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相逝
冤家夫妻
他俩是媒人介绍的,那时候,她18岁,他19岁。
在之前,她是当地地主张家的二小姐,读过一些书,没有缠小脚。他是翟家的独子,翟家不算大富,但从他太爷爷开始,不少亲戚为官,在当地也是权势家族,他自小在私塾里长大,四书五经背的滚瓜烂熟,算数更是精通,但后来,家里当官的败落了个差不多,父亲也因为在转移掩埋金银财宝时,遭人打死,但因从小独子专宠,专人伺候,回农村的他挑不动半桶水,后来在镇上找了一份会计的工作,倒也做的风生水起,又因外表生的俊,成为别人饭后谈资。
第一次见面时……
她觉得他书生气里带着几分傲气,但却格外地心生喜欢。
他,不仅觉得她模样中了他的意,更是特别喜欢她的大脚,看着格外洋气,格外不那么旧社会。
两人算是一见钟情,很快就举办了婚礼,当时,她是骑着白马嫁过来的。
他因为是当地的红人,几乎整个乡镇的人都来捧他的场,参加了他们的婚礼。
婚后,两人浓情蜜意,相见恨晚,白天,他去镇上上班,她在家里操持家务,一个归心似箭,一个翘首以盼,都只觉得白天太长,又总觉夜晚太短,你侬我侬,知心话、新鲜事也能毫无疲惫地说到天亮……
日子过得飞快,总怕这一辈子不够过。
婚后第二年,她怀孕了,本来日子也过得岁月静好……
有一天,同院的刘嫂子来找她聊天,家里长家里短,聊的也算甚欢,临走时又好心叮嘱她说,“翟老弟长得那么俊,又是镇上响当当的人物,估计想往上贴的女孩不在少数,你现在又怀着孕,还是看紧点好,话说回来,哪有不偷腥的猫哦,你年轻媳妇,哪里知道”
一席话竟说的她脸一阵红一阵白,等刘嫂子走后,她慢慢回味,越是勾起了猜忌心,想想自己毕竟年轻,刘嫂子说这番话,必有她的来由……
等晚上他回来时,她就好一番打量:他总是衣着那么整洁,自从结婚,无论冬天还是夏天,他每天总会换下一身衣裳;他的头发也总是梳的油亮有型,衣服袋里还随时不忘放一把小木梳;他的鞋子总是擦的看不到一点泥土,虽然他每天要走不少的泥泞路……
这些婚前的优点竟瞬间变成了他就是想招蜂引蝶的证据,还有,他那双手纤细白净的手,对比她那双粗糙不堪的手……
突然一股无名火不受控的冒了出来:“你都是结了婚的人,每天还弄的那么讲究是想再娶个小的吗?现在可是新中国”
他被她的这几句话弄的一头雾水,顿了一下,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越笑越忍不住,看到他笑,她就更生气了,便问他:“你笑什么?”
“我笑你,嘴里说着新中国,心里还活在旧社会……”,他一边说一边又忍不住笑,这话就更让她生气,她是最想摆脱旧社会妇女形象的,他这么说可见他打心里瞧不起她,想着,她不禁眼泪打转,但又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软弱,只得猛的发气站起身来,打算回房一个人怄气,哪曾想,这一气竟扭到肚子,早产,生下一个女孩。
日子晃晃悠悠,最是改变人的好手,自从生下女儿,她的危机意识就更重了,她深知他是几代单传的独子,她却没能为他得个儿子!他虽嘴上说喜欢女儿,那也一定是假话。
她越来越怕失去他,越来越怕他看穿自己的担忧,内心的不自信让她本就伶俐的嘴,添了些张口就来的讽刺和刻薄,伤人的话说出第一次,第二次就更有经验了……
反正从那以后,日子过得压抑而紧张,两人常常背对到天亮,他的文化变成了他的清高,但越是沉默,她越是失去理智。
生活压压抑抑,好在还在继续,不久以后,她又怀孕了……
她喜极而泣,却又内心煎熬,听院子里人说酸儿辣女,可怀孕人的嘴是不会骗人的,她真是恨不得顿顿用红辣椒下饭……
一件一件过来人的经验证明,她又怀了个女儿,气的她越来越吃不下东西,干活却更加使力,她实在愚昧地想:“这孩子留不留的下就看她自己造化吧……”
所谓人算不如天安排,最终,她肚子里的孩子倒是命大,竟声音洪亮地出世了……
她简直高兴得不行,却不想他反而一脸嫌弃的泼她冷水:“小子是最调皮也是最没良心的”,然后抱着女儿又去田边赏花看树了。
她有点捉摸不透,常常暗自落泪,或许不爱了,生个什么也都不见得喜欢……
日子也算是苦中作乐,时而狂风暴雨,时而消费一下各自最后的温情。
最终,她又生下了两个儿子,生活也越来越捉襟见肘,矛盾在不断堆积,他开始躲避着,常常在房后的树下睡……
她回想这些年,自己为了他、为了这个家,付出了自己的所有,可是换来的却是他的疏远,她想,从今往后再不和他说一句话,再不为他生一个孩子,是他没良心,必须要让他知道,是他辜负了自己……
夫妻间的冷漠是最锋利的剑,半年,一年,她以为她的冷淡能刺痛他……
开始还稍显奏效,时间一久他却仿佛已经习惯了。
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晴天霹雳般,她竟亲眼看见他和刘嫂子未出阁的大女儿……
她震惊,她震怒,她笑上天太讽刺……
但她不想认输,她狂奔回院里,刚巧碰见老大不婚的翟三弟……
回想他一直对自己照顾有加,也不见得是怀的什么好意……她推开了他的门,脱去了上衣便问翟三弟,“你大哥不要我了,你要不要?”
从那以后,对于他的背叛,翟三弟是她活下去的支撑,短暂地报复让她觉得自己还有价值。
直到,她生下最后一个让他耻辱的孩子后,他搬去了镇上的公家宿舍,自此,二十公里路,前前后后二十年,将他们隔成了两个世界,她再没出过村,他亦再没进过村。
他只是定期找人带钱回家,她收到钱后,又总是将那些钱放在枕头边闻着睡觉……每一张钱,或许都经过了他的手,他的手是纤细的文人手,他不一样,他是文化人……
二十年,冷战最终没能唤醒对方,倒筑起了一道不能跨越的鸿沟。
一晃,她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但仍旧每天背着背篓去山上砍柴,原来,这座山的山顶能远远地看见镇上的房子,房子一年比一年多,也不知道,他住在哪一栋房子?
她总是踮起脚尖或者站在树桩上,希望能看的再清楚一点。
这天,刚是下过几场大雪,小雪也还飘飘洒洒,脚下打了滑,她从山顶摔到了山底……
不能动弹的她,在雪地里躺了一天一夜……
那一天一夜,她把自己的这一生从头想了个遍,心里仿佛有一个哭泣的声音不停地说:“要是能回到刚认识那会就好了啊”
奄奄一息的她,最终被送到了镇上的医院,所有的孩子她都不认得了,却始终吊着最后一口气,不肯走。
直到……她感觉有一只温暖又熟悉的手轻轻地捏住了她的手。
“老张……”,这一声轻轻的呼唤,她第一次听,虽然有些见外,却又显得满怀深情……
她仿佛重新活过来了一般,转身愣愣的看着他,好半天,才轻声的说出:“你来了……”
满鬓斑白间,两人一时相视无言,却已是老泪纵横。
好一阵,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只一边眼泪簌簌一边不停地说到:“会好的,你会好起来的”
她笑,“好不了了,再也好不了了”
他心口一颤:“我们都老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往后,往后……让我照顾你”
“都被我给毁了,我们的婚姻,我们这一生”,她缓缓地说着,干枯的眼眶里,不断涌出泪花来。
“全怪我……”,他低下头,恨不得时间能倒回。
“对不起”,突然她情绪有些激动,许久,才又惭愧地说到:“这辈子,我没能成为你的好妻子”
却没想到,他像曾经他们刚认识时的好脾气,再一次哄她到:“那下辈子吧”
“下辈子?”她微微抬起僵硬的身子,满脸震惊,她不敢相信……原来,爱……一直都在……
许久,她轻轻倒在了床上,任泪水肆意流淌了一阵子,才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的捏了捏他纤细的手,作为最后的回应。
眼见着她含泪离去,他泣不成声,刹那间,往事终于全部化成灰烬……
然而,料理完她的丧事不到一个月,他也撒手人寰了……
村里村外的人,都不禁感叹,明明如此相爱的两个人,当初又何必折磨彼此到那般地步?
或许……大概……夫妻真真都是前世冤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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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时间:2021-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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