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金光灿灿。

　　放学铃声响起，无数学生应声从光源的入口一涌而出，不约而同的蓝白校服熙熙攘攘，视线被拉扯得模糊又刺眼。

　　站在巷子口的谢仅终于在抽完第三支烟后微微抬眼，扫了眼垣县一中锈蚀大门前零零散散的几个学生。

　　而后顺手掐灭了烟，丢往贴满各种小广告的电线杆旁。

　　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曲线，不料用力过猛，撞到电线杆后又弹了回来，最后滚进了街道下水道排水口的孔里。

　　少年神色怡然，漫无目的地穿过拥挤的人潮，走过斑马线，从刺耳的鸣笛声和各种商贩喇叭的叫卖声中脱身出来。

　　漆黑的眼睛，深色的衣服，像是化不开的浓稠黑夜，越走越远。

　　她独自一人坐在对街寂静的公园长椅上，身后是幽深的大片墨绿。

　　说是公园，其实就是个荒废的绿化而已。为了节省资金，潦草的长椅被突兀安插进来。疯狂生长的绿植蔓延肆虐，入夜时有些像低级鬼片的画面。

　　少女垂着头，专心致志，手里捧着本很厚的书，许是古典哲学一类的文字，摊开来，置在膝盖上。

　　谢仅只瞧了一眼。

　　他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就头痛。

　　可他没走，也没动。

　　好半天，少女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阖上书，仰头。

　　娇艳明媚的一张脸，生得白又嫩，长得很干净，眉眼微微上挑，显得有几分别样的媚。

　　“看什么？”她笑。

　　声音柔和清澈，不做作。原本质问的语气，脸上却是笑着的，原本具有攻击性的眉眼温和又娇俏的像是在开玩笑。

　　谢仅站在她对面，也笑：“看得懂吗。”

　　他以为是故作姿态的读者。

　　喜欢装作自己无所不知的模样，以便于摆出更加高人一等的姿态，仿佛自己如此这般就能比旁人骨子里要矜贵几分似的，于是不可一世，更加趾高气昂地拿着鼻孔看人。

　　她弯着眉眼，反问：“你看得懂吗？”

　　谢仅没有丝毫停顿，回答得很干脆：“我看不懂。”

　　随即他也坐到了长椅上。

　　她没回答，指尖轻抚过书的封面。顿了顿，又侧过脸，看向少年冷倨的轮廓。

　　过分清瘦。

　　还没未得及开口，便听见谢仅的声音先响起。“我没读几年书，没什么文化，能看得懂才怪。不然还得装模作样地解释一番，引经据典，说明自己有多么学识渊博——这可比直接承认要累的多。”

　　“你可不像哦。”她说。

　　谢仅笑起来。

　　“不像未必不是。有些诈骗犯不也长得一脸和蔼可亲相，连朝夕相处的人都看不出，到最后都还

　　一致认为他生性善良单纯。”

　　“譬如呢？”她越听越觉得有意思。

　　谢仅顿了顿，没回答，反倒是转过头看着少女，眸子漆黑，模样是鲜少的严肃，眉眼带了几分凉意。

　　“倘若我现在说我是个一无所有的诈骗犯，你信吗？”

　　少女静默片刻，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开来。

　　好一会后，谢仅也慢慢笑开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你不像。”

　　谢仅没反驳，“看，就算是陌生人，你也不信，因而那些相处得越久的，反而越是难以相信，坚信自己的想法，不愿推翻。”

　　少女含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入了神，唇角的笑意不知不觉一点一点褪去。

　　暮色四合。

　　她捏起那本书，起身，语气轻快。

　　“好啦，我得走了。”

　　谢仅看见她对自己眨了眨眼。

　　“谢谢你哦。”

　　谢仅没动，抬眼，“谢我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耸耸肩，微顿片刻后，又说，“送你个礼物？”

　　谢仅的手被少女牵起来，往掌心放了包很小的东西。谢仅不知道那是什么。

　　直到她跟几个朋友一齐有说有笑着离去。

　　他这才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东西。

　　——她给了他一包玫瑰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