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竿河边人家
竹竿河边人家

竹竿河边人家

左氏传奇

短篇/短篇小说

更新时间:2021-03-30 00:09:11

2021年,正值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作者以亲身经历的农村改革开放初期那段难忘的成长岁月为蓝本创作了这篇乡土气息浓郁的农村小说,为中国共产党百年华诞献礼。 小说以竹竿河边一户普通农家的悄然变化为背景,从而讴歌党的农村改革开放政策,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给农村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和深远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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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前·连载至十四(全文完)

  长水,迈开双腿往前走。一步紧跟一步,走得极度心虚,神情慌张,担心后面有人撵上来,把他逮回去。

  日头悬在头顶,像个蜂窝煤球烧得通红,炽热而又透亮发白。路两边的草,成排的柳树,都卷起了叶子,露出了背部的浅白,像下了一层霜。柳树背后的水田,一块连着一块,生长着茂密的秧苗。秧苗能遮住长水的膝盖,正在拔节抽穗扬花。稻花细小,白中带黄,清香随风飘散,熏透了空气,满世界都是稻花的香甜味。

  长水走在柏油路上,上晒下蒸,像是蒸锅里的包子,浑身热气腾腾。汗水从各处的毛孔渗出,从上向下蠕动,像毛毛虫弓身爬行,一伸一缩。毛毛虫不是一条,而是好多条,爬到哪里哪里就痒,长水忍不住去擦。擦了还有,有了再擦,长水像晒脱了水的叶片开始蔫巴,步子慢下来,尤其是喉咙干涩疼痛,快要冒出烟来。

  这条柏油路向北连着县城,朝南通向另一个省的省会城市。两头更远的地方通向哪里,长水不知道,他没走过,从大人言谈中听到的有关这条路的信息就是这么多,就是让他想他也想不出。柏油路以前是砂石路,上面铺了指头厚的一层细细的黄沙,走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音,特别好听,就像声带沙哑的歌手轻柔而又深沉的低唱。两年前,砂石路就铺上了滚烫的沥青。沥青掺着大量砂石,黑漆漆的黏成一团,冒着淡青色的烟雾,被铺路工人均匀地铺在路面,笨重的压路机碾过去,路面变得平平展展。村里的大人小孩都去看稀奇,跟着压路机跑,研究压路机的神奇。压路机像个巨大的行列虫,走一步吐一截丝,在后面铺了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头的黑色丝带,每向前走一步,努力将丝带铺得更长。压路机过去后,大人小孩都上了新铺沥青的路面。路面散着热气,已经不是很烫,脚板热烘烘的,浑身都感觉到舒服。柏油路好是好,可是再也听不到那个沙哑的神秘歌声了。

  长水穿双咖啡色生胶凉鞋,踩在晒化了的沥青上,走一步,就像踩在胶水上,滋拉滋拉地用力拔,才不至于让沥青像粘蝇纸一样给粘在路上。凉鞋是新鞋,姥姥给买的,指头脚跟和两侧都能露出来,通风,不怕水,才穿了不到一个月。家里的其他三个兄弟还没有这样的新鞋。长水担心拔断了鞋袢,停下来,脱掉鞋子,塞进身上的黄挎包里。包太小,装不下,长水将鞋袢解开穿过挎包带子再扣上,凉鞋服服帖帖地挂在包的一侧,晃晃悠悠地跟随屁股运动的频率颠簸。地面发烫,粘脚,长水勾起脚指走路,想把脚板支起来,离路面高点。这样走路走不快,样子怪。走着走着,就不觉得地面烫了,反而越来越享受那种来自脚底的烘烤的舒服劲儿。黄挎包比较流行,承载着一个时代的记忆,学生、青年男女都喜欢背一个在身上,走哪背到哪,成了一件必不可少的随身装饰品。黄挎包里装着长水初三毕业的课本和姥姥给他买的一套夏天长袖衫、长裤。衣裤和身上穿的红背心、红裤头都是姥姥买鞋时一块买的。去时的一身背心裤头,破了好多小洞,姥姥说快成渔网了,没法补,让姥姥给塞进柴禾灶里烧了。背心白色,裤头蓝色,在火焰里蜷缩,变成焦黑,冒起黑烟,燃起了火苗,顷刻化为灰白灰烬。看着跟了自己三年多的背心裤头以这样的方式与他告别,长水的心抽搐了一下。

  长水一路向南疾走。货车,公共汽车,吉普车,自行车,毛驴车,行人,时不时地从他身边过去。长水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去打量那些车和人,人家也看他,就像相互在欣赏一幅流动的风景画。看归看,长水没有停下。

  一个草棚子,靠着四根木头的支撑立在路边的树阴里。长水走了过去。靠路的一根立柱上挂着一块纸板子,三个歪歪斜斜的黑毛笔大字写在上面:大碗茶。一张简易方木桌空着,长水一屁股坐下去,腿肚子绷紧的肌肉也松懈下来。一个和长水差不多大的男孩走过来,问长水喝茶么?长水嗯了一下。孩子不动弹,眼睛看着长水的眼睛,就像长水眼睛里有什么吸引了他,不愿走开。长水指了指灶台跟男孩说:“倒茶去。”土坯砌成的灶台,一个男人正在往灶里填柴草,粗糙的脸被汗水湿润,映着通红的灶火。一把黄铜壶扑腾着热气,壶盖配合着跳动,就像高明的舞者在音乐中舒展优美的舞姿。男孩还是没动,细声地给长水说:“一碗一分钱。”长水噢了一下,好像想了什么似的,右手拉开黄挎包背后的一道拉链,摸索了半天,然后把一个银白色的贰分硬币举到男孩眼前,跟男孩说:“两碗”。男孩接过硬币转身走向灶台,把黄铜茶壶提过来,又从桌子一摞倒扣的瓷碗取下两只,翻正,摆在长水面前,给长水倒茶。黄铜茶壶,擦得白亮,泛着光。茶水跟黄铜茶壶一样黄亮。刚倒出来的茶水太烫,喝不成,也急不得,只有慢慢地等水凉下来。

  树阴里凉快,长水静下心,想着心事。长水出走,没有告诉姥姥、姥爷,也没有向大姐姐一样的五姨告别,收拾好东西,悄悄地就溜出了姥爷家。长水想家了,不想在姥姥家待。初三一毕业,姥爷就来到长水家,把长水领回去,让长水跟着姥爷出摊卖货。姥爷以前是他那个乡镇供销社的职工,卖了一辈子的百货。退休了,人是闲下来了,心却不服老,又熟门熟路干起了老本行。从前是给公家干,现在是给自个干。

  姥爷的乡镇单日子是集日,集市就开在长水走的那条路的镇区路段。姥爷隔天出次摊。再多的人,长水不认生,不怯场,帮姥爷看摊,帮着拿货,帮忙算账,手勤腿勤。姥爷喜欢,给姥姥说长水天生就是做生意的一块料。每当说到长水的聪明能干时,姥爷一家人就会心地笑。每天收摊回家,姥爷都会奖励长水五分钱。这些钱长水都收在五姨给他的一个小钱包里,一共有1块3毛。钱包是由红灯芯绒做的,口子上串着一根细绳,一拉绳子,口子就扎紧了。五姨给长水时,长水不想接。一看那是女孩子用的东西,男孩拿着不合适,别人会笑话。长水最后还是接了,他不想让五姨不高兴。

  姥爷家加上长水四口人。姥爷忙他的百货摊。姥姥在家忙,做饭,养鸡,喂猪,洗衣服,比姥爷还忙。姥姥还要服侍姥爷,说她是农家妇女,不挣钱,姥爷是挣钱人,有退休工资,还摆摊额外又挣一份钱,把他服侍好了,跟着有福享。五姨是姥爷最小的女儿,二十出头,顶替姥爷也在供销社上班。姥爷家条件比长水家好多了。三天两头都有肉,鸡蛋天天有,自己养的鸡下蛋,不卖全留着吃。整个煮,单个煎,打碎炒,搅成糊蒸鸡蛋羹,长水吃不够。白米饭随便吃,管够。姥爷家就长水饭量大,一顿吃两碗大米饭,五姨老是把盘里的鸡蛋、肉夹到长水碗里,她自己吃青菜叶子,说沾了肉味的青菜比肉还好吃。长水觉得五姨傻,哪有青菜比肉还好吃的?吃得太饱,长水像个孕妇,两头尖中间鼓,弯下腰都有些困难。姥爷一家都不笑话长水,让他往饱里吃,长劲,长个头,长成五大三粗的男子汉。恨不能长水一顿饭就长出一米八的大个子,他们似乎比长水还着急。

  放了暑假长水就来到姥爷家,转眼20多天过去了,姥爷一家人谁也不提让长水回家的事。长水问过姥爷两次,姥爷说假期还长着呢,急啥急。每次都黑着脸,不高兴。长水就不再问了。长水初中毕业,不想离家太近,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没有选择他那个乡镇的高中,就填报了县城第八高级中学,分数够不够,录没录取,也没人给他捎个信,眼看着快要开学了,长水心里急。有一次姥爷竟给长水说,让长水在他这里上高中。长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姥爷又生气了,眼睛鼓起来像个金鱼,让长水有些莫名其妙。姥姥、五姨也劝长水多住些日子,别想家,还说上学在哪里上都一样,这里不是没有高中。长水心里就莫名的慌乱。住在姥爷家,长水就掉进了福窝,可长水心里长出毛了,越住越不自在,总觉得姥爷、姥姥、五姨他们默不作声而又配合默契地在织一张看不见的网,一张温柔的网,束缚了他的手脚,困住了他的心,让他像网住的鱼一样失去了自由。长水就想跑出去,准确地说,就想逃回自己的家。长水于是开始暗暗做好了逃跑计划。

  这天,是个双日子,是长水家那个乡镇的集日,姥爷不出摊,早早骑上自行车去县城批发百货,补充卖缺的货物,回来快到黄昏了。五姨上班走了,中午下班才回家吃饭。姥姥忙完家里的活,端着一大木盆衣服去屋后的水塘清洗,估计得洗小半天。这是个好机会,长水赶紧装好自己的东西,挎上包,带上门,仓皇出逃。走出三四公里路了,离家还有一半距离的时候,长水后悔没顾上留张纸条,说他回家去了,好叫姥爷他们放心,不要找他了。

  长水15岁了,好多事情都懂了。知道有的事情能做,有的事情不能做。不能做的事情,总会有不好的结果。走,要打声招呼,这是最起码的礼貌,长水觉得他没有做好。想到这里,长水的心忐忑不安。

  长水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小心端起茶碗,撅嘴小口嘬了一口,茶水温热,刚好,咕咚咕咚灌了一碗,放下碗,又抓起另一碗,一口气见了底,张大嘴,长长地哈出一口气,就像饱饱地吃了顿姥姥做的红烧肉,肚子鼓起一个包一样的满足。

  再走起来,长水浑身卯足了劲,步子跟以前一样快捷、轻盈。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一座熟悉的村庄映入眼帘。长水加快步子,恨不能像鸟一样飞起来,一下子落在哪个长着一棵高大的香椿树的院落。那个院落,住着一个叫做爸爸的男人,一个叫做妈妈的女人,还有比他大三岁的哥哥长河、小两岁的三弟长川、小四岁的四弟长江。心一下子乱了,急切起来,双脚频繁地交替运动,脚板叭叭地拍打地面,眼角湿润起来,一股热流涌出,和着汗水像雨一样随着身体跑动抖落,跌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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