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三十一楼的阳台上抽烟，左手边的花盆里已经插满了无数个烟头。

　　远处是这座城市炫目辉煌的灯光，往下看，楼下只立着一盏一闪一闪的老路灯，他想，也许它也觉得孤独。

　　这是他第五十一次生出从这里一跃而下的想法，家庭不和，工作不顺种种原因压的他几乎窒息。他闭上眼睛感受拂面而来的晚风，冬天的风略微寒冷，他只穿着一件单薄衬衣，似乎已经没有感觉了。

　　深夜的高楼上一片寂静，但他脑海中混杂着各种声音，谩骂声、肢体冲突声、玻璃碎裂声……

　　他猛然睁开眼，开始大口大口呼吸，紧握着栏杆的手在剧烈发抖，接着全身都开始发抖。

　　他似乎无力的瘫倒在地上，又用力的咬住右手手臂，脸上不一会就布满泪水，却没有发出任何哽咽声。

　　不知过了多久，马路从只有零星几辆车子路过，渐渐变得拥堵，路灯开始由远及近一盏一盏熄灭，他站起身，抬起冻得发白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脸，随后走进屋里换上了睡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着敲门声和抱怨声的到来。

　　果然，不过二十分钟，门外传来响彻天际的敲门声，或者说砸门声，然后就听见熟悉的谩骂声：“天天只会睡到现在，一点出息都没有！”“什么都不会，要你干什么？”

　　他麻木的听着，心想，今天，不是除夕吗？

　　除夕……不应该是高高兴兴的吗？

　　床边的手机黑着屏，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想等的人没有回消息，最后一条是他发过去的：“我想去做试药员。”

　　心好像又被扎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没感觉了，他扯了扯嘴角又闭上了眼睛。

　　门外的抱怨声还没停，他知道父亲又喝多了，每当父亲喝多时的嘴脸是他觉得最害怕最恶心的，父亲喝多时，他就战战巍巍，害怕不知道哪里不对而惹怒父亲，听到一些极其恶毒的话语。

　　但他还是听见了：“能有什么出息？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出息！”

　　他睁开眼睛，脑中有一个想法，想法一出来，他沉寂许久的心忽然觉得有些开心。

　　于是他迅速从床上爬起来，翻开写满了日常情绪的日记本，在空白的一页写上了一个数字：“5.”

　　匆忙吃过饭，他披上外套，戴上帽子和口罩出了门。

　　今天天气很好，天很蓝云很白。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想发给某个人，想了一下，还是发到了朋友圈。

　　扫了一辆电动自行车，他骑着车照着托人找到的某个地址而去。

　　四十多分钟后他还了车，上了五楼。在门口，他深吸了几口气，犹豫了一下，还是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他熟悉的人，一个小姑娘，认识的时候才七八岁的样子，如今已经十几岁，出落得亭亭玉立。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小姑娘眨了眨眼，微笑着问道：“你好，找谁？”

　　他摘下口罩，看见小姑娘脸色巨变，一下子红着眼眶，哽咽着说：“你来干什么？我们不想见到你！”说着就要把门关上。

　　他着急的把门抵住，哭着说：“小施，我知道那件事情我没有办法推脱责任，我已经被折磨了许多年了，我费尽心思找到你们一家就是想好好道个歉，我求你们告诉我他们的墓地在哪里，求你们了！”

　　小姑娘忽然用力推开他，气的浑身发抖：“有什么用？当初出事的，为什么不是你？你滚！”

　　大门在眼前紧紧关闭着，他站在门口不知所措，只能将头抵在门上，一遍一遍哭着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许久后，他终于觉得心情平复了一些，抹了把眼泪，继续照着地址去找下一个地方。

　　到了地址上写的地方，他敲了几遍门，等了很久也没人开门，看见旁边邻居回家，他上前询问，邻居说：“这家人啊，原先是住了一个老人，后来生病了，听说老人的侄子把人送进了医院，不过没好起来，去世了，房子是老人侄子继承的，听说是要卖掉了。”

　　他道了谢，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失魂落魄的下了楼，坐在马路边抽烟。

　　去世了？去世了。这意味着，他终其一生也无法获取原谅，更无法得到那三个人墓地的地址了。

　　他想起来许多年前的那一晚，他被家人赶了出来，八九岁的年纪，无处可去，躲在暗处很害怕，就找了一张纸壳，垫在马路边上，打算就这么睡了。

　　远处有人骑着车过来，他望去，是三个看装扮像混混的人，两男一女，他祈祷不要是坏人，不要打他，直接略过他。可事与愿违，三个人停在了他面前，他害怕的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为首的女生下了车走到他面前，轻声问他：“你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啊？冷不冷啊？”

　　他看着这个看起来很凶，但是说话很软的姐姐，摇了摇头，忽然又点了点头。

　　另外两人也站到了他面前，其中一个男生脱了外套给他披上，女生又问：“你怎么不回家呀？”

　　他说：“我爸爸不要我了，他不让我回家……”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三个人面面相觑，女生叹了口气，说：“没关系，你饿不饿？跟我们回家，明天你告诉我们你住在哪里，我们送你回来。”

　　于是他就跟着他们回了家，吃了一碗面，面里有一个水煮蛋。那晚他记得床很软，被窝很温暖，是他睡的很舒服的一晚。

　　第二天一早吃过饭，他们果然把他送了回去，开门的是他父亲，十三岁的女生很勇敢，开口就骂他父亲：“这是你生的孩子，你说丢就丢，人心怎么黑到这种地步。”

　　他母亲冲出来推开了他父亲，抱着他哭，他怯生生的看着他的父亲，害怕父亲一不开心就打他。

　　父亲没有说话，三个人说完话，摸了摸他的头，塞给他一张纸条告诉他：“这是我们的号码，你有事就打电话，我们来接你回家。”

　　那一刻他心里很暖，像南极回春，海岸边的冰块渐渐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