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是隐晦着脸，没有一点转晴的意思，一如人们的心情。这是一群男人。不，具体点说是一群无家可归的男人。几天前他们刚被所在的企业分流转岗。尽管企业负责人一再强调，这是企业生存的需要，请大家像支持旧单位一样支持新单位。但男人们仍然能感觉到负责人话语间如释重负的成份。也许他们只是为了交差而已，但却要把这群男人推向妻离子散的境地。

　　新单位设在数千公里外的东林市。经过将近一天一夜的长途跋涉，他们终于来到这座城市。但来没几天，便有人吵着要回。这无疑给其他人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一时间要求回去的呼声占了上风。

　　“倒了血霉了，来到这个鬼方！”有人指着一片狼藉的街道抱怨着。很显然，这座城市还在建设当中。街道上到处在挖壕沟施工，出入都很不方便。

　　高盛是抱怨最厉害的一个。他不时地会说别的地方如何如何好，并不时地和外地同事抱怨，说过一段时间就回之类的话。徐伟是个实受人，并没有什么说辞。但从表情也可以看出有点不高兴，没事的时候总是带着个耳机，不知是听音乐还是装睡。李峰心态还算积极。他不时地和高盛攀谈着，企图劝他改变他的看法。

　　相比较之下，方平的心态还算是不错的。宿舍是六人宿舍。当打开房门时，方平马上感觉回到了学生时代：几张高低床，几个衣柜铁箱。宿舍里已经有两个人了，下铺的两个床位上已经铺好了褥子。床底下还可以看到脸盆、肥皂等洗漱用品。

　　方平放下行李，和李峰他们几个相跟着到外面买回来一些日用品，把宿舍打扫一遍。还和日用品老板要了一块抹布，把床的棱角边缘擦得了个干干净净，众人这才各自铺床。

　　方平记得大概快有二十年没有过集体生活了。最早的记忆应该还是在大学里。那时候年轻灵活，上床下床毫不费劲。现在爬上铺感觉到非常吃力。他那肥胖的身躯压在床板上，往往会发出咯吱嘎吱的声音。真担心有一天会把床板压断。下面的李峰戏谑说得赶紧买个意外险什么的。

　　住宿虽然差了点，但比起以前在Y城时条件好多了。水房有热水，可以饮用也可以泡脚。累了一天，泡个脚还是可以解解乏。水房旁边还有个职工活动室。没事的时候，可以进去打打扑克，下下棋，挺好。

　　方平躺在床上闭了眼。脑海里不断涌现出这一路来的画面。飞驰的火车、四周空旷的田野、拥挤的人群。忽然间，他看到妻子现在不远处给他买麻花。

　　“你等我一会，我给你买点麻花路上吃。”她对他说。

　　但他没时间了。出租车在催促。路过街道拐角时，远远地，他还能看到妻子史小芬在买麻花的身影。

　　不知什么时候，方平醒了，感觉脸上湿湿的，他赶紧抹了抹，侧了个身。

　　年初的时候，方平和史小芬合计买辆车。因为刚添了个小宝宝，没个车出入太不方便。但人算不如天算，孩子竟然查出患有先天性再障。

　　为了给孩子治病他们跑遍各大城市。花光了他们几年来的积蓄。

　　但这些如杯水车薪。然而祸不单行，就在这节骨眼上，厂里又传来停产转岗的噩耗。

　　所幸的是可以从公司领一笔安家费。一共有好几个城市供选择。方平选择东林市，一是安家费高，十万元。二是这个城市离老家近，可以常回老家看看。

　　总之方平是铁了心要在这里安营扎寨了。哪怕未来是刀山火海，他也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睡不着了。

　　方平打开手机，有好几个微信短信。有史小芬的还有几个以前的同事都在询问这里的情况。他一一做了回答。尤其是史小芬，他安慰她说这里一切都还好，不用为他担心。

　　过了一会史小芬回道，现在忙。一会再聊。

　　方平见短信，心里不由得一沉。她出什么事了呢？

　　大约过了十分钟，方平又发了个短信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但对方无回音。

　　方平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急忙拨打史小芬电话，但只听见“嘟嘟嘟”的忙音。他边一次又一次地拨打，边胡思乱想着。

　　突然，电话接通了，传来了史小芬沙哑的声音，“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