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子一白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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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子一白川

鱼双木

短篇/生活随笔

更新时间:2020-12-25 22:46:42

关于青春里我和他的真实故事。 对于我跟他,我没有哪一次勇敢过。 写这篇文章也知道他肯定看不见,最大胆的,无非就是文章标题敢用他的名字——还是拆开来的名字。 如果万一,他真的能看见,我想告诉他。 “在那段热烈而仓皇的高中时光里,我喜欢你,特别喜欢,正如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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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前·连载至第一章

第一章

  大学里用来回忆和怀念的绝佳时机,一般是夜晚,灯也灭了人也静了,深夜躺在拉着床帘的孤独空间里,裹着被子闭眼听歌。

  这是不可或缺的仪式和氛围,譬如情人节小情侣们精心准备的烛光晚餐,饭菜不一定是牛排意面,但烛光一定要有,似乎透过昏黄烛光看恋人的脸,会比平时更加温柔和动人一些。

  我由此格外喜欢每天睡前那点伸手不见五指的安静时光,特定的环境为我的记忆撒上了一层浅淡的暖色烛光,回忆里他的脸,似乎也要比现实里更加温柔动人些。

  周三的心理健康课是我始料未及的,老师希望我们站起来像讲故事一样把自己以前有过的所谓爱情给大家从头到尾讲一遍,那是我头一次在青天白日里深深想起他——通常在白天,看见某个相似的身影顶多在脑海里草草过一遍他的脸,这种短暂的愣怔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次减少了,因为我已经快记不清他的脸了。

  课上真的有几个同学站起来侃侃而谈,好的坏的、暗恋的相恋的、渣男渣女白月光、释怀的埋怨的……讲故事一样统统讲给大家听。

  很抱歉我走神了,我竟然在别人说话的当口自顾自开始在心底里组织语言,想着如果换我来说,我该如何向大家讲述他、讲述我和他的那段略显苍白的三年喜欢。

  讲完故事的同学在掌声和唏嘘中落座,我鼓起勇气举起手,望一眼窗外随风摇曳的树冠叶子,慢悠悠站起身。

  “我……”

  我之前的成绩挺好,中考考上了我们当地最好的普高,进的是学校的特尖班。

  第一次遇见他,是暑假军训报道当天,在人山人海的分班告示牌前,我被人群挤得紧贴告示牌牌面,艰难站稳脚,虚着我那双近视又没戴眼镜的眼睛,从上到下慢慢搜寻我的名字。

  综合部特尖班二十五班,学号二十,教室在A栋教学楼四楼。

  终于看清教室门牌号,我躬身转头,打算钻出拥挤的人群,他就站在我身后,长得很高,鹤立鸡群,眼睛垂下来扫了我一眼,继而投向告示牌上的分班名单。

  我当时脑子里似乎只闪了一个念头,快到都没来得及组成一句话,大概是想,这个男孩子长得挺好看,随后便挤出人群,去找陪我一同前来的母亲。

  怪我当时没能戴上眼镜,否则那一眼不该如此模糊黯淡,以致回忆起来颇为艰难,他应该是长得很好看的,身高也很高,足够在别人的初次见面中留下深刻印象,甚至于被人一见钟情的。

  我不止一次见识过女生们对他的“花痴”,暂且称之为“花痴”吧,我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们。

  譬如高一某个傍晚放学,他走在我前面,我在他后面不远处下楼梯去食堂,在接近底楼的位置,后面有个别班的女生急匆匆追上来,嘴上焦急喊着“男神!男神!等等我!”一类的词,他大概是真没听见,同并排的男生一路出了教学楼,头都没回,女生眼看追不上了,终于停下,气急败坏似的跺了下脚。

  我心下好笑,回头扫了眼女生,女生没理我,很快转身走了。

  再譬如,某次合唱比赛,我们班的同学要去二十七班集体化妆,二十七班有我初中就认识的一个闺蜜,她性格很开朗,朋友众多,当天借了朋友的卷发棒给我卷头发,我正卷着头发,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颇为好奇地看着我卷了会儿头发,然后坐在座位上等二十七班负责化妆的女生给他化妆。

  后来,我的闺蜜告诉我,说班上给他化妆的那个女生异常激动,过后一直在讲他“好帅好帅”,魔怔了一般。

  还有许多不值一提的小事,没必要一一赘述,总之,他大概确实好看,人都是视觉动物,我也不例外。

  我也会不自觉注意他,他身高很高,高一进来似乎就接近一米八,报道当天就被老班钦点为体育委员,接管军训期间的整队集合以及开学以后的领队跑操。

  我没想会在二十五班教室里又看到他,进了教室找座,等候老班进行军训前的讲话和大略的班级分工介绍,我委实不是个活泼的性子,进教室晚了些,只有最前排挨着讲台的两个位置,我在众目睽睽下进了教室,视线只是掠了一下后排他的身影,也不太敢跟周遭的新同学打招呼,兀自坐着发呆,心里大概明白,刚刚楼下遇到的那个帅哥,跟我同一个班。

  老班让临时组建的班干部团体以及钦点的体育委员站起来跟大家打招呼,我没敢回头,只听到他们说话,故作轻松的笑语,以及轻飘飘听不分明的名字。

  他说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周遭有人在接他的话,看来他性格比我开朗,已经跟新同学打成一片。

  第二天开始为期一周的军训,昨晚在宿舍住了一晚,我一个人闷着,没说几句话,第二天跟着铃声套上迷彩服融进二十五班六十来人的队伍中,绿油油的一大片。

  他站在最前排,高高的个子,面色严肃跟着昨天教官的指示整队,班上有女生嬉皮笑脸地开了他两句玩笑,他就破了功,笑起来,弯着眼睛跟众人搭话。

  我照例没戴眼镜,在虚晃的朝阳下视线模糊,抿着嘴随着众人抬头望去,他似乎投过来一眼,像挂在树叶子上摇曳的阳光一样,一闪而过,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真切切地向我投来了一眼,亦或我看错了、亦或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所有人一圈。

  我不是活泼的性子,很慢热,与人相处力不从心,高中初期尤其,我不太与人主动搭讪,也不知道是不敢还是不擅长,由此交朋友很难,军训前两天绝大多数女生都已成群结队,我到军训结束都还谈不上一个点头之交。

  有个自以为还算相熟的室友,至少能够一道吃饭回寝的关系,某天傍晚去食堂吃晚饭的路上,她本来跟我一路,转头看见初中认识的同学,也不打声招呼,头也不回就抛下我走了,留我一个人无所适从地独自前往食堂,一路黯然神伤。

  但我如果要装,也能装成活泼热情的模样,在与人初见的时刻,随心情决定要留给别人一个什么样的初印象,非要我做,我也可以一上来就主动跟你打招呼、热情帮忙、谈话真挚,不过这种并无恶意的假象一向维持不了多久,所有人对我的印象,最终都会归结于“安静、少话、高冷”。

  我想我高中三年,留给他的印象十有八九也是如此,尽管我在熟人面前其实活泼似疯狗,他见过我不少跟同组玩得好的女同学打闹玩笑的场景。

  我能有个九成把握,赌清楚我在他心中的形象:高冷,对男生尤其高冷;自信,成绩可以,各种演讲、PPT,凡能展现自我的机会,都做得还不错;安静,不争不抢,对什么都兴致不高的样子,情愿当个隐形人。

  高冷只是慢热,不与男生打交道是因为不会、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偶尔也有心血来潮心情很好就稍微活跃点的时候,记得高一刚开学不久,某个吃过晚饭的傍晚,晚自习之前,教室里的多媒体很多时候都被人打开放着歌,我头脑一热爬上去点了首歌,貌似不小心切了谁的歌,被切歌的女生脾气大大咧咧的,性格不太好惹,当时就不高兴地吼了一句“谁切了我的歌?”我一惊,忙起身道歉,急忙给她切回去,叹口气打算回座位,一抬头,发现他坐在座位上正盯着我看,我与他目光相接,他又迅速转移了视线。

  我有些疑惑,以为他是在看我出糗,实际他目光里半点看不出促狭,也没有其他情绪,就是赤裸裸地盯着我看。

  我不是很懂,自知长得不漂亮打扮也不时髦,刚开学不久也没出过什么风头,他那些半透明玻璃珠一样清明的目光,究竟都是什么意思。

  我应该能在高中同学许多人的印象里留下“自信”这一项,因为我会很认真地对待语文课课前三分钟的演讲,花费足够的精力和时间选好题材写好稿子,我尽我所能不落俗套、不敷衍了事,争取每次都给大家留下点深刻印象。我讲过豆瓣高评分但小众的致郁电影《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生而为人,我很抱歉”不仅在太宰治的《人间失格》里有,还是松子刻在晦暗的日子和肮脏墙壁上的自我厌弃;我讲过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梦想和现实在生活中撕扯,我说我羡慕主人公不顾一切去追逐梦想的勇气,我花了好些心思做好我的PPT,让五彩斑斓的图片把那本书的名字嵌进他们的记忆里。

  演讲的过程,我站在讲台上倾情描绘我的热爱,视线寥寥扫过台下众人,没有刻意寻找他,但不经意地又与他对视了一瞬,他很认真地看着我,又是那种透明如玻璃珠一般的目光,仿佛不落任何杂质地把我框进他的眼睛,我跟他对视的那一瞬间,他迅速低头移开视线,不自在地正了正坐姿。

  我嘴里还念着词,只是在那一眼对视中,视线里五六十张普普通通的脸,定格了一瞬他留着中分的卷刘海下一双端正的眉眼,我脑海里貌似闪过军训报道那天初见他时的念头。

  很好看啊,他。

  “很好看啊,他。”

  这个念头曾在我高中时期无数次的走神中占据了不算小的一部分,尤其是那一次,也是傍晚——不知道为什么,回忆里值得一提的时刻很多都在傍晚,一天阳光将尽的时候,同烛光晚餐里的烛光作用一样,像特意加的一层暖色调滤镜。

  他喜欢打篮球,下午放学偶尔不去吃饭,叫人带饭或者吃夜宵,总之空出时间跟着班上男同学一起去操场打篮球,我去食堂路过操场,偶尔有几次跟他隔着人海的短暂对视,大多淹没在喧嚣的匆匆人潮里。

  某个傍晚,我吃完晚饭站在走廊上同好友打闹吹风,趁着晚自习还没上课,享受高中忙里偷闲的愉快时光,他们一行人打完篮球满头大汗地回来,我听见他的声音,侧头看过去。

  他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篮球,身上的短衬衫稍显凌乱,面色是运动过后的健康酡红,脸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刘海往后掀,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眉头微微皱着,扫我一眼,飞快进了教室。

  很好看啊,他。

  天际的灿烂夕阳铺满暖融融的光,走廊的风不大,来往的人群打闹喧嚷,学校的教学楼楼道纵深而悠长,少年从极深的走廊深处行来,身上带着十八九岁特有的年轻和昂扬,我从未忘记,此后也将永远记得,他的目光透明有如玻璃珠,澄澈干净,又折射灿烂的夕阳。

  他身上的少年气炽热汹涌,与我确实不同,与大多数的高中生相比,我太过安静,近乎老气,我初中时期十分肆意,也还蛮优秀,优秀得简直累人,于是初中毕业高中还没报道,我就告诉自己,要尽量当个透明人,不争不抢,最好跟灰尘一样不引人注意,安稳过完高中就好。

  我确实这么做着,除了不得不做的课前演讲以及自己实在感兴趣的活动,我几乎成了灰尘,安安静静当好我的群演,在别人的舞台下喝彩鼓掌,不刻意注意我的人,永远看不到我,即使看到也会忘了。

  我理所当然没谈过恋爱,也有过懵懵懂懂的所谓好感,也异常清明地感受过别人的喜欢,但这一次好像来真的了,并且,我知道,他也喜欢我。

  我不是什么自恋的人,甚至于还蛮自卑,我曾经拥有过的成绩和威风,被各种客观和主管原因埋没,我也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东西,一切普通,可我知道,他大概、也许、确实是喜欢我的,我对别人的情绪变化和感受很敏感,我清楚知道别人怎样看待我,我分辨得出对我笑的人有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假意,自然对“喜欢”这种东西了如指掌,尤其喜欢这种东西,大概除了我,谁都没法瞒住眼睛藏起来。

  他看我的眼神里含着什么,我甚至能分辨出轻微的差别。

  高三的一次会考,我在等朋友一起去考室,朋友还在座位上收拾笔袋,我靠在她旁边的桌子上,双手撑着桌沿,打直双腿低头哼歌,那个时候心情很好,还在跟一旁的好友开玩笑,然后不经意抬了下头,打算催她快点,就看见后门正对的走廊位置,他一个人背倚着围栏,双手后搭,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沉默的、安静的、认真的……他的目光。

  我一怔,比他先转开视线,跟着收拾完笔袋的好友一起出了教室,他在我前面不远,我们在楼梯口分道扬镳,终于看不见彼此的身影,一前一去往各自的考室。

  我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对我或许不仅仅是好感,他大概、也许、确实是喜欢我的。

  那次会考情况特殊,我高二脑子一抽放弃了还算不错的文化成绩转而去学美术,下期去集训了,集训期间又出了些意外,那是个大意外,导致我不得已休学,也对我的人生造成了极大影响,但那些暂且不提。

  那次会考,是集训相隔了三四个月之后,难得与他再次见面的机会,尽管见与不见差别不大,我于别人眼中对男生不感兴趣,于他眼中大概也是如此,我们本来就话少,没怎么打过交集,对视的次数加上偷偷看彼此的次数,远比我们说过的话多得多。

  可那一眼,我心中满是酸涩。

  我不知道他对我的喜欢是哪种程度,那一眼隐约让我明白,或许比我想象中还要多一点。

  这比高一少有的那次交集还让我心动,更多的是难过。

  他是体育委员,负责高一冬季校运会的动员和报名工作,有个项目是男女混合接力跑,我也忘了我是因为什么报的名,总之报了名,五男五女,他也参与了那次的接力跑。

  我们借着训练逃过了晚自习的最后一节课,去往亮着大灯的空旷操场做接力跑相关练习。

  不算热闹的场合,人们因为逃过了最后一节课而高兴不已,七嘴八舌地打闹,在操场围着铁网的边上,某一截跑道的边缘,把笑声扯得高过风声。

  那是个寒冷的晚上,天上飘小雨,人们搓着双手呵气,冷得发抖,跟着他的指令排好位各自站立。

  我清楚记得当天穿的是什么,一件长袖的薄绒套头衫,一件双层但并不厚的灰色连帽外套,一条与麻袋撞色的黑灰围巾,一条黑色紧身裤。

  我冷得直抖,没料到会下雨,脸上不断打来雨丝,视线也模糊,呼出的气尽数化成白雾。

  而他只穿了一件短袖加一件不厚的单层外套,也不扣扣子,外套轻飘飘挂在他身上,衣摆随着风翻飞。

  他讲完交换接力棒的相关技巧,男女两方便分开相向站立,中间隔了大概两百米,正式开始跑步前,他忽然走到我跟前,问我:“冷吗?”

  我有些意外,摆手道:“还好,不冷。”

  他置若罔闻,径直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你披上吧。”

  我余光瞥见前后的几个女生朝这边投来意味不明的视线,有些无措——其他女生也不比我穿得多。

  “不用,”我朝他笑,“你穿那么少,应该比我冷,赶紧穿上吧,别感冒了。”

  “我不冷。”

  他穿着单薄的短袖垂眼看我,确实不冷的样子,面色如常,也不打抖。

  我愈发无措,想也没想就转过头朝他指了指周边的几位女生:“我真的不用,她们或许需要,你给她们吧。”

  说完又摘下自己的围巾,胡言乱语道:“我有围巾,要不你把外套给她们,我把围巾给你?”

  他的眼睛望着我,在黑暗和雨幕里几乎没什么光。

  我记不太清是怎样收场的了,只记得围巾最后还在我脖子上,他的外套挂在了操场边缘的铁网上,孤零零地随风飘荡、被雨打湿。

  在他眼里,我似乎从不搭理男生,那天晚上,又像是一副急切逃避的模样。

  “大概是不喜欢的。”我几乎知道他会做出这样一个结论。

  我不是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其他某些女生一样,跟男生勾肩搭背嬉皮笑脸、心安理得接受男生的好意,之后总算明白,是确实不会。

  很笨拙,缺乏经验和与生俱来的天赋,也没有后天学习的欲望,总之顺其自然,随心而动,自知在男生面前多少会显得笨拙,所以尽量避免一切能避免的不必要交集。

  凡男生,我的情绪都藏在心底,或者干脆没有情绪,与他们说话接触刻意疏离,能礼貌,但习惯性淡薄。

  对他也不例外,尽管我喜欢他。

  我没有与异性相处的天赋,但我有隐藏自己喜欢情绪的天赋,时至今日,他从未知道过我喜欢他,到我现在敲下这一篇文章,除我自己,以及或许看到这篇文章的你,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我喜欢他。

  我投向他的视线只挑所有人都不会注意的时候;我跟他相遇很少与他直视,谁都看不见我的表情;我与他说话能控制住语气,淡得近乎冰凉;我能克制住向闺蜜诉说的欲望,让她以为我的青春从未掺杂过任何爱情。

  我的绝对理智,连我自己都怕。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我不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乖乖好学生;也没有下过类似“高中绝不谈恋爱,专心学习”一类的决定;我也不怕父母;我确实自卑,但也没固执到“我绝对配不上他”的地步。

  到现在回头一看,还是只能归结于“过分欠缺与男生相处的经验”,再喜欢也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办。

  我是绝对不会主动的那类人,但时常发呆,构思过各种“我向他告白、他向我告白”的场景,其实心知肚明,我们的双向暗恋,至多也就走到这一步了。

  我也曾鼓起勇气想过高中毕业晚会要精心准备跟他告白,细化到了要干什么要说什么的地步,甚至头脑一热,煞有介事地告诉我的闺蜜:“我高中毕业晚会,要干一件大事。”

  她开着不甚走心的玩笑,居然一下就猜中我的意图:“不会是要告白吧?”

  我心下一惊,面上不动声色,笑而不语含混过去。

  话虽出口,也知道不确定因素太多,譬如我高二集训期间的意外、我突如其来的休学、他回本地高考根本赶不到当晚的毕业典礼等等,总之,十之八九是实现不了的,也只是说说,过过嘴瘾罢了。

  我的青春遗憾太多了,多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多到我需要自嘲似的与人开玩笑:“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我的遗憾太多了。”

  那其中,他占了不小的一部分,包括那场策划了但没能付诸行动的毕业典礼告白。

  他始终是与我不同的,差别大到近乎两个世界,他的青春多张扬多美好啊,最终收官也收官得很完美。

  他不是没在高中谈过恋爱——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不谈恋爱。

  我所知道的就有两三次,或许不止,其他都不是很了解,只深刻知道他和本班女生的一次交往。

  女生长得蛮漂亮,皮肤很白,娇小秀气,性格挺爽朗,是我也会心生好感的那种类型。

  他们站在一起很般配,让人忍不住夸郎才女貌的一对。

  我并不十分难过,因为或许对于男生,我有我习惯性的淡薄,喜怒哀乐分不出多少情绪给他们,更何况,我清楚知道,他俩只是玩玩,两厢情愿的玩玩而已,随时开始随时结束,谁都不必投注真心的那种,只是在彼此的社交圈里有那么一个暂时的名分。

  我甚至知道,他一直喜欢着我,他远没我有天赋,投诸的眼神稍一深想就知道是什么意思,我甚至引起了他女朋友的注意。

  但确实只是玩玩,他女朋友跟我并没有多少交集,或许只是好奇,偶尔也朝我投来并不恶意的沉默视线。

  他俩交往期间,有个不算小的插曲。

  貌似是高一,秋末冬初的样子,我前面提到过的合唱比赛,我们是头一个上台表演的班级,表演完毕回到观众席观看其他班级的表演,我因为一些事情,当晚心情很不好,下了舞台没多久,就提着我那穿的并不习惯的黑色长裙裙摆回了教室。

  当天发了手机,我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掏出手机跟母亲打电话抱怨,结果越说越委屈,控制不住大哭,电话打了很长时间,长到班上某些同学也溜出比赛现场回了教室。

  他女朋友先回来,坐在教室后面看见我哭,不明所以地小声问旁边的同学:“她怎么了?”

  我哭得难以抑制,没多久他从教室门口进来了,见了我的模样有些愣怔,慢悠悠走到教室后排自己的位置,没再吭声。

  我觉得这模样挺丢人的,很快挂了电话起身去厕所,打算擦擦眼泪整理下心情,一会儿回教室收拾完东西直接回寝室,回了寝室再跟老师发消息请假好了。

  我没料到出了厕所会在走廊上撞见他,他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径直向我走来,我没抬眼看他,但知道他在看我。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特地来找我的,身形确实是向我走过来的,但最终还是错开了。

  我低着头面无表情地赶路,刚在厕所里擦干净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我飞快越过他,耳朵里听到他的声音,即使很轻,但我还是听到了。

  他小声地重复着:“你别哭你别哭……”

  似乎很无措,也不知道该不该拦住我,但我们终究还是错开了,在那条空荡的悠长走廊上相背而行,越离越远。

  这件事情并没有后续了,一如夭折在石礁里的浪花一样,又沉寂在风平浪静的海面,我那片泛不起多少波澜的、名为“我的青春”的大海里,他不过是只掠水的海鸟,试水过后发觉海水太冷了,就只能敛起翅膀远远观望。

  他跟班上那个女生的交往还算长久,我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分手的,后来也知道他交往了其他班的女生,但了解得并不多。

  某次晚自习放学,我回宿舍的路上,看见他在过道绿化带的一棵树下跟一个女孩子说话,样子挺亲密的,一看就知道是交往的关系。

  也没能知道那一段交往的结果怎么样,没多久就去集训了,忙碌紧凑的集训确实没留多少时间给我怀念,只记得有次搬画室,我气喘吁吁安置好画架和位置,在走廊上看见同班的某个男生,除了没他高,哪里都挺像,背影尤其,就站在原地愣怔了好一会儿,那一整天都心情低落。

  高三的意外太多了,简而言之,我从本就不高的半山腰跌倒了很深的深渊底,高考联考因为各种意外全部搞砸了,本就拿不出手的自己,仅能够靠着强作的笑容勉强在人前维持体面,庆幸他的归宿还不错,高中毕业得到的比我想象的多。

  我们无始也无终,我的社交账号从不主动加班上的同学为好友,男生尤其,我们最终仅仅靠着沉寂的班群维系着淡薄的同学关系,连个好友都没加,该有的各种开始,几乎被我天衣无缝的疏离伪装全数扼于摇篮。

  至如今,我在大一的心理课堂上想起他,甚至连故事像样的情节都凑不出来一个。

  他和我脑海里属于他的记忆,更适合在夜深人静的被褥里听着音乐想起,零碎的过往,沙一样捧不住,根本连不成段,譬如高一二的远足拉练,我跟在人群后边遥遥望着他的身影;譬如曾经辗转递给他的不二家奶味棒棒糖;譬如隔着人山人海的短暂对视;譬如他深蓝格纹的单薄衬衫,在衬衫衣摆跃动的风声;譬如一楼到四楼的距离,他长腿一跨两三步的阶梯……

  那些都是属于我的安静的青春,正如平凡的我自己一样,不刻意去记住,就只能渐渐被忘却。

  也曾经跟他有过一小段回忆起来还能笑出声的愉快记忆,同傍晚窗外难得的美丽晚霞一样弥足珍贵。

  炎夏、晚自习、大雨。

  记得那天雨很大很大,像有人端着大水盆贴着窗玻璃倒水一样,雨水一大股一大股流淌在窗玻璃上,靠窗的同学们得把桌面的课本清理到桌洞里才能避免被溅起来的雨滴打湿,雨也大、雷声也大,欢呼声也大。

  捱到放学,四楼的楼道里都积了薄薄一层水,闺蜜告诉我,她说底楼涨水了,有脚背那么深,叫我把鞋袜脱了,一起打光脚回寝室。

  我于是把鞋袜脱了拎在手里,拉着闺蜜小心翼翼下楼梯,大概在二三楼遇到了他,他从我身后的人群里探出身来,与我并排,低头看了看我的光脚,问我:“你把鞋脱了啊?”

  “对啊,”我有些紧张,“楼下涨水了,怕打湿鞋袜。”

  他笑了一声,没再多问,慢悠悠跟在我身后,看我拽着我闺蜜战战兢兢下了楼。

  底楼果然涨了不少水,雨也还在下,我和闺蜜挤在一把伞下往寝室走,尽管脱了鞋袜很小心地踩水而过,还是打湿了裤腿,最后干脆加快步伐,不管不顾,商量着晚上洗个热水澡就好。

  他跟在我们周边不远,没脱鞋,自暴自弃似的深一脚浅一脚踩进积水。

  光脚踩水很有趣,我和闺蜜越走越开心,雨伞象征性打着,也不躲雨了,反正要洗澡,不在乎打湿,于是吵吵闹闹地开始打水仗。

  侧脚踢水,把积水扬起来,朝彼此身上溅去,谁都不躲,打湿裤管和短袖也不管,一边笑一边蓄力,提着裤子往水更深的地方去。

  他举着伞始终跟在左右,偶尔侧头看过来,目光越过急匆匆赶路的人群,以及空气中飞溅的晶莹水滴,隐约带了笑意。

  我曾无数次想过,我跟他,谁都好,只是缺个机会,譬如那天晚上,雨下大了涨起来的积水、反正也干不了的裤腿,心里想着破罐子破摔,不管不顾,或许反而不错。

  心理课最先站起来回答老师问题的男生说过,说他喜欢的女生曾经借由一次真心话大冒险伤了他的心,虚假地说了声“我喜欢你”,短短四个字教会他不少道理。

  我当时想,如果我和他的青春里也有那么一次真心话大冒险,无论“我喜欢你”这四个字经由谁的口说出来,结局大概都会不一样。

  “‘我喜欢你’,这句话被我十分珍重地写在情书上,毕业典礼把他单独叫到了操场,递完情书再口头上说了一声,更大胆点,向他索要了一个拥抱,好好告别了我们的青春,给了这段感情一个还算不错的结局。”

  “哈哈骗你们的,我最终没能做到那些,我太胆小了。”

  又或者说,在高三那段晦暗的绵长时光里,我忙于救赎我自己,根本无暇顾及他。

  话音一落,人们掌声雷动,唏嘘不已。

  还算不错,至少那段只有我自己知道的情感终于敢拿出来示众了,并且收获了不少掌声。

  哈哈骗你们的,那节心理课我根本没举手,我太胆小了,最终谁也不知道我垂着脑袋走神在想些什么。

  对于我跟他,我没有哪一次勇敢过。

  写这篇文章也知道他肯定看不见,最大胆的,无非就是文章标题敢用他的名字——还是拆开来的名字。

  如果万一,他真的能看见,我想告诉他。

  “在那段热烈而仓皇的高中时光里,我喜欢你,特别喜欢,正如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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