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春色如许
鬓边春色如许 归海笪旦 著
周礼推开门,便见一道白色倩影坐在窗边。窗外春光明媚。周礼笑了笑,走到女子身旁,蹲下身却发现女子一脸憔悴,神情淡漠,不由地心疼。刚拂上她的手,女子便冷漠的将手抽出。自始至终从未看过他一眼。
“萱儿,开了春,若是闷得慌明日我便陪你出去赏春。整日在屋里对身子不好。”
乐正萱转过身,不再看窗外,“不必了,殿下政务繁忙,怎敢劳烦。”
周礼笑了笑:“没事,什么事都没你重要。”
“我说不必了。”
周礼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好,不想出去便算了,你好生休息。”说完便往外走。走到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似乎让他看到了从前。从前,她是在屋里一刻也呆不住的,总吵着要出去玩。那时候,她会对他笑、对他生气,会拉着他的袖子冲他撒娇。如今她对着他再无任何喜怒哀乐,只是冷漠。
周礼不禁想,究竟是什么使他们变成了现在这样呢?
是自己。
周礼收回思绪,转身跨出了门,叮嘱了丫鬟一句“好好照顾王妃”便离去。
乐正萱叹了口气,听到院中丫鬟的交谈声。“你说王妃怎么想的?殿下这么帅这么体贴,而且最有望登上皇位!王妃却总是不领情!不过是个亡国公主罢了,殿下不嫌弃她已是万幸了!”
“哎,我听说这王妃娘娘以前有喜欢的人!”
“真的?可有谁比殿下还好。”
“真的,我也知道,好像是王妃的老师。”
“老师?!不会吧,这岂不是……”
“哎呀,真是不检点,竟喜欢自己的老师!有违道德!想来那老师也不是什么好人!”这丫鬟刚一说完,旁边一个丫鬟便拉了拉她。“干嘛……王妃?!”
乐正萱缓缓朝她们走来。
“王妃,我……”
乐正萱抬手就是一巴掌,那丫鬟被打的气晕了头:“本来就是,自己敢做还不许别人说了!竟和自己的老师苟……另外两个丫鬟连忙拉住她。
乐正萱气的浑身发抖,“你!”乐正萱颤抖地指着她,“咳咳……”血自口中喷出,落在白衣上如同点点红梅,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这可把几个丫鬟吓坏了,“王妃,王妃您醒醒!快、快去叫太医!你快去通知殿下!!”
“怎么样,李太医?”周礼一脸焦急。“回殿下,王妃是身子太虚了,加上一时急火攻心,气血上涌,才会咳血晕倒。老臣开几副方子,将身子调理好了便是。”
“有劳太医了。”
周礼拂了拂她鬓角的碎发,见她脸色苍白,眉头皱起,轻轻将她的眉抚平,“如果能像这样轻轻地将你的哀痛也抚平该有多好……你们去备一些王妃平日爱吃的膳食,她一会儿醒来定会饿了。”
“是。”
周礼转身看向之前那三个丫鬟,看了看乐正萱,她一向善良。“来人,将她们逐出王城,永不得再入。”
“等等……”乐正萱一把拉住周礼。周礼转身见乐正萱醒了,连忙将她扶起,乐正萱咳了咳,看向那三个丫鬟。
“王妃,王妃救救我们吧,我们知道错了!”
乐正萱抬手指向之前被她打的那个丫鬟:“她,掌嘴,半个时辰后再逐走。”
“王妃王妃我知道错了!王妃!”
周礼愣了愣神,他还以为她是要求情,她以前最是心软了……周礼挥了挥手,让人把她们带了下去。
乐正萱一下靠回床上,似乎很累。说她可以,怎么样她都无所谓。但他不行,在她眼中,他胜过这世间万千,容不得任何人道他半句不好。
“萱儿,饿了吧,我让传膳了。”周礼看向乐正萱轻轻说道。
“不用了,我累了。”
“那……你好好休息。”周礼说完站起身走了出去。
乐正萱叹了口气,“老师…你在哪儿啊?你还……活着吗?”
“萱儿,明日贵妃邀王室贵族女眷入宫赏花,你可要去?”周礼去而复返。乐正萱正恍惚中,也没听清,只随口应了声。周礼倒是高兴这半年来她一直待在府中,也不出院门。如今多走走总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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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儿,一切都备好了,你换身衣服我送你入宫。这次宴会我不便前去,就不同你一起了。”
“宴会?”乐正萱一脸迷茫。“对啊,贵妃设宴,昨日你不是说要去吗?怎么,不去了?那我去安排一下。”
“不必了,我去换衣裳。”
乐正萱坐着,四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她抿唇轻叹了口气。有议论才正常,没议论她才会觉得奇怪。想之前,两国关系并不算友好,怙国寻回了流落民间辗转他国的皇子。皇室皇子甚少,寻回的皇子甚得皇帝喜爱,后来自己被灭了国,皇子竟求娶她。皇帝无奈应允。
这皇子便是周礼。
可周礼被一位大臣收养,与她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呵,羿国被灭,皆因布防图泄露,想来也是因为他吧。娶她,谁知道又有什么阴谋。
乐正萱越想心里便越发堵得慌,于是站起身:“臣妾有些闷,想出去走走。”
贵妃点了点头,“去吧。”
乐正萱在皇宫中漫无目的地走,竟走到了湖边,湖水在月光的照映下泛着银光。她忽地想起十二岁那年,她与周礼,那时候还不是周礼,偷跑出宫,顽皮地在湖边跑,一失足跌进了湖中,窒息感袭来。她以为她就要死了,可有人跳入水中将她救了上来,少年温润如玉。
后来在新一批的老师中,她又见到了他,她毫不犹豫地选了他。他虽是她的老师,可也不过大她七岁,却是学识渊博。他温文尔雅,从不嫌她顽劣,总是特别有耐心,会在考验时提醒她,会在父皇面前替她撒谎,他会对她温柔的笑。
少女的春心,很容易萌动。
周礼被寻回后,她伤心难过,几日未上课,后来直到被灭了国也再也没寻到他,也不知他是否安好……
回忆太过沉重。
乐正萱转过身欲回去,脚下一滑便要跌入湖中,“小心!”
乐正萱被人拉住了,抬头看去,男子温润如玉。“老师……不对,肯定是我的幻觉。”乐正萱摇了摇头。男子轻声问道:“没事吧?”
“不是幻觉,老师,真的是你!”乐正萱扑进他怀中,“老师,你终于来找萱儿了!萱儿好想你……”
韩安轻轻抚着她的背,“乖,没事啊,老师在呢,不哭不哭。”
“老师,您怎么在这儿?”乐正萱稳定了情绪。“我改名换姓来了怙国做了官。”
“噢,我就知道以老师的才华在哪都能做好!”乐正萱又问道:“你既做了官,为何不来找我?”她的事怙国上下恐怕无人不知。
“我现在不是来找你了吗。”韩安笑着回道,“对了,萱儿,你和周礼……”
乐正萱一下表情又悲伤起来,她和周礼结了婚,也不再是公主了,老师是不是……嫌弃她了?可他们从未有过夫妻之实,那又如何,夫妻之名已成定局。“老师是不是嫌弃萱儿了?”
“萱儿胡说什么呢,老师只是关心你。他对你好吗?”
乐正萱点了点头,他处处照顾着她,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可谁知道他背地里又在搞什么名堂!
“也对,他与你是自小的情分,对你也是一往情深,自会对你好。”
乐正萱冷哼一声,刚要开口却听得一声呼喊,“萱儿!”
是周礼。他见时已不早来接她,贵妃说她出来散心了,他这便寻来了。
“萱儿,不要告诉他你见过我。”韩安说完便连忙走了。乐正萱愣在原地,为什么啊?难道是怕周礼知道后他的官便做不下去了,没准还会丢了性命,毕竟他之前是羿国皇庭老师。
周礼见乐正萱一脸恍惚地站在湖边,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萱儿,没事吧?”
乐正萱摇了摇头,“没事,我们回去吧,我累了。”周礼点了点头,“好,我们回家。”周礼见她衣衫单薄,夜风带寒,周礼脱下外衫披在她身上,“你身子弱,可别再吹了风受了凉。”
乐正萱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周礼微愣,连忙跟上去,她以前是不会接受的。
乐正萱躺在床上回想今天突然遇到了老师,没想到老师也在怙国,早知道她不该一直待在府中,那样也许能早点见到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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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礼刚踏进门便见乐正萱穿了一袭烟粉色罗裙,扎了一对双环髻,耳边垂下一缕发丝,似乎回到了以前,以前她也爱穿粉色的衣裙,可自嫁给了他,她便再也没穿过,皆以素白纱裙居多。
乐正萱转头见了他,开口道:“你来了,好看吗?”周礼缓缓向她走来,忽地想起她以前也总爱拉着他问,好看吗?周礼一如既往地答道,好看。
“萱儿,是要出府吗?”
乐正萱点了点头,“嗯,我就去随便逛逛。”“好,我这就去准备。”
乐正萱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就随便逛逛,不用带人跟着,有人跟着我反而不舒服。”
“那我陪你去吧,万一遇到危险……”
“哎呀,不用,皇城能有什么危险!放心吧。”
周礼看了看乐正萱拉他的手,“好,你自己小心,遇事就报我的名号。”周礼递了块令牌给她,是靖安王府的令牌。
乐正萱接过令牌,出了府。她虽来了怙国已有半年之久,可从未好好逛过,只觉见了无非多添忧愁。可如今换了一番心境来瞧,却也甚是不错的。
昨日忘了问老师是何官职,住在何处,希望可以碰上吧。乐正萱想着重拾了少女情怀,在繁华的城中逛了起来,看看这家的衣裳,尝尝那家的烙饼,倒也甚是开心。
忽见前面几名家仆模样的人正在欺辱一位老妇人,“你这老东西,哥几个儿看上了你的东西是你的福分,竟还敢要钱?”
乐正萱见他们对一名老妇人如此打骂,正欲上前却听得一声怒喝:“住手!你们是什么人,在皇城竟敢恃强凌弱,欺行霸市!”老师?!怎么在这儿?
“你是什么人?我劝你一句靖安王府的事你还是少管,惹祸上身别怪我没提醒你!”
靖安王府?这是周礼的人?“不管什么人都不能欺负老人!”果然,老师还是这般。乐正萱含笑看着人群中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的男子,想到以往的时光,忽地眼中蒙上一层忧伤,可惜,周礼已经变了,羿国亡了,她也不再是当初那个被人捧在手心不知疾苦悲伤的小公主了。
“嘿,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不知……”眼看几人要动手,乐正萱忙回神叫道:“住手!”
几人回头见是一名女子,“哪里来的小姑娘,看你这副样子还是少管闲事,动起手来伤了你我也不忍心。”
韩安见是她忙叫道:“萱儿,快走。这事你不用管,有老师呢。”乐正萱冲他笑了笑,转头看向几人,提高音量,“大胆!你们可知我是谁?我是靖安王妃!”乐正萱拿出令牌,几人见了忙跪地,“王妃!王妃,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王妃高抬贵手,小的再也不敢了!”
乐正萱冷着一张脸,“欺老?你们可知我是谁周礼知道会如何处置你们?”“这……王妃娘娘,王爷是……知晓的……”
“你说什么?!”乐正萱气得不行,他默许这种行为?!他虽过分却没想他竟堕落至此,还是说他本是如此,是她从未真正认识过他……“你们走吧。”“谢王妃,谢王妃!”
许久,韩安见她仍站在原地,便开口问道:“萱儿,怎么了?”“啊,没、没事。老师,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了。”
“是啊,对了,你还没好好逛过皇城吧,我带你转转。”“嗯,好。”
韩安带她逛遍了大街小巷,乐正萱略有疑惑,老师怎么会如此熟悉这里,短短半年而已,罢了,老师定是吃了不少苦的。“老师……”
韩安停下来,“怎么了?累了?”乐正萱咬了咬下唇,“周礼他是不是……经常像今天那样?”韩安微愣,“……嗯,也不知为何,他似乎变了太多太多。”
“那、难道就没有人管管他吗?”“唉,他是最有可能继位的皇子,皇上信他也怜他,贪赃枉法的事若无确凿证据谁敢挑出?诬告皇子是死罪。可惜,靖安王府戒备森严,一直没找到机会进府查找证据。”
乐正萱心下一紧,贪赃枉法?!“老师,你、跟我说这个就不怕我……毕竟我现在是靖安王妃。”
韩安闻言看向她,绽开笑容,“你不会的,老师相信你。”
老师相信你……乐正萱低下头许久又才开口说道:“我是靖安王妃,王府里每一个地方我都去得,我可以……”
“不行!”
“老师……”“萱儿,这件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这太危险了,这件事本与你无关。”
“老师,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是王妃,没人会把我怎样。况且此事怎会与我无关?周礼他偷走布防图,灭我羿国。这亡国之仇我怎能不报?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证据的。”乐正萱冲他笑了笑。
韩安双手搭上她的肩,“萱儿,你放心,事后我会禀明皇上,我会保你无虞。”
“嗯,萱儿相信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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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儿,你终于回来了,怎么逛这么晚啊?没出什么事吧?”乐正萱刚出现在王府门口,早早便等着的周礼就连忙迎了上来。
乐正萱摇了摇头,“无事,只是难见这皇城夜景甚美,多逛了会儿罢了。”
“喜欢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逛,身子可别累着了。来,咱们回府,我让人备好了晚膳……咦,这是?”周礼方才注意到她身后还有一名女子。
“啊,她是凉夕。是我在街上买回来的,她身世可怜。正好先前不是遣了三个婢女吗,我瞧着她挺好,不如让她来做我的贴身婢女吧?”乐正萱微有些紧张,抿了抿唇,努力保持淡定。这是老师为了保护她安排的人。
周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凉夕,笑道:“好,你既喜欢便留在身边吧。”她知不知道她每次撒谎都会加快语速,还有抿唇的习惯?
乐正萱松了口气,“嗯,我累了,先回去歇息了。”说完便朝府中走去,凉夕也跟了上去。
周礼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忽地出现一名男子,“王爷。”周礼点了点头,男子站起身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周礼目光深沉,神色喜怒难辨。“你派人盯着那个婢女。”
“是。”
第二日,周礼出了府,乐正萱便带着凉夕来到了书房。
“参见王妃娘娘。”“嗯,免礼吧。”乐正萱抬脚欲进去却被拦住了:“王妃,王爷出府了。”
“我知道。我不是来找他的,我就是来找本书看。”
“王妃找什么书?老奴帮您找吧。”“不用,我就随便翻翻看。怎么?这书房我进不得?”
看来这书房果然有问题!
“王妃哪里话。”“即如此,还不让开。”“是是是。”
乐正萱在书房中逛了半个时辰了,翻翻这本书,又看看那幅卷轴,装出一副“我只是来看书的”的样子。
乐正萱放下书,“咳,你先下去吧,我还看好久呢,这有凉夕就够了。有事我会唤你的。”他一直跟着不好找啊。
“这……是,王妃有需要尽管唤老奴。”乐正萱挥了挥手,待人走后呼了口气,吐了吐舌头,露出鲜有的鲜活的少女表情。
两人对视一眼便开始四处翻找,许久也没什么线索。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乐正萱便出来了,掩唇打了个哈欠,“都什么时辰了,一不小心竟睡着了。我饿了,传膳吧。”
“是。”
周礼回到了王府,“王妃呢?”“王妃用过膳回房歇息了。”周礼点了点头抬脚便往她寝殿方向走去。“王爷……”
周礼转头看他,“怎么,有事?说吧。”
“王妃……今日去了您的书房,说是看书,呆了许久说是不小心睡着了。老奴觉得……”
“她一人?”
“还有那名叫凉夕的婢女。王爷,是不是……”
周礼摆了摆手,“无妨,她想做什么便让她做什么。”“可……是!”
周礼推开门,“萱儿,睡了吗?”乐正萱扭头看他,周礼见她立在窗边,忙欲上前拉她。乐正萱往旁边避开了。
周礼伸出的手顿了顿,但又马上伸向窗边,将窗子关好,“这入了秋,天凉,你穿这么点还吹着夜风,身子怎会见好?”
乐正萱转身淡淡道:“无妨。”周礼走到她身边,“你呀,总是对自己的身子不上心。这样吧,过两日我差人给你做两件厚些的新衣裳,如何?”乐正萱刚想拒绝但张口却语:“嗯,不过我还是和凉夕自己去买些新式布匹吧,我上次看着还不错。”她需要一个合理的不会引他起疑的理由去见老师。
周礼微一愣,随即笑了笑,“好,你高兴便好。”只要她开口,无论何事,他都会点头。
——
连续找了三日也没什么线索,乐正萱便决定借着买布和凉夕出府,先与老师商议一下。
到了茶馆,厢房,推开门窗边立着一位白衣翩翩的男子。“萱儿。”
乐正萱微愣神,时光似乎格外眷顾他。“老师。”
“进来吧,站在门口做什么。”“嗯。”乐正萱恍惚地点了点头,走进厢房,“老师,我并未发现什么不妥之处,是不是误……”
“萱儿,为我去添盏茶吧。”“啊?好。”乐正萱站起身拿起茶盏走了出去。
韩安见她走了,转身看向凉夕。“衙内,这靖安王的确无任何不妥,这几日也未发现什么可疑,在书房呆了几日也无线索。”
“没有证据便给他一个证据。”
“明白。”
“怎么,还有什么事,说吧。”韩安见她欲言又止便说道。“衙内,这靖安王妃……靖安王若出事,她也讨不了好。她这么帮我们,之后若是知道真相……”
“这不用你管,你若本分,我自有办法护她安好。”“是,凉夕多嘴。”
“行了,你在我身边多年,想必不用我与你多说。不要破坏了计划,马上便是大计将成之时。”
“是,您为此等待了那么久,凉夕先恭祝衙内。”
韩安听了听,递了个眼色,凉夕会意起身。下一秒乐正萱便推门而入,走到桌前,为他续了茶。“萱儿,走,咱们出去逛逛。”
“啊?”不是来密谈的吗?
“怎么,不愿动?”“啊,不是,走吧。”乐正萱放下茶盏。“凉夕,你就不用跟了。”韩安朝身后的凉夕说道。
“是。”
——“走吧,进去瞧瞧。”“绣坊?我们来这里做什么?”韩安只笑了笑,牵过她朝里走。乐正萱愣愣地被他牵着走。
“公子,您是为夫人买衣裳还是……”掌柜见来客气派便迎了上去。
乐正萱心中一紧。夫人……
韩安看了看她,笑道:“给她。”乐正萱心慢慢舒展,他并未解释。“笑什么?”
“啊,没事。”乐正萱抬起头轻摇了摇头,韩安也并未追问,他又岂会不知?萱儿,待此事过后,一切落定,我定不负你!再等等……
“不知夫人是想要哪种款式?我们绣坊来了种新的双面鸳鸯翻花绣,可漂亮的很!”
韩安转头道:“拿来瞧瞧吧。”“好嘞!”一条浅红色的广袖襦裙,这花样、绣工,确实极好。只是这般鲜活的颜色,她已好久未穿过了,如今一瞥,似乎那远去的时光又回来了,还是从不曾走远?
“喜欢?就这件了。去换上吧?”
乐正萱微一迟疑,拿过衣裙。
“果真是好看!”韩安看了看她,将手中的披风为她披上,“外面起风了,注意身子。”乐正萱冲他笑了笑,“嗯。”
“王妃,我送您回去吧。”
“凉夕?你怎么……”乐正萱闻声偏头见到凉夕微显惊诧,她怎么在这儿?“王妃,咱们出府已有些时候了,若不回去,恐殿下会起疑。”
“嗯,好。那老师……”“你去吧,记得多注意身子,你可是越发清瘦了。”“嗯,周礼的事……我会继续。”
韩安只对她笑了笑。
靖安王府。
“王妃您回来了。”“嗯。”乐正萱轻轻应了声。这倒给侍卫吓了一跳,这王妃最近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不仅出府了,如今也打扮起来了,竟还回话了?!
乐正萱想了想退了回去:“殿下在何处?”
侍卫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啊……这个时候应当是在书房。”“我知道了。”乐正萱朝府中走去。
果然书房的灯还亮着。
“王妃您回来了。”管家立于门前,躬身问道。乐正萱点了点头,欲往里走。“王妃,您找殿下有什么事?老奴可转达。殿下在处理朝事,不宜有人打扰。”
“打扰?”乐正萱反问道。她身为公主,气场威严又岂是一般人受得了的。“呃……王妃……”
“让开。
“殿下他……”“怎么?你是觉得你在周礼心中的分量会比我重?”乐正萱一脸讥讽,不知何时,她竟也学会这般盛凌于人的姿态。
“老奴不敢。”
乐正萱不再看他,推开房门……周礼正转身,“萱儿,怎么了?你可是有何急事?”乐正萱看了看他,似乎刚从书架后出来……否则方才听到声音就已经出去了。这书架后……有什么密室吗?目光移向书架,他方才是在移那件白瓷吧?“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你很忙?”
“没有,什么事都没你重要。你穿这身衣裳,真好看。”
乐正萱看了看跳跃的烛光,忽地开口:“阿礼。”
周礼闻言身子轻颤,“萱儿……”
“我这几日老是想到我们以前的日子。”
周礼愣在原地,不知说什么好。
“我问你,你为什么背叛了我,又要娶我?同我说实话。”
“我……萱儿,我不会负你。”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乐正萱攸地笑了,怎么,到底是还有几分人性?不会编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骗她,周礼啊周礼……
“萱儿……”周礼见她这般模样,心中莫名慌乱。“没事,我先走了。”乐正萱收了笑,转身出了书房,凉夕迎上,“王妃,您怎么哭了?可是殿下他……”
乐正萱恍惚地伸手,是啊,自己怎么哭了……不知是哭亡国之仇即将得报,还是哭那段被遗失的青春……“风太大了,无碍。他的书房里有一间密室,我想可能会有证据,明日我便会去查证。我累了。”
“那王妃好好歇着吧。”
——“殿下,王妃恐……”
周礼看了他一眼,管家顿时噤了声。“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只需按我吩咐的去做便好,她要做什么你便随她。她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
“殿下!您这又是何必呢……”
周礼笑了笑,“你不会明白。倘若我死能换她从此浅笑无忧,又有何不可?”
第二日。
乐正萱早早便起来,惊觉枕上湿润,她哭了?昨晚梦了许多,好似将过往在梦中又活了一遍,可惜……“殿下呢?”“殿下已上朝去了。”
乐正萱点了点头往书房内走,这次哪还敢再拦她?凉夕也跟上。
乐正萱想了想,回头道:“我这次许要看得久些,你去忙吧,无需管我,有事我自会唤人。”
“是。”
乐正萱关上门径直走到书架前,转动了书架上的白瓷,看向四周,并无任何动静。难道是错了,根本没什么密室?
正疑惑之际,书架却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随后竟向两边移开,露出一扇白色的大门,门上有一个罗盘。
“哦?还有锁?看来这里面的东西很重要。只是这锁似乎很难,若无密码……”
乐正萱看了看罗盘,沉默了一会儿,上前转动了罗盘。“咔嚓”一声轻响,大门打开了?!果然……
凉夕略有些惊诧,但看了看她,她面色平静,只眼中尽是说不清的雾。
门内陈设简单,放了一瓶桃花在案上,书柜众多,摆了张琴在床边,看来他有时会宿于此处。中有一湖,说来也不是湖,是人修的一方小泊,开着两三株不知名的花,似乎不太像男子的居所。
乐正萱张了张嘴,却未发声,嗓子哑哑的。最终,她只道:“抓紧时间找吧。”周礼,这密室是“秘密花园”吧。可你即如此无情,这般又是做与谁看?还是你有什么苦衷?
乐正萱轻摇头,挥走思绪如愁,随意停在床边。记得小时候他会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放在床头下的暗格中……果然,有个暗格!
乐正萱熟稔地找到机关,暗格打开了,里面放了一个小小的匣子。取出匣子,手顿了一下打开,取出卷轴,展开……卷轴上并非什么机密,只有一个双眸轻合,嘴角噙着笑的少女,似在小眠。
一下子,那久远的时光鲜活起来。
这是他什么时候画的呢?匣内还静静躺着一枝不知放了多久的已经枯萎的桃花,系着一条红绳,红绳下方坠着一块玉。
乐正萱拿起玉,翻转间注意到玉上刻了字:三月桃花烟烟霞霞从此心间
独独容她
“滴嗒”
乐正萱一下子似被抽干了浑身上下的力气,跌坐到地上。她握紧了手中的玉,泣不成声。
凉夕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怎么了?!王妃?”
“为什么?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啊?阿礼……”他是喜欢自己吗?可为何又要灭了羿国?!
“王妃……”
乐正萱突然止了声,“凉夕,走吧。这里没什么证据,也没什么机密,老师许是弄错了……走吧……”
凉夕不作声,将她扶起,袖中轻巧地滑下某样东西……
两人刚打开书房门,就见一群人浩荡而至,为首的是韩安,周礼以及皇帝的内臣刘卿。
韩安向凉夕递去一个眼神,凉夕无声的给予回答,于是韩安眼中流露出满意。
乐正萱微有些愣,“这是做什么?”周礼眉眼温隽冲她伸出手。乐正萱看了看他,不由自主向他走去。周礼轻轻握住她的手,脸上尽是暖意:“没事,你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乐正萱眸色微动。
刘卿挥了挥手,一大队士兵就整齐的冲进书房。乐正萱认出这是皇帝的亲卫兵,究竟是何等大事?皇帝不是一向疼爱靖安王吗?如今怎么派亲兵搜查王府?!
似是察觉到她的不安,周礼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乐正萱看向他,他神色平静,似乎甚至还有一丝解脱的轻松愉悦,好像亲卫兵搜的不是他的书房。真是越来越猜不懂他了。
“大人,在密室内发现一个匣子。”士兵将匣子呈给刘卿。周礼脸色一变,“你进过密室了?你怎么进去的?!”
士兵被他这突然一吼,吓了一跳。刘卿看了看他,“殿下这般激动,莫非这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周礼脸色铁青,未答话。刘卿打开匣子,取出卷轴,“殿下对王妃但是痴情……玉玺?!假的?你竟敢私造玉玺,好大胆子!”刘卿一把将匣子丢在地上,周礼对他置若罔闻,见匣内再无其他物品,瞳孔骤缩,“这匣内的那块玉呢?我问你,匣内的玉呢?!”
那士兵惶恐道:“那有什么玉?明明就是假玉玺!”周礼攸地拔剑刺向他,士兵中了一剑连忙向旁边闪去。
刘卿怒道:“上!靖安王意图谋反,刺杀亲卫!押命等候皇上发落。”众人上前将他围住,周礼提剑欲冲向那名中剑士兵。
乐正萱见此捏了捏袖中的玉,“这玉对你便如此重要?”周礼闻言忽地转身,看见她手中拿的那块玉忽地松了口气。原来还在……周礼手中的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众兵上前将他押下。
“好了,证据确凿,押回去等候发落!”
乐正萱猛地看向那玉玺,不可能,这匣子她方才刚瞧过,哪有什么玉玺?乐正萱看向韩安,韩安志得意满地看着周礼。
乐正萱正欲上前解释,腰上却被人一点。凉夕先前见势不对,早已绕到她身后。众兵押着周礼退去,刘卿上前道:“衙内此次剿反有功,臣定会向皇上如实禀告!”
“轰——”一声惊雷,衙内?!
乐正萱惊愕地看着他,怎么会是衙内呢?!
韩安看了看她,转头笑道:“刘大人,这靖安王妃的功劳可不比我小。若无她的帮助我又怎能入这靖安王府探听消息?”
刘卿看了看他两人,随即笑道:“没想到王妃是如此深明大义之人!放心,臣定会向皇上说明情况的!”
“有劳大人了。”刘卿笑着摆手离去。
韩安转身看向她,凉夕伸手替她解了穴。“萱儿,你不要生气,这也是怕你坏了大事。”
“大事?什么大事?诬陷周礼吗?!”乐正萱大声的质问道,眼底仍有希冀的光,希望从他口中听到解释,只要他解释,她就信他。
但韩安只道:“只要能达到目的,用什么方式不重要。再说了,萱儿,你的国仇报了!”
此话一出,乐正萱眼底的那抹光彻底消失。不敢相信这种话竟出自他口中,她温文儒雅的老师?难不成那许多年他一直都是装的?“老师,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这大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是衙内?”
韩安哑口无言。良久道:“我父亲是太尉,我自该是衙内。”
乐正萱向后退了退,“你、你是怙国人?!”韩安点了点头。
似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泄露的布防图?你当初接近我是为了骗取信任探取机密?你是怙国派的奸细?!”
韩安默然。
乐正萱上前抓住他的衣襟,“是不是?!你说话,回答我!”
“是。但我对……”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
凉夕欲上前,韩安看了她一眼,凉夕便止了步。乐正萱双眼通红,“你来找我也是为了今天吧?你一直瞒我,欺我,骗我,利用我来达到你的目的?还有她!”乐正萱指着凉夕,冷笑道:“什么保护?其实就是来替你做内应的吧?好了,如今你所求皆得,我是否应道贺一声?”
韩安忽地慌乱起来,“萱儿,是,我是骗了你!可如今只你仍旧安然,这难道不足以说明我爱你吗?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周礼他定会以谋逆罪处死!待风波过去,我便会迎你做我的夫人。你的心意我是知道的,我也绝不会负你!”
是啊,如今只有她安然……真是讽刺!
“爱?接近我,利用我,灭我家国,屠我亲人……这就是你所谓的爱我?!”乐正萱忽地想到周礼,他那般平静,呵,自己竟还天真的以为瞒过了他……可自始至终,他对她竟连一句责问也没有。“周礼……如果你现在去解释,保他平安,或许我日后泉下相见会释怀一些。”
韩安看着她,“放了他,你可知我会如何?”
乐正萱冷冷地,她当然知道是不可能的,她不过是在看他心中到底还有无情意。
到底,是她太傻了。
韩安沉沉呼出一口气,软下口气:“萱儿,我们回去吧,好不好?睡一觉什么都过去了。我可以教你习书,你还记不记得有次你趁我睡觉拿笔在我脸上画了只猫……”
“够了,住嘴!!你不配提这些。事到如今,你还觉得回得去?”
“那你想怎样?救他吗?别傻了,此事已成定局!这是不可能的!”
乐正萱跌坐在地上,手中的玉掉到地上,她垂眸看去,再见这四言,却是涕泪涟涟。阿礼,傻瓜,喜欢我怎么不早说呢?想到先前自己对他的种种,他竟毫无怨言,即使自己对他再冷漠、怨恨、恶语相向,他却始终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哄着她,甚至连一句辩白都没有,是怕她知道是韩安会接受不了吧?乐正萱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此往后,纵她踏过黎明黄昏,白云苍狗,在这世间,再寻不到一个似他这般真心待她之人。
“噗——”
鲜血染白衣。
阿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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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时间:2021-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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