“靠，你那机器不会坏了吧，要真这样，巡逻队，还有蟹钳那帮家伙吃白饭的啊。”铁猪也有些紧张。

　　“我检查了一遍，两个常量轻微波动，符合正常测试情况。”

　　“难怪老家伙要找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出手。”老鼠阴仄仄的声音响起。

　　“箭在弦上。”竖疤枪口对准身影。

　　“慢着。”烬的声音有些慌乱。“有只蜻蜓向目标飞过去了，目标想干什么，他发现我们了？”

　　“蜻蜓探测出信号后，巡逻队大概多长时间到。”竖疤的声音倒是听不出慌乱。

　　“若蜻蜓发出红色警报的话，据统计，不超过两分钟。具体数值我忘了。”烬也恢复平静。“情报公开论坛上，有人做过统计。不过巡逻队一到，意味着周边几个街道将会一同被封锁。”

　　“那我们两分钟内搞定。”电击弹悄无声息从枪口飞出，化作流光，向“玻璃镜”飞去。

　　“玻璃镜”在俑像前站定，眼神迷茫，淡黄阳光洒落，俑像气势逼人，而前面的身影渺小如蝼蚁。雕像后的楼宇凌乱如山石，时髦破旧并存，周边街道零星有行人，随着时间流逝，俑之乱带来的恐惧与混乱渐渐平息，人们渐渐习惯在新的规则下的新的生活。

　　夜晚的出行禁令还在继续执行，随着夜幕渐深，街道上行人逐渐稀少。

　　闪烁红光的蜻蜓速度飞快，当其到达身影旁边时，响起一阵急促嘹亮的声响。周边本就稀疏的人群听到这急促声响，迅速散个一干二净，慌乱倒是不怎么慌乱，似乎习以为常，但跑路的速度特别快。几乎刹那间，偌大街道便只剩一道身影。

　　蜻蜓内置情绪监测仪，通俗来说，能检测到人的恶意。与裂痕常量监测车一样，这都是为了应对俑之乱而产生的发明。随着蜻蜓大量分布到Q城，巡逻队能立刻针对具体目标响应处理，城市治安得到好转。随着时间流逝，Q城居民也习惯遍布整个城市的蜻蜓，一旦蜻蜓发出警报，便意味附近极有可能发生暴力事件。听到警报迅速逃离，已成了Q城居民的条件反射，一种生存本能。不见慌乱，只有习惯的麻木。

　　“玻璃镜”看着眼前快速飞动、闪烁红光及发出刺耳声音的蜻蜓，迷离眼神收回，盯着眼前这只机械蜻蜓。蜻蜓刺耳声响还在继续，飞行极快，飘忽不定。他缓缓伸出手，速度很慢，那只蜻蜓想飞走，但似乎被粘住般，被轻而易举抓住，他微微一用力，蜻蜓身上冒出一缕电花，刺耳声响也戛然而止。“玻璃镜”将还带着电火花的蜻蜓拿到眼前，定定看了片刻，突然一道银光一闪而逝，落到他身上，刹那间，他的身上就如方才被捏住的蜻蜓，腾起一串火花，如耀眼的太阳，将本显得昏暗冷清的街道照亮。

　　“命中目标，烬改造的3级电击弹。”竖疤的声音出现在频道。

　　“漂亮，该我出场了。”铁猪大笑一声。他开始快速奔跑，本与“玻璃镜”的距离就不远，每一步落地，脚下上都有数道裂痕蔓延，待接近“玻璃镜”时，速度更快，铁猪抡起拳头，漆黑的机械手臂如同一柄巨锤，对准那道还闪烁着耀眼火花的身影。

　　不远处，那辆快要散架的黑色悬浮车突然加速，车身原本快要掉落的漆被一层车底升起的厚重铁板覆盖，车飞快掠过街道，朝着俑像这边驶来。任谁也想不到，一辆快要报废的悬浮车，竟有这样的速度。

　　原本在俑像头顶上的老鼠，落到俑像恶魔部分的腰腹，挂在一块鳞片上，像只悬挂的蝙蝠。

　　竖疤再次扣动扳机，五枚3级电击弹化作五道流光，转瞬击中同样的目标，刺啦乱窜的火花顿时爆炸，向四周蔓延。

　　3级电击弹属于烬改造的特级弹头。在Q城，俑之乱后，颁布了自我防卫法案，允许市民自带武器防卫。但严禁任何武器使用致命性弹头，一般以击昏击晕为主。市面上流通的1级电击弹，基本能使被击中的成年壮汉麻痹。而巡逻队使用的多为2级电击弹，具有一定杀伤力，但绝不会致命。当然，除电击弹，巡逻队也配备其他弹头，以应对特殊情况。竖疤“夜灵”的电击弹，是烬改造过的，没有特别名字，不过比2级内置电压高，顺着就称作3级电击弹。之所以加大电压，是因为他们面对的目标，往往并非常人。

　　竖疤将夜灵迅速拆解，放回一侧箱子。纵身从9465社区主楼跃下，一边的麻雀挥动机械翅膀，跟了上去。

　　烬制造的麻雀能模拟出与巡逻队蜻蜓共振频段，从而干扰蜻蜓探测。同时，麻雀也是一个小型信号中继器，隐藏于Q城主网下，能保证竖疤他们的内部通话不被监测。

　　铁猪时间控制刚好，他并没将“鸭蹼”上的八个引擎全部启动，一般只有逃命时才这么做。当“玻璃镜”身上耀眼的电光火花消失时，铁猪刚好到他身后，几乎贴地飞行，一拳砸向他的右腿。铁猪要在最短时间内让目标失去行动能力。

　　除了大脑及心脏外，铁猪浑身上下都是科技杰作。固然不是最先进型号，但大多数也都是如今市面上，不管正规商店还是黑市，能搞到的较好的东西。头颅皮肤下内置“铁头功”第六代改进型外壳，融合了钨及变异犀牛角粉末，出厂前，要经过铁锤万下敲击而没有任何痕迹，才算合格。应该说硬得离谱，价格也同样很硬。

　　腿组织是“鸭蹼”黑金系列。除了水陆通用，内置“红”微型动力源和8个“云蛙”引擎，与神经系统相连，控制弹跳、速度、耐力。性能依材质不同而不同。黑金系列理论最大弹跳能达到79.93米，最快速度为42.5米每秒。当然，在具体操作时，还受神经系统、心肺系统等综合制约。

　　神经传导系统为“龙脉”，五觉能得到最大346%的提高，内置“响尾蛇”芯片，主要在眼球内，有红外、热能模式，具备标记、72倍可调控功能，内置味觉库、声音库，能快速识别目标。

　　手臂组织为“千手”，优化力量传导方式，能获得峰值2.409T的力量，“千手”系统在脊椎位置预留32个接口，可加装“章鱼”，最多可接入32条触手，触手可自由选择电流量、热能乃至冷兵器，触手本体采用“天蚕”纤维制作，拉力、韧性极佳。也可加装“蜘蛛”系统，蜘蛛脚尾部采用拟态粘合纤维，自动吸附玻璃、黏土等物质，高楼大厦如履平地。二者混合加装亦可。

　　脊椎、骨骼为“穿山甲”，采用最新“老藤”复合材质，可在单位面积承受42.78T的重量冲击，又极具韧性，在神经系统控制下，可往任意方向弯曲。

　　心肺系统为“水鬼”，可分解提取水中氧气，有助水中生存，但受功率影响，一般能让装配者在水中待两小时左右。同时可在神经系统的调控下，选择大功率模式，以应对高强度、高负荷工作。

　　外皮肤为“蛛丝”，抗高温，耐腐蚀，对冲击爆炸有缓解作用。

　　严格说，铁猪身上的材质成分很复杂，并不都是铁，但毕竟大多金属，称之铁猪也不算过。

　　在铁猪印象里，结合他之前的任务经验。一般目标，2级电击弹便足以让其失去意识。即便像他这样的改装者或烂泥街像老鼠那样的变种，烬改造的3级电击弹也足以让他们麻痹一小会。当然想击中他们，也不是那么简单。但竖疤是铁猪见过的最好的插头，包括他自己在内。

　　“老猪，控制力道，别整出别的幺蛾子。”频道响起竖疤声音，平缓，而事实上，他刚从社区主楼跳到地上，以脚底为中心，密密麻麻的裂痕蔓延开。“要是一拳把他打死了，那可大条了。”方才在半空中，竖疤看到了铁猪那边的情况。

　　“生命体征监测显示，那家伙好得不能再好了，只是肌肉与血流暂时处在麻痹状态。”烬说道。“等会，老猪小心。”烬突然惊恐喊道。频道传来一阵剧烈声响，随后是铁猪一声痛苦闷哼。

　　竖疤的速度又快三分，他直接越过那些低矮破败的住宅，直线朝俑像奔去。除了社区外，在这些基本废弃的房屋里，也孤岛似的活着一些人。

　　俑之乱后，Q城的生活社区化，目前官方兴建并登记的社区共27809个，每个社区都有严密的监控管制措施，来保证业主的安全。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住进社区。在社区林立的高楼间，存在低矮破败的历史颇久远的建筑，里面也有人生活。随着局势慢慢转好，有些街道甚至逐步开设了店铺，缓缓恢复着人气。这些散落在社区间的，参差逼仄、密密麻麻的房子，被社区中住着的那些人称作蜂巢。

　　一切快如闪电，因为铁猪向来不喜拖泥带水。然而他发现，对方也不喜欢。他眼球中内置的追踪仪只来得及看到人影微微晃动一下，加强过的神经传导系统用了最大功率反应，几乎本能的，铁猪将双臂收回挡在身前，而后便觉本像疾驰火车般狂奔的身体突然像断了线的风筝，向后飘去。尽管安装了痛觉阻断，但铁猪还是感觉到一阵疼痛，闷哼一声。

　　落地后，那股力量依旧势不可挡，铁猪双拳砸向地面，留下两道深痕。停下后，有那么瞬间，所有感觉都消失了，片刻后，意识才又回到身体，视网膜内层浮现出猩红大字：手臂减震器已过载。

　　铁猪抬头看去，视觉切成热能模式，他难以置信，对方没有任何改造，血肉之躯竟有这样的力量。但铁猪也并不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力量，铁猪在竖疤身上看到过。

　　“老猪，情况如何？”竖疤问道。

　　铁猪倒吸一口气：“这家伙，难搞，我手臂上减震器都过载了”

　　“老猪，你缠他片刻。我快到了。”竖疤声音依旧不急不缓，尽管情况好像很着急。

　　铁猪抬头看去，对面那张脸隐在兜帽下，只露出下巴一点轮廓。“他看起来不像要走的样子，我盯住他。”

　　对面身影很平静，铁猪也没轻举妄动，他快速站起，头顶上空，麻雀盘旋着。

　　突然间，玻璃镜手抱住头，痛苦低吼，跪倒在地，将铁猪倒吓了一跳。

　　半空，一只蝙蝠般身影飘下，悄无声息，嘴里吐出一串白丝，将下方痛苦挣扎的身影罩住。老鼠嘴一分，丝束分成两部分，他自己抓住其中一份，另一部分朝铁猪飞去。“老猪，接住，拉紧。”老鼠喊道。

　　“靠，又沾我一手唾沫。”铁猪嫌弃大喊。不过他还是接住飞来的丝束，上面汁液黏稠。“靠。”铁猪迅速向后拉扯，老鼠则向另一端拉紧。

　　丝网迅速收紧，将身影捆住。本跪倒在地的身影被拉扯站起，露在帽外的半张脸痛苦狰狞。

　　老鼠只及铁猪一半高，瘦弱矮小，黑色紧衣，头发稀疏，下巴尖耸，嘴边几根长须，活像成精的大老鼠。最瘆人的是，他滴溜溜转的眼睛里，有多个眼球突出，手臂两端长有细长黑色的绒毛，他没穿鞋子，脚面上有看起来坚硬的鳞片。

　　密密麻麻的网将玻璃镜缠成一只蛹。烬的悬浮车飞驰而来，右侧的门竖起，一支淡灰试管扔了出来烬的声音也适时响起：“老猪，神经阻断剂，快，省着点，这玩意可不好搞，这次只有两剂。”

　　铁猪锁定悬浮车扔出的试管，飞跃将其接住。随之，他便听到一声惨叫，目标已从网蛹中挣脱，地上都是断裂的丝线。老鼠贴在俑像恶魔一侧的小腿上，像是被玻璃镜一拳打飞过去的。

　　铁猪感觉到自己眼皮狂跳，眼皮算是铁猪身上为数不多的血肉部件。老鼠吐出的丝多坚韧，铁猪自己清楚，尽管详细数据还有那个什么表示坚韧的单位铁猪也不了解，但他至少知道，他若被老鼠的丝网罩住，是很难挣开的，起码不会像这样轻而易举。

　　铁猪看向玻璃镜，他依旧抱着头，无声嘶吼，他身后，是缓缓降临的夜幕，是狰狞的俑的恶魔半身像。铁猪知道，那是他自己出问题了，而不是因为他们攻击受伤的缘故。铁猪急促喘息两下，狠下心，脚掌上所有引擎启动，铁猪感觉到身体里的热浪涌动，下一刹那，他原先站立地方留下四处蔓延的蛛网裂痕和一个塌陷的洞，而他已经出现在了玻璃镜身后。神经阻断剂尖锐的针头闪烁着冷光。

　　然而，下一刻，铁猪看到了兜帽下那张痛苦狰狞的脸，以及那道凶残的目光，铁猪感觉到自己突然悬在半空，庞大的冲击让他身上的改造机械不断迸出火花。他发现自己握着神经阻断剂的手被一只惨白的手捏住手腕，任凭引擎轰鸣，纹丝不动，铁猪感觉到了疼痛，痛觉阻断失灵了。

　　“玻璃镜”就这样一只手捏住铁猪闪烁金属光泽的改造手臂，将铁猪提在半空。神经阻断剂掉在地上，被脚踩碎，灰色试剂立时腾起一片雾挥发。

　　到了这等时刻，铁猪也顾不上别的，脊椎挥出六条触手，向玻璃镜缠去，触手末端是高速旋转的齿片，火花四溅。左手也握拳向玻璃镜的头颅挥去。铁猪只觉自己身上背了一座山，巨大的力量让他一举一动都困难无比，但即便这样，在巨大的死亡阴影下，他还是爆发出了所有力量。引擎的轰鸣让铁猪浑身涌出一片热浪。

　　只不过这力量远远不够。

　　另一只惨白的手抓住铁猪挥动的左臂，只瞬间功夫，铁猪左臂便被扯断，断口处线头迸出无数火花。玻璃镜拿着铁猪断臂，左遮右挡，将六条触手全部打断，这一切，也不过瞬间功夫。

　　目标将断手扔下，他盯着铁猪，铁猪忍住疼痛，不断挣扎，但一切徒劳。他看着目标惨白的手伸向他的头，已经看到了手掌的纹路及经脉，对面这个疯子，似乎想要捏爆他的头。不知怎的，铁猪想起来，当初在合金之家安装“铁头功”时，老板许大用信誓旦旦保证，绝没有人能徒手捏爆铁头功的内置强化骨骼，铁猪也不知道老板有没有骗他，不过，就算骗了，他估计也没机会去讨个说法了。

　　“靠。”铁猪龇牙咧嘴，这时候，满心郁闷反倒压倒了死亡的阴影。尽管干了插头这行，迟早要栽倒，但铁猪也不想栽倒得这么快，这么，惨。

　　苍白的手几乎贴着铁猪的脸时，突然不动了。铁猪感到自己手腕上抓着的手松了，身体下落，落地后，他迅速退去，仿若脚下是滚烫热油。

　　足足退出十几米，铁猪才敢抬头看去，便见前方两道人影飞速碰了几下，发出沉闷声响，就如同他现在砰砰乱跳的心脏。随后，两道人影分开，带着兜帽的“玻璃镜”站在俑像恶魔一侧，而竖疤则站在俑像天神一侧，黑色风衣上扯开了几道长口。

　　悬浮车飞速而来，烬的声音又响起：“竖疤，最后的神经阻断剂了，接好。老猪，老鼠，上车，咱们躲远点。”

　　悬浮车内又扔出一支试管，竖疤一抬手接过。于此同时，车门抬起。落在地上的铁猪将断臂拾起，窜进车内，而老鼠早化作一道黑影，竖疤手一扬，将手里夜灵扔给老鼠，老鼠颇默契地抱住箱子，闪进车里。夜幕下，路灯逐次亮起，无论恶魔还是天神，巨大的俑像投下暗长阴影。

　　“竖疤，我们保持监测，一切交给你了，要还不成，咱就撤。”烬说道。

　　竖疤看着“玻璃镜”，他抱着头，表情狰狞痛苦。“你……也是来，阻止，阻止我的？”声音就像风吹沙子砸在玻璃上。他浑身遍布油腻污渍，比蜂巢里住着的那些人还要邋遢。脸上有数道伤疤，因痛苦而虬结像蚯蚓。

　　竖疤觉得对方身形有些熟悉，但这种感觉很快被对方身上散发的暴虐冲散。

　　“竖疤，抓紧了，巡逻车过来了，搞不定就撤。”烬看着屏幕上闪烁的红点，将悬浮车开进不远处错综复杂的蜂巢巷道阴影，悬浮车外不断旋转的天线，还保持着与竖疤的通讯。

　　不远处的街道，一辆悬浮巡逻车飞速而来，车身上是醒目的黑金色的荆棘盾牌标志。那是Q城城市治安队的徽章。更远处，更多的巡逻车散布在街道要口，将以俑像为中心的多个街道封锁。

　　竖疤看着玻璃镜。他已经跪倒在地，发出嘶嘶低沉吼声，像蛰伏的奄奄一息的眼镜王蛇。“九成把握，三十秒。”竖疤道。说话同时，他飞身而上。玻璃镜尽管看起来不堪一击，但当感觉到危险时，却会爆发出可怕的力量。让人搞不清楚，这究竟是故意而为的陷阱，还是身体遇到危险的本能反应。

　　不过，竖疤不在乎这些。只一闪，他到了“玻璃镜”身后，玻璃镜也表现出了不逊色多少的速度，身体向前一窜，避开竖疤攻击，略有踉跄。他似乎察觉到自己力量不如竖疤，虽神志不清，但身体本能还是选择逃走。

　　竖疤追上去，速度更快，出手更为迅捷，玻璃镜闪避一番，身上多了几道血痕，血腥味似乎让他更为疯狂。几次飞速反击让竖疤也觉得手臂发痛。随着两人交手，地面瞬间多了十多个坑洞，以及不断蔓延的裂痕。巨大的俑像阴影笼罩着，让黑暗更为黑暗。

　　“竖疤，来不及了，最快的巡逻车十秒就到。”烬喊道。

　　警笛声由远及近，玻璃镜被竖疤击中后，地上留下一道深痕，他半跪在地，听到警笛靠近，愣怔一下，突然转身迎着警笛奔去。竖疤紧追不舍，紧扣着神经阻断剂，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

　　巡逻车在俑像阴影前突然停下，一道严肃的声音从车上响起：“目标请立即停止恶行，放下武器，接受处理。”说完后，又开始重复：“目标，请……”然而，声音戛然而止。玻璃镜跳到巡逻车上，车顶的车载炮塔没来得及任何反应，便被他扯掉，向竖疤砸来，竖疤侧身避开，接着，又一道人影砸来。

　　是车里的巡逻官，那是个中年女人，她面朝着竖疤，竖疤能看到她的右眼角有颗痣，脸上一片平静，不知道是还没反应过来，还是已对这样的情况处变不惊。眉眼还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要是年轻点，肯定不乏追求者。

　　然而，她的身体却背对着竖疤，她被玻璃镜扔出来之际，顺手扭断了脖子。

　　竖疤眼中略过丝冰冷，他从中年女人身边掠过，人已经死了，竖疤没有动手接住。他要抓住“玻璃镜”。

　　目标跳到车上后，突然间，一直压抑的痛苦呼喊爆发，如恶魔嘶鸣，似乎要与地狱中的同伴呼应。他抱着头，砸在巡逻车上。竖疤紧随而上，将神经阻断剂插进他的脖子。恶魔的嘶吼戛然而止。竖疤没有任何迟疑。“烬，擒获目标，按照计划，到35蜂巢区计划点接我。”

　　“靠，竖疤，这才几天没一起合作，你越来越变态了，比烂泥街那些变种还变态。”铁猪话中压抑不住兴奋。

　　“那你也要感谢我这个变态，否则那三折臂你可就见不着了。刚好你这次断了只手。”

　　“靠。”

　　竖疤很快消失在黑暗中，俑像依旧矗立在这里，半边天神肃穆庄严，半边恶魔狰狞可怖，下方广场坑坑洼洼，裂痕如蛛网蔓延。巡逻车闪烁着光芒，更多类似的光芒向这里汇聚。地面上的中年女人眼眸里，左边映射出俑像的天神一侧，右边则是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