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滴子
雪滴子

雪滴子

ruby琦

短篇/短篇小说

更新时间:2021-03-23 23:46:36

李洛乔从未想过生活的改变只在一瞬之间。 他走后,只觉世间的恶意都朝她扑面而来。。
目录

1年前·连载至整一章

整一章

  李洛乔整个人都是木的。她从教授的课上被叫出来,面前的警察看到她那张亚洲人的面孔愣了愣,接着便一字一句地告诉了她清晨发生的事情。

  她的手向前伸去,手指接触到那冰冷的金属门把手,继而把整个手掌也附了上去,可她却顿住了,低着头,呆呆的,仿佛连推开一扇门的力气都失去了。她向上抬头望着亮着的字牌,第一次学会了太平间的英文是哪几个单词。她身旁的护士见她久久没有动静,帮她推开了门,她未婚夫的尸体没有任何阻隔地展现在她的眼前,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挡在了她双目与这场景的中间,捂住了自己的脸庞。继而缓了缓,双手无力地垂下,走向前看清楚了那张平日里最熟悉的脸,还是棕发浓眉,只是蓝眼睛被沉重的眼帘盖住,高挺的鼻梁下的鼻腔中再也不会有气体呼入呼出。她整个人都是呆的,一滴眼泪也没掉。

  她回到她和他共同生活的小屋里。这间他们因学校里没有双人公寓而攒钱买下来的房子里如今连空气都是冰的。墙上挂的日历被撕到2008年3月11日这天,李洛乔拿钥匙打开门,走进去,耳旁依旧回响着警察对自己说的话“詹姆·维亚奇,3月12日清晨在波士顿大学化学学院西侧公路十字路口车祸身亡。”她环顾自己只一天未归便只剩她孑然一身的小屋,愣了几分钟,继而走进去,一边收拾着詹姆早晨急匆匆离家而未来得及收拾的床铺,一边眼泪不受控制地开始在脸庞上一滴滴地滑落,逐渐成串地滴落在手上,被子上,枕头上,她的双手依旧忙乱地收捡着,直到泪眼模糊彻底看不清周遭的一切,她终于跪坐到床边的地上,歇斯底里地哀嚎起来。

  还有三个月,她就要升入化学硕士的研三了,而詹姆还有三个月就将成为一名化学系的毕业硕士。她请了几天假后重返课堂,强迫着自己用笔写下一个个字母和方程式,却控制不住地走神,沉思,崩溃,痛哭,周而复始。写下笔记时,连He在她眼中也不再是氦的化学符号,而是能让她联想到詹姆的“他”这个单词;eg.也不再是“举例”的缩写,而能看错成她为詹姆准备早餐时的水煮蛋“egg”。教授把她的课堂状态和一次次迟交漏交的作业都看在眼里,劝过她几次也没有用,只好同意了她休学的申请。教授看着那个从办公室踉跄离去的黑头发女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李洛乔回到家,机械般地掏出钥匙插进钥匙孔,却发现自己的门锁被换过了,手中的钥匙打不开那扇熟悉的门。她跑到路边的公共电话亭打给警署,警察说,詹姆的父母收走了这套房子,因为她和詹姆还未正式登记结婚,詹姆的父母是他的第一遗产继承人。并且提醒她,她失去了未婚夫并且休学的情况下,在签证期限结束后有可能会被驱逐出境,希望她尽快找到相应能够滞留美国的原因。她放下电话,手却依旧紧握着话筒,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想着她的准公婆无数次诋毁和破坏他们爱情的那副嘴脸,仿佛黄皮肤就是她的原罪。“她和你在一起只是为了绿卡。”“你娶了她,这一辈子要被周围的人当成异类吗?”“你最好离开我的儿子。”“在弗吉尼亚州你是要被关进监狱的。”维亚奇夫妇往日的话语不可回避地在她耳边响起。李洛乔没想到,詹姆不耐其烦下搬出来自己购房居住三四年,过世后最先受益的竟然是这对夫妇。她将话筒重重地挂回到电话机上,跑到路边叫了辆计程车,一路上无视着白人司机通过后视镜的上下打量,同时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对付那对不待见自己的老夫妇。李洛乔脑子一团乱麻,根本没注意车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她从瘪瘪的钱包中掏出一张绿色钞票等着司机找钱,结果刚打开车门,她就向车外吐了一地,继而昏了过去。

  不是晕车,而是怀了孕,她睁开眼睛,黑色的瞳仁盯着白色的天花板。此时躺在医院的床上,她不知道是喜是悲,对于这个遗腹子的到来,只想到两件事:她要找工作租房子养活自己和孩子,另外,她好像有了要回房子和留下来的筹码。

  她拿出积蓄先租了一个单间的小房子,简单收拾后住下,一边当着亚裔富人家子女的化学家教,一边四处应聘找一份长期工作。可她拿着厚厚一沓简历找了几个月,也没找到一个肯接纳她的公司,“你是个中国人”“你是个女人”“你丈夫是不是前几个月去世的那个学生”“你竟然怀着孕来我这应聘”“你现在只是本科学历,建议你去读完研究生再来”“对不起,我们没有工作签证可以提供给你”20世纪50年代的美国,李洛乔被贴上了一切在这个时代最无助的标签。

  李洛乔同时当着好几个家庭的家教和保姆,总算熬了下来。她生下女儿的那一天,波士顿冬天阴冷的天气少有的晴朗,还伴着一场爽快的大雪覆盖了大地。她休息了几天,就迫不及待地抱着孩子跑向公交车站去了詹姆父母家里。二人的表情自从他们从猫眼中看到李洛乔抱着婴儿就是惊讶而又嫌恶的。李的准公公不顾维亚奇夫人的慌张阻拦,拽着她两人开车原路返回了医院,非要做DNA检测。因为詹姆的尸体已经火化,于是詹姆父亲与孩子做比对。洛乔脸上一点也没有担心的神色,只是想着过几天结果出来后看着这个男人被打脸的样子。谁知,几天后暂住在詹姆房子里的洛乔收到检测单后仿佛被狠狠地打了一耳光,自己的女儿与詹姆父亲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她又一次跌坐在地上,什么都不想做,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她死死地盯着屋里的有线电话,仿佛在害怕它一会儿就会响起。果然没过多久,詹姆的父亲打来电话,用不堪的语言骂她是个骗子,叫她赶紧滚出詹姆的房子,不然等他一会儿去收房再看见她,就报警说她诈骗和私闯民宅。李洛乔听着对方啪一声放了电话,继续呆呆地坐在屋子里,不知道想些什么,她已经不想弄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她坐了很久很久,直到窗外朝霞变成夕阳,发红的金色阳光通过地上白皑皑的积雪映射到她的脸上。她望着床上的襁褓,踉跄地爬起来,紧紧抱住这个如今不再是任何筹码,只是自己亲生骨肉的婴儿。可她突然发起狠来想掐死怀中这个亚裔混血的女孩,因为那黑色的眼睛让洛乔仿佛看见了自己女儿未来和自己相似的命运。可她还是下不去手,即使双手用力到无名指上的婚戒都嵌入了皮肤,却最终在婴儿的大哭中松开了她的脖子。

  她翻出她和詹姆在舞会初遇时的那件红裙,小心翼翼地穿上,梳妆,打扮。抱着孩子,不顾外面的严寒,一步步走到孤儿院后将女儿亲了亲,放在门口。接着慢慢走在平日去学校的路上,走到了詹姆那天出事的十字路口,站在路边,呆呆地等着,当一辆詹姆父亲坐在里面开车疾驰的轿车经过,她一闪身,就躺在了雪中,被车轮碾出的鲜血,和她的红裙融为一体。

  詹姆的母亲这时正坐在暖和的壁炉边做着针线活,对丈夫和自己厌恶的那华裔准儿媳发生的命案一无所知,她抬头看了看壁炉上儿子的照片,眼中闪过一丝悲怆,但紧接着幸灾乐祸地想:幸亏只有自己才知道詹姆不是他父亲的亲生孩子,如果是自己去验的DNA,恐怕这个新年就过不好了。

版权信息

加书架
立即阅读
新人免费读10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