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那座院子的时候，里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枯叶。院子里有些破败，好像走进了一座荒寺，安静极了。

　　游牧者的夕阳下，那红砖绿瓦上反射金光，照在院中的池塘，好久没见了，我的发小，白立诚。

　　上次见面还是在八年前，高考前的最后一段时间，父亲的身体却出了问题，不久离开人世。我的高考成绩因此不太理想，只上了一门专科学校。白立诚呢？更不用讲了，打小他学习就不行。不过听人说他后来赚了不少钱，开了一个洗车公司，貌似还成了我们这里的首富。不过终究是没撑住，听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迷上了赌博，千万家产两个月输得空空荡荡，甚至入赌太深无法自拔，又借了不少钱，跑到澳门当了两年学徒，最终因为负债累累自首进狱。今年上个月刚刚出来，既然回来了，还是要打个招呼的。

　　提着公文包进了院子，里面却是几个壮汉站着“好霸气，这还没钱？几个这么壮的保镖，怕是债主也不敢乱动吧。”心里暗想，毕竟时隔八年也还是认得些的。

　　“找谁的？”一个光头摘掉手上的帽子，走了过来。吓我一大跳，看不见光头的脖子，可能被肉挡到了肚子和头之间，圆滚滚的。

　　“白立诚，我发小。”

　　“叫了个啥？”

　　“顾青”

　　“白哥，有个叫顾青的人找你。”光头看了我一眼，“有事说事，等下别打扰白哥。”

　　光头人看着恶，不过还是领着我进了前面那间屋子。进屋就见两人躺在沙发上，看来我一眼，就玩起了手机。他们不是白立诚，看得出来。

　　换了只手提包，只感觉有些沉。老屋子里光线比较暗淡，有点没适应，不过还是能看见，前面又走来了一个略显瘦弱的人影。不，他也不是白立诚。还没说话，人问了起来：“你找白哥有事？”我点点头，没说话。他拿起一个茶杯，喝了一口，将嘴里的茶叶吐出：“找白哥啥事？”

　　我没理他，对着另一个房间喊了一声：“白立诚，没死吱个声儿。”

　　过了好一会儿，另一间卧室的门在昏暗的灯光中打开，一个人像团影子一样从里面飘出来。是个胖子，穿着双褪色的鞋子，身上的睡衣还系差了扣。

　　胖子正是白立诚，虽然他比几年前臃肿了些，大体还是看的出来的。所以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立诚，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我是顾青呀！”他空洞的眼神有些慌张有些迟钝的望着我，过了一会儿，突然如疯癫般大笑起来。“原来是你呀，老小子！差点都认不出来啦，你是从哪冒出来的？”

　　之前几个站在院子里的人，这时如同卫星一般围绕着我们俩。这就让我们两人的对话有了一些话剧的味道，白立诚说的话也不像是对我一个人说的，而像是对所有人说的。

　　他在那哈哈大笑，又说到“你小子肯定赚钱了吧，赚钱了吧，不然能想起看我？”

　　“哪有啊，白哥。咱俩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你会不知道我的身底？就是混口饭吃罢了。”

　　白立诚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有些语无伦次。跟他说了这么久话，却发现他连一点请我坐下的意思都没有，或者他没有时间请我坐下。他在那忙着说话，忙着兴奋了，好像很久没有人说过话似的。他的话一句又一句，一句又一句，说完了，又重复，像是车轱辘般的。我看得出来，他的确是不想停下的。

　　忽然一时间没话说了，老屋子里出现了短暂的冷场。出乎预料的寂静，传着几道粗细不同的呼吸声。

　　“小红啊，打点水来给青哥喝。”白立诚打破了突如其来的寂静，然后又对着“那几颗卫星”说：“快点喊，喊青哥！这是我发小，打小俩人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从小青哥语文就好，他用的词儿我基本上一个也没见过。”

　　旁边几个人有的点了点头，有的没反应，只有那个光头走过来，递了根烟。不久，一个骨瘦如柴的女子从侧门走了出来，手上端着一个水壶。他给我倒了杯水，却是早凉了。

　　我把烟给了白立诚，一开始他没接。光头在旁边说道：“白哥在监狱里抽的都是好烟，像这样的只会呛鼻管儿。”白立诚笑了笑，将我递过来的烟拿了过去。光头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幕，从裤袋里拿出了一个打火机。点着火，向白立诚走了过去。就在他快走近的那一刹那，他将打火机向前伸了伸，差点烫着白立诚的鼻子。

　　白立诚有些害怕的把头往回缩了缩，但最后还是过去，把烟点着了。白立诚点完烟后又开始跟我谈起来，“卫星”们见好像没什么事儿，就又都走进了大院。

　　老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我和白立诚两个人站在里面，光头慢慢踱步走了出去，像是在池塘边压腿。那个叫小红的姑娘，默默地拿着水壶退回了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