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暗的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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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冬

古代言情/西方时空

更新时间:2021-11-27 15:27:18

奥利特尔诺夫是在去年的七月下旬开始构思那本小说的。那会是一本很畅销的战争小说,涉及到历史、权谋、牺牲。(仿俄国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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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前·连载至第三章 漫长的告别

第一章恐惧

  奥利特尔诺夫是在去年的七月下旬开始构思那本小说的。那会是一本很畅销的战争小说,涉及到历史、权谋、牺牲与荣耀。在写完故事纲要和前几章之后,他立刻给玛尔戈巴什维利去了个电话。

  “听起来很好,”玛尔戈巴什维利说,“只是你可能需要再增添几个情节……以达到平衡。”他咬着烟嘴,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又带着些微笑的颤音。

  奥利特尔诺夫说:“我应该拿给您看看。如果您有更多的见解就再好不过了。”

  玛尔戈巴什维利大概在五十岁上下。他生得矮矮胖胖,却身姿灵活,行为雅致。他的圆脸盘上总带着健康的酡红,一对小蓝眼睛快活又水润,常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讨人喜欢的世界。他天生的嗓门很大——这是奥利特尔诺夫和他一起看戏时发现的——当他笑起来,那简直像是有一整支愤怒的管弦乐队在尽情发泄;但他跟人说起来话来却总是柔声细语,间或带一点微笑的颤音。

  奥利特尔诺夫第一次见到他时,正是玛尔戈巴什维利第一次被提名列宁奖之后。奥利特尔诺夫被一位同为青年作家的同学提携,一同出席了玛尔戈巴什维利私人性质的晚宴。那是玛尔戈巴什维利唯一一次当着大家的面喝酒,奥利特尔诺夫从来没见过有任何人可以那样容光焕发。

  “运气,都是运气。”他嚷嚷道,“我难道做成什么伟大的事业了吗?没有,并没有呀。但实际上,做一个一文不名的人才是自由和快活的。”他蒙眬的醉眼在众位宾客间逡巡,最后锁定在其中一位的面孔上,“安东•阿纳托利耶维奇!您必然理解我,将军的快乐在于不会轻易失去生命,但小卒子的自由怎是您可比的呢?”

  这位人群中的将军留着短短的胡子,身姿高大强健。他冷眼看着失态的玛尔戈巴什维利,说:“那是因为您从没上过战场。”他的声音冷酷而清晰,“您是让您的幻想给玩弄了。”他那种让人发毛的眼神扫过了在场每个人的脸,让奥利特尔诺夫禁不住冷汗直流。

  “那也比您不抱幻想来得好。”玛尔戈巴什维利回敬道。

  奥利特尔诺夫以为这下可是要乐极生悲啦,干嘛要神志不清地对一位将军说胡话呢?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这位将军忽然轻笑起来。全场的气氛都随之一滞,一阵善意的笑声像水果上的飞虫似的扩散开来。

  “他喝醉了。”将军说。

  后来,奥利特尔诺夫才知道了将军是玛尔戈巴什维利的挚友,他们两人经常公开或私下说一些稀奇古怪、不知轻重的话,让旁人摸不到头脑。将军头脑冷静,让人捉摸不透,还有一点在当下不受欢迎的玩世不恭。他们从不熟络,哪怕在奥利特尔诺夫与玛尔戈巴什维利结成了莫逆之交以后,将军对他最亲热的表示也不过是在见到他时会轻轻地一点头。他们一起去看《鲍里斯•戈东诺夫》时,坐在前排的将军转过头来,对着坐在黑暗中的作家们说:

  “幻想无所畏惧。”

  他的表情难以辨认。而舞台上,疯僧独自发出悲怆高亢的狂笑,在聚光灯下扔出那句话:

  “苦难降临俄罗斯!”

  在那之后的一年,奥利特尔诺夫周围的人们开始消失。一开始,只是某个熟识或疏远的同僚的远房亲戚,紧接着这种令人不安的状况便延伸到了那些在圈子中小有名气的人物身上,再之后,这些人的相片被挂上了报纸,被冠以令人恶心的名号。他们都是奥利特尔诺夫不能确定德行无亏的人,这也让他自己的道德准绳成为了他坚不可摧的防线,玛尔戈巴什维利与他持同样的意见。他们只需要做好自己就足够了。

  于是他被约在一个周五的下午见面。他对他所有的亲戚朋友都坚称这不过是一次例行的问话:不过是走走过场。这是近来形式愈发紧张所导致的自然结果。他几乎要完全相信了自己的说法。他按时抵达。接待他的人是留着短须的青年人克洛哈夫斯基。他们握了握手,对方彬彬有礼地请他坐下。他希望克洛哈夫斯基没有觉得他的手掌冰凉。

  克洛哈夫斯基是个体面的年轻人,非常有礼貌,甚至还拿出了他新近出版的一本小说——一本放不上台面,只是给那些在家中赋闲的苦闷中年人看的小说,里面包含了一些他个人的、对法国皇室私生活的微词。他觉得很丢人。但是克洛哈夫斯基带着微笑,从这本书切入,询问了他工作的一些细节,以及他的职业规划和进展。他老老实实地说他已经在构思一本基于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苏丹苏莱曼一世的个人生活的新作。很明显,克洛哈夫斯基对这个几乎不感兴趣。他把一直拿在手上的平装小说放到了一边。

  “我不理解的是,安德烈•科尔瓦尼诺维奇,”他的审问者说,“您为什么不以我们的祖国为题材呢?”

  “读者们钟爱异域风情。”他说。他羞于提起的是自己心智的愚钝和能力的匮乏。他精心挑选那些罕有人知或众说纷纭的宫闱轶事,为的就是不暴露自己的短处,不让人借此羞辱他。他的脸因此有些涨红了,还想着进一步解释的措辞。还好克洛哈夫斯基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他们又聊了聊他的灵感来源,他的家人和朋友。奥利特尔诺夫有种自己在接受电台采访的错觉。

  他又问他:“您和卡哈拉切图夫将军是朋友,对不对?”

  “谁?”他困惑地反问道,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那是玛尔戈巴什维利的好友安东•阿纳托利耶维奇。

  对方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哦,是的。”他说,“但我们不是很熟悉。”

  “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想起玛尔戈巴什维利的醉态,想到他举杯和幻想的样子。将军的面孔反而模糊了。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对他们的对话的反应,他是否说过“说得好”?“不错”?他是否放下了杯子为他们鼓掌?

  “是在一次宴会上。”

  克洛哈夫斯基点了点头,“是玛尔戈巴什维利的宴会,对吗?”

  奥利特尔诺夫刚想点头,身体却被恐惧冻僵了——他们全都知道了。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喃喃道,更可怕的是,这个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将军,冷酷、戏谑,还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他的赴宴未曾被任何书面资料记载,毕竟,那只是一次小型宴会,他只是个三流作家,玛尔戈巴什维利又是那么地邋遢。

  当他走出那间四壁都漆成灰色的房子时,已经是晚上六点。克洛哈夫斯基还让他在他的书上签了名,尽管他的手一直在颤抖,审问者还是耐心地等他写完了,并在道谢后请他周一再来一次。他们需要了解更多细节。克洛哈夫斯基是这么说的。更多细节。他提出的问题像是魔鬼一般在奥利特尔诺夫的脑中盘桓,它们如洪水般奔涌而来,吞噬了他那只小得可怜的理智之舟。“你去过将军家里吗?”“去过几次?”“都有什么人在?”“你们谈论什么?”“你们谈到过政治吗?”“有人提到过刺杀吗?”克洛哈夫斯基的耐心和礼貌仿佛都是无限的。他把奥利特尔诺夫逼到死角,对他微笑。

  奥利特尔诺夫浑身发冷。大街上此时空无一人,连鸽子都不在这条寒冷的灰色街道上落脚。他非常疲乏,于是只能靠着墙行走。天上下起了雪。绝望的感情开始在他的心头蔓延。他停在一个报亭前,想借人家的电话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的唇舌已经化为了僵木,除了那眼下藏在地平线后的死亡什么都看不到。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已经在风雪中变得麻木,但他却不以为然,甚至觉得无知无觉反而没那么碍事了。

  在他抖着手腕想打电话时,他忽然看到了柜上放着的厚厚一沓《真理报》,印在黑白照片里的微笑刺痛了他的双眼。那不正是刚刚克洛哈夫斯基向他出示过的照片吗!他呆立在原地,心里满是漠不关心的焦虑。过了半天,他才想起了那究竟是谁。

  玛尔戈巴什维利!忽然间,他的怨恨破开了麻木的关口,在惊恐中扎根并疯狂地滋长。他眯起眼睛盯着那张照片,玛尔戈巴什维利的脸是多么地圆呀!他的眼睛和鼻子又都那么小,嘴唇几乎只是一条缝!那种心满意足的微笑……他长得多像一头猪啊!克洛哈夫斯基问他:“您了解玛尔戈巴什维利吗?”他对这点本来毫无疑虑,可现在他已经认不出这个卑鄙小人了!

  他又看了一会照片,才伸出手拿起报纸,读起来上面的文字。

  那是一篇批评玛尔戈巴什维利的新书的社评。它用慷慨激昂的文字痛斥了他的新作不但是“粗鄙下流,躁动不安”的,且“凌驾于人民”“迎合了资产阶级的堕落审美”,还“带有政治阴谋的色彩”。所有的这一切都指出玛尔戈巴什维利是一个软弱的、屈服于形式主义的梅耶荷德的小丑。奥利特尔诺夫面无表情,甚至对《真理报》得出的结论都不以为然——“玛尔戈巴什维利创作的从来就不是文学,而是反文学。”这难道是某种真知灼见吗?他早就看出来了!任何和玛尔戈巴什维利接触过的人都为他那种虚假圆滑的热情和博学所倾倒,只有他早就心怀疑虑。他继续读着,读到那些写他在战场上做过逃兵,是个持失败主义的托派分子的揭露文字,一种愤慨开始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但玛尔戈巴什维利也快活不了几天了。他付了钱,轻蔑地把报纸揣进怀里。克洛哈夫斯基已经知道了一切。他们很快就会做他们该做的事。

  想到这里,方才淡忘的两个大字又涌入了他的脑海——“刺杀!”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撞到一个行人。他终于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为什么他这样一个正直无辜的人都会受到审问?为什么克洛哈夫斯基要与他谈论他的作品!他新书的那些手稿……像每一个伟人一样,苏莱曼一世苏丹的一生并不平淡,各色各类的颠覆活动和刺杀的阴谋总与他如影随形。奥利特尔诺夫皱紧了眉头。但这是误会!他从未在任何作品里以任何形式反讽或譬喻过现实,什么人会这样做呢?那不但有失格调,简直是愚蠢的自毁!

  他就要因为一个误会步向死亡了。这个事实令他一阵眩晕。可按照出版商的要求,他对自己的手稿是严格保密的。难道他们已经搜查过了他家?不可能,哪个仆人会对这种事保持安详的沉默呢?他极度不情愿地想到了玛尔戈巴什维利手里还有一份自己亲自送去的手稿。唉,干嘛要犯这种错误!一想到那个长着一张猪脸的小丑,奥利特尔诺夫就浑身都不自在,可现在他却不得不登门造访。他满腔愤懑,若玛尔戈巴什维利只是说漏了嘴而未上交实在的罪证,他愿意为之付出任何代价!

  “安德烈•科尔瓦尼诺维奇,您要咖啡吗?”

  柳德米拉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把奥利特尔诺夫吓了一跳。他有点恼羞成怒地喊道:“不要!”他刚才正在想,要是和玛尔戈巴什维利动起手来,他的胜算不知道能有多大。奥利特尔诺夫本不屑用这种野蛮人的手段来解决问题,可如果人快要活不下去了,怎么能记不起自己嘴里长有两颗犬齿呢?

  “请您小声点,苏利科•阿列克谢耶维奇正在睡午觉呢。”

  安德烈梗着脖子,假装听不出女帮厨话里的谴责。

  女帮厨说:“苏利科•阿列克谢耶维奇正在睡午觉,您可有得等啦。真的不要咖啡吗?”

  “不要。”奥利特尔诺夫回答道。其实他很想来一杯,但是他现在紧张得肠子打结,什么都喝不下去。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女帮厨正把橱柜里的银器一个一个从架子上取下来擦亮,然后分散地放在桌子上。因为奥利特尔诺夫和玛尔戈巴什维利一家已经非常熟悉,所以女帮厨对他的举动没有什么反应,解释道:“苏利科•阿列克谢耶维奇打算把它们都卖掉,所以叫我收拾整齐。”

  “卖掉?你们要搬家吗?”

  帮厨摇了摇头,意思是她不清楚。奥利特尔诺夫的脸变得更苍白了。玛尔戈巴什维利要逃之夭夭了!他对此人的愤恨简直达到了顶点,恨不得要亲手破开他那肥胖恶毒的心肠!

  做完活之后,帮厨叮嘱了奥利特尔诺夫几句后就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屋子里,自己则动身赶往莫斯科去消磨她的探亲假了。她丝毫没看出来奥利特尔诺夫正在经受怎样的怒火折磨,她还以为他们是好朋友哩。

  奥利特尔诺夫深吸了几口气,打量着四周。他知道玛尔戈巴什维利的书房在屋子的最里面,而且里面支着一张行军床,以便他疲劳时小憩。玛尔戈巴什维利的客厅和起居室都堆满了各类书籍和手稿,连沙发上都放满了还未开封的精装书和读者来信,其中有些来自仰慕他的作者,他们随信附上自己的新作祈求大师的点评,却不知道他是个蛇蝎心肠的无耻之徒。奥利特尔诺夫鄙夷地翻了翻那些堆积成山的书籍,没有找到自己的手稿。他慢慢地向书房里走去,这段他走过无数次的走廊此刻阴森得令他毛骨悚然,就连长毛地毯碰到脚腕都像是毒虫的叮咬。这情节让他想到了自己新书中的一段描述。

  “他走近了那潜藏在炎热阴影中的宫殿。……轻手轻脚,像个刺客。那些洁白的拱形窗上的纱帘被风吹了起来。……一个女人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对他说:’恐惧总会让人做出无法理解的事。’”

  他也走近了玛尔戈巴什维利的宫殿。从玛尔戈巴什维利的书房的拱形窗看出去,那些雪花像是月亮投下的阴影,而他如同置身冰天雪地间一样瑟瑟发抖。窗边是一张书桌,桌上堆满了稿件和书籍;桌子对面是一张行军床,臃肿的玛尔戈巴什维利正在熟睡。

  他侧着身体,很邋遢,胡子拉碴的。在睡梦中,他做着平稳的深呼吸,嘴巴半张着流出涎水,像是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奥利特尔诺夫在书桌上翻了翻,三四本没放稳的书都砸到了地上,但玛尔戈巴什维利却连一丁点要醒过来的意思都没有。那一定是个相当让人留恋的美梦。奥利特尔诺夫没找到自己想要的,骂了句脏话。他看到玛尔戈巴什维利床头还放着几本未装订的书稿,便走了过来。玛尔戈巴什维利醒了。

  “感谢上天,”他说,“你不知道我刚才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他眨巴着眼睛。虽然话是这么说,但玛尔戈巴什维利那双蓝色的小眼睛里又泛起了笑意。他把视线从奥利特尔诺夫的脸上移到窗外,脸上出现了赞叹的神情:“好大的雪!”他一边这么说,一边却像是面对着蓝天、绿树与懒散的阳光一样愉快地笑了。奥利特尔诺夫恨他。

  玛尔戈巴什维利拿起床头的一块手巾,很不好意思地在奥利特尔诺夫的注目下擦了擦嘴角,接着大大方方地问:“好了,我的朋友,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就好像奥利特尔诺夫出现在他的书房里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一样。奥利特尔诺夫凝视着他,忽然觉得哽咽了。他觉得他的举止行为有异于往常,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开始痛恨将自己带到这里的怒火,为什么一味想着仇恨和报复,却不听听眼前这个他曾称之为朋友的人怎么说?将一切全盘托出的欲望折磨着他,他的智慧和理性在反复地说服他:玛尔戈巴什维利有一颗热烈和自由的心灵。他怎么会背叛他?

  “安德烈•科尔瓦尼诺维奇,我想您来一定是为了这个。”玛尔戈巴什维利忽然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摞文稿,“这是您的稿件。很可惜,我近来事务缠身,还没有时间阅读……”他有点遗憾又带些天真地说,“想来是您的编辑迫不及待要出版您的新作了,哈哈,编辑们都是这样。不愿给文学多留丝毫的闲暇。”

  奥利特尔诺夫几乎无法伸出手去碰那些文稿。他怀疑而挫败地打量着玛尔戈巴什维利的面孔,看到的却只有一派的真诚坦率。如果玛尔戈巴什维利说的是真的,既然他没有阅读过,又怎么可能会去检举自己呢?玛尔戈巴什维利满不在乎地看着他,显然不知道也不在意他的想法。他很诚恳地说:“但我相信这会是本好小说的!一本杰作!……”他沉吟了一下,又补充道,“您不要认为我这是客套话,安德烈,您不知道您身怀怎样的宝藏。”

  奥利特尔诺夫的心沉了下来。他产生了一个想法,这想法让他心如刀割:玛尔戈巴什维利不但检举了他,还拿此事换取了不少好处,不然他怎么可能在《真理报》那严苛的社论前安之若素?而另一种残酷的可能性立刻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解释了一切——社论是今天新鲜出炉的,玛尔戈巴什维利还没有读过,也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没有去接自己的稿子。怀着满腔对于业已逝去的友情的哀恸和如牲口般对自己未来命运的恐惧,他嚷嚷道:“苏利科•阿列克谢耶维奇!《真理报》正在批判您呢!您却在这里睡午觉!”他的大叫虽然勇敢却也歇斯底里,还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与同病相怜的混合情绪。玛尔戈巴什维利敏锐地盯着他。

  “不,我不知道。”他镇定地回答道,“您有报纸吗?拿来我瞧瞧。”

  奥利特尔诺夫匆忙地从怀里拿出报纸,努力捋平那些褶皱之后递给了玛尔戈巴什维利。他看到对方的脸变白了。

  “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我!”他几乎是惊呼道。因为他双手的颤抖,报纸发出了一种仿佛枯叶在风中战栗的簌簌声。

  “在我做了这一切之后!”他哀叹道。

  奥利特尔诺夫说道:“你都做了什么?”

  玛尔戈巴什维利抬起头看着他,嗫嚅着。

  “什么?”

  “我把我的一生都献给了祖国的文学!”他大声说。奥利特尔诺夫都快忘了他是一个声如洪钟的人了,他想起了那个会说“幻想无所畏惧”的卡哈拉切图夫将军,但眼下他也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了。奥利特尔诺夫忽然抢过玛尔戈巴什维利手中的报纸,将它撕碎了。他不忍地看到玛尔戈巴什维利颤抖着,像个孩子一样惊恐地望着他。

  奥利特尔诺夫的心要被揉碎了。他的整个人都被矛盾的感情扯成了两半,一半是对玛尔戈巴什维利的同情,一半是对他那种卑劣的人格和行径的蔑视与不屑。若报纸上有一半说得是真的,苏利科•阿列克谢耶维奇•玛尔戈巴什维利就活该被吊死。想到这点,他发了疯。他拿起玛尔戈巴什维利身边的手稿,把它们也撕碎了。

  玛尔戈巴什维利的声音颤抖着,几乎要接近啜泣了。

  “您为什么这样做呀?”眼泪从这个小老头的面颊上滚落下来,使他的眼睛越发地小,嘴唇也抿紧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奥利特尔诺夫看着他,玛尔戈巴什维利这副难看的样子使他联想到了即将挨宰的猪。一阵隐隐的仇恨在他的心中脉动。他蹲下身,握住了玛尔戈巴什维利的肩膀,注视着他那胆怯的面孔,试图看透他的想法。

  “到底是不是您把我给检举了的?”

  这个问题直截了当但是没头没脑。玛尔戈巴什维利相当诧异地瞥了他一眼,甚至忘记了要奥利特尔诺夫放开他,只是惊讶地说:“您在说什么啊?”

  奥利特尔诺夫站起身来,焦躁地在房里走来走去。他觉得自己的血管中灌满了水银,那种沉重的感觉几乎要把他直拽到地狱里去!玛尔戈巴什维利停下了哭泣,惊异地瞅着他。

  “我真是恨透您了!”奥利特尔诺夫失控地大叫道,“我希望您现在就下地狱!”

  玛尔戈巴什维利更加吃惊了:“您在说什么呀?”

  “今天,人家叫我去谈话了。”一开口,奥利特尔诺夫就觉得自己十分软弱,恨不得号啕大哭,他颓然地跌坐在地,“我完了!”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在这一刻,他终于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可怖的未来。

  “啊?”玛尔戈巴什维利惊愕道。

  “难道您真的不知道?”

  “我不明白……”玛尔戈巴什维利迷茫地喃喃道。奥利特尔诺夫把脸埋在掌心里,从手指缝里看到了他那张带着泪痕的胖脸,忽然害起臊来。即使是在这样的处境下,他也依然是一个十分讲究礼数的人。他们沉默了一会,那寂静的一刻仿佛永恒。

  奥利特尔诺夫尴尬地站起身来,开始安静地抚弄自己衣服下摆上的褶皱。他瞥到那些手稿的碎片,突然觉得那些断裂开来的字迹十分陌生。这部小说的内容在他的脑海内一闪而过,他既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写,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刚才要把它们撕成碎片。

  在这种沉思默想中,他向门口走去。走到阴暗的走廊里时,他发现玛尔戈巴什维利光着脚跟了出来。他那肥胖的身体靠在门框上,竟给人格外虚弱的感觉。那种标志性的容光焕发已经无影无踪。

  “那您要怎么办?”

  奥利特尔诺夫沉默了。玛尔戈巴什维利意识到他毫无办法。

  “我也许认识些人可以说上话。”玛尔戈巴什维利说,“也许能帮您渡过难关……”他迟疑了一下,有点羞赧地补充道,“其实,就到刚才我还怀疑是您举报了我。但是看到您悲伤痛苦的样子,我就知道我错怪了您。”

  奥利特尔诺夫背对着他。玛尔戈巴什维利确实认识些大人物,他想,不再是毫无机会了……他又几乎想落下泪来,但强行控制自己清了清嗓子,不带哭音地说:“我不明白您怎么会这么想。您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转过身,看到玛尔戈巴什维利用仍然在颤抖的手从睡衣的口袋里拿出了烟嘴,放进嘴里。这帮助他镇定了下来。

  “是恐惧,”他咬着烟嘴,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又带着些微笑的颤音,“恐惧,总会让人做出无法理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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