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若寺
空若寺

空若寺

阳关啊

短篇/短篇小说

更新时间:2021-02-18 02:16:42

战火纷飞,他出征烛戎,城破而降。数年之后,他再度回乡,故人何在?眼前这座山门紧闭着,迎接他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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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前·连载至空若寺

空若寺

  眼前这座山门紧闭着,氤氲的雾气让它看起来古老而苍凉。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七年过去了,没落的沈府如今换了新主,昔日风光无限的丞相宅邸,现在只是江南巨贾的私宅之一。

  宅里剩下的旧人不多。我一连去门口守了几天,终于见到听澜曾经的奶妈黄婆婆。她说,听澜六年前就出家了。

  出家的地方,就是眼前这座空若寺。

  开门的是个看不出年龄的尼姑,脸上有大片的烧伤痕迹,奇丑无比,我一怔,她似乎也吓到了,站在那里不动。

  “什么人啊,丑姑。”一个胖老尼走了过来,姿态臃肿滑稽。

  丑姑?真是人如其名,我心想。

  “在下程珂。听闻一位故人在宝地出家,我来寻她。”

  “前朝亡国以来我们这收留过许多人,这几年来来去去,还在寺中的也没几个,不知施主要找的是哪位?”

  “前朝宰相沈邕的长女,沈听澜。”

  老尼顿了顿,看了一眼丑姑,说,“施主随我进来。”

  老寺破败,潮气逼人。我随她进到里院,凉意越发深重。

  听澜这些年就住在这种地方吗?

  “吱呀——”木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这就是听澜生前住的屋子。”

  “你说……‘生前’?”好像身体里有什么被突然间夺走,我连话也说不清楚,只感受到这四周铺天盖地的凉。

  “听澜三年前就……她是个好姑娘,只可惜……”老尼长叹一声,说“她等了你很久。”

  是吗。我来迟了。七年长得像一辈子。

  七年前烛戎来犯,我带兵出征。王城里二皇子勾结烛戎,一夜逼宫,天子暴毙,满朝文武尽数倒戈,丞相沈邕自缢。整个王朝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改了名字。

  战场上猩红的血裹着森森的白骨。后方传来灭国的消息,我遣散身边为数不多的亲兵,投了烛戎,却被郡主常婴软禁了七年。

  所有人都以为程将军战死了,是前朝最后的英雄。

  可是程珂还活着,在异国做了卑躬屈膝的奴才。

  听澜至死都不知道这些。

  我一连几天精神萎靡,夜里饮酒,白日里长睡,老尼便让我在这里暂住几日,待平复了情绪再离开。

  “施主,吃点东西。”丑姑每天送饭过来,放下时只说这么一句话便走了,她的声音也不好听,沙哑艰涩。

  我闻到她身上有熟悉的味道。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她怔了怔,几天以来我们都没有交流,她大概也没想过我会主动开口。

  “……很像听澜身上的味道。”我补充说。

  “听澜施主想必是个很好的人,你这样惦记她。”她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来。

  “她很好。我七年前就该迎她过门的,我回来太迟了……”

  “施主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她问道。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施主七年前错过的事情,有七年可以弥补。施主为什么现在才来?”她接着说。

  昏暗中她的声音略带哭腔。

  “我……我有难言之隐。”我心虚起来。她似乎红了眼眶。“丑姑,你这是……”

  “想起故人了……施主吃东西吧,养好身体,早日返程。”

  昏昏沉沉睡了一天,晚上照例去酒楼。听澜若知道我现在这样,少不了要说我。

  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我这样想着,一个人喝闷酒。楼上吵吵闹闹,歌舞声、说话声和酒坛碰撞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好不热闹。

  “楼上这是干嘛?”我抓住一个小二问。

  “这是余四公子宴请宾客,说是庆祝得了红颜知己。”

  “说得好听,不就是些纨绔子弟跟风尘女子?”旁边的大汉插嘴道,说罢同行的几个人哈哈而笑。

  我只觉得吵闹,便想喝完这壶就走。

  不一会儿一群人说笑着从楼上下来,我猜这便是那大汉说的纨绔子弟和风尘女子。

  我厌恶极了这些人,转头不再看他们。恍惚间我好像在其中看见了熟悉的面孔。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张脸。

  可是,她们不是说,听澜已经……

  那是她吗?我僵在原地。

  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停留了许久。

  “听澜!”我唤她的名字。她突然站住,许多人全都转过头来看我。

  一时间我什么也顾不得,便冲进人群拉住她。

  那只手是温热的,听澜活得好好的,就站在我面前。

  “喂!干嘛呢!碰我的妞儿?”带头的人喊道,他一身酒气,身上裹着价值不菲的绫罗绸缎,就是他们口中的余四公子。

  人群骚动起来。

  “来人!”那人大喊一声,十数个家丁围过来,皆是夹枪带棒。

  “你拦得住我么?”我扯开领口,露出颈上的狼刃刺印,那是常婴刺在我身上的,烛戎独有的印记,是让中原百姓避之不及的东西。

  曾经让我耻辱不堪的刺印,现在成了帮我脱困的利器。

  “失敬失敬……”那人里面满脸堆笑,咧开难看的嘴,“小的方才唐突了,大人莫要怪罪……”说着人群便点头哈腰地让出来一条路。

  我带着听澜走出去。我不敢回头,怕看到她的眼睛。我不知道会从那里面看见什么,讶异,惊喜,还是失望。

  一个昔日才俊,一个前朝名门,今日重逢,一个叛国懦夫,一个风尘女子。

  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想她活着,活着就好,什么都有盼头。

  “空若寺的人说,你三年前就过世了……为什么……为什么在那种地方……”

  “全天下的人都说程珂死了,”她语气冰冷,我知道那是失望,“你又是为什么留在那种地方?”

  “我……我有苦衷。”

  “我爹过世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没有几个地方容得下我……我总得活下去……空若寺自身难保,我不能再添乱……”

  “听澜,”我看着她,她那双眼睛比七年前变了太多,“跟我走吧。七年前我就该娶你。”

  “这七年你一直在等着见我吗?”

  “对。”

  “你就没有喜欢上别人?”

  “……没有。”

  “那我们去哪里,去烛戎?”

  “不。我不会再去那里。我们找一个安安静静的地方,就我们两个,外面的事情什么都不管,只有油盐酱醋,就这么待一辈子。”

  听澜不说话,低垂着头。兴许还不能接受。但这只是时间问题。

  我们深夜里回了空若寺,过两日便动身。

  清晨我早起为听澜煮粥,丑姑也在准备给我做的糕点。

  这姑娘丑归丑,心地却很善良。我这样想。

  “今日怎么有空亲自煮粥?”丑姑说,却不抬头看我。

  “昨晚,我找到听澜了……她没死。”

  “真的?”

  “怎么会有假?我总不可能认错她吧。”

  我看不清丑姑的表情,她好像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

  许久,她说“你要带她回烛戎吗?”

  “我不可能回去。我在那里被软禁七年……他们给我三个月的时间回中原,三个月后我就得回去迎娶郡主……”

  丑姑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娶谁……有区别吗?……如果非要比,我倒是觉得郡主好一点。”

  “当然有区别。我只想娶听澜。”

  “一定要是听澜吗?”

  “对。”

  “那万一……”

  “你在这儿啊!”听澜突然走了进来。丑姑便不再说,低下头忙自己的事。

  “我来为你煮粥。你不好好歇息,怎么跑到这来。”

  “我不来还不知道你还要娶郡主呢……”听澜小声说着,我看着她吃醋的样子,一时间竟觉得好像回到了七年前,什么都没变。

  “我不会娶她的。”我看着她。可是她眼里似乎没有我期待的那种欣喜。

  “我知道。”听澜的语气似乎变得冷淡起来。也许还在闹小脾气,我想。

  “干嘛煮红豆啊,我不要红豆。”听澜突然说。

  “我记得你爱吃的,便特意煮了。”

  “现在不爱了……算了算了,你回房歇着吧,我来煮。”

  “好。”很久之前我就在想着今天这一幕,我喜欢和听澜一起的细水长流的日子。

  一会儿听澜进来了,端着热气腾腾的粥,身后跟着丑姑,端着糕点。我一眼就看出来那是杏仁酥,我最爱吃的,不曾想她也会做。

  “丑姑,你就先出去吧。我们有话要说。”听澜笑着说。

  丑姑愣了一会,才挤出来一个“好”字。她在听澜面前没有往日的平静,总是一副紧张的样子。

  丑姑出去了,门被她轻轻关上。屋里只剩下我们俩。

  “喝粥吧。尝尝我的手艺。”

  我端起来,尝了一口,是很熟悉的味道。之前并不曾喝过听澜煮的粥,却觉得莫名的熟悉。

  “怎么样?”听澜问。她微微笑着。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表情看起来很不自然。

  “听澜的手艺自然是好的。”我笑笑说。

  “我之前煮同样的粥给你,你可不曾这样称赞过我。”她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有些发怵。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身边一直藏起来不让我看的画像我找到了,我知道你忘不了她,”她猛的站起来,“但你也不该骗我——你说好三个月后回来成婚的。”

  “你,你是常婴?”我僵在原地,没想到她会跟来。“那听澜呢?听澜真的过世了?”

  “你爱的听澜一直都在这寺里,”她冷笑着,撕下脸上的假面,露出那张七年来让我寝食难安的脸,“这张假面便是照她做的。”

  “她在哪儿?你把她怎么了?”我几乎喊了出来,腹部开始隐隐作痛。

  “朝夕相对而不识,我真替你悲哀。”

  “是……是丑姑?”

  “我比你早一步找来这里,这里所有的人都被我买通了。她的脸和声音也是我毁掉的,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腹部的剧痛越来越明显,我额头渗出汗来,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盯着她。

  “她也知道你叛国的事情,她早就知道了,她也是为此出家的……你在幻想什么?一个贪生怕死的懦夫,她凭什么等你七年?我呢?堂堂烛戎郡主又为什么非你不可?”

  “所以……你要杀,杀了我……是吗?我想再看看听澜……”我几乎是哀求的语气。

  “她不想见你,”常婴说着打开门,“她恨你。”说罢她走了出去,门关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恍惚间我看见外面的火光,然后是浓烈的烟味,火势越来越大,终于蔓延上我的身体。

  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的?我好像听见丑姑,不,是听澜的哭喊。

  她好像冲了进来,我看不清,也听不清……

  烛戎史载,郡主常婴自焚于中原空若寺,一同发现的还有两具尸体,身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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