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莓面包
树莓面包

树莓面包

乱花渐灬

短篇/短篇小说

更新时间:2020-12-12 22:52:18

有感而发的一篇文章,在寒冷的深冬,既有冷眼相待,也有人心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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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前·连载至树莓面包

树莓面包

  “行行好,行行好吧……”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在某个繁华闹市区的某个角落,某个老乞丐正颤巍巍地跪在一个巷子口要饭,他用冷得发抖的手拿着一个摇摇晃晃的破碗,碗沿有极其明显的裂痕与缺口,上面原本鲜红的“囍”字已经被数十年来的风尘完全封印,变得灰头土脸,无力挣扎。

  这衣衫褴褛的老家伙在这里已经有些日子了,附近的人经过时都或多或少看他几眼,有的只是摇摇头,并不会停下匆忙的脚步。还有的在心里骂他几句,更有的结伴而行的,甚至直接就他那不堪的外貌大声讨论,丝毫不顾及他的感受。

  老乞丐姓张,没人晓得他的原名是什么,也没人在乎这个。据老一辈人所说,这乞丐自称曾是某公司高管,权力无边,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实在令人唏嘘。

  “行行好,行行好……!”这不,在某个艳阳高照的中午,一个倒霉的家伙经过了这个昏暗的巷子口,老张双眼闪过一瞬久违的光亮,他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老张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力量聚集在四肢,奋力往前一扑,成功了!他抓住了那个路人的裤腿。周围早有传言,凡是老张抓到的人,近些日子必有不幸之事发生。

  倒霉的路人长叹了一口气,向前踢了踢腿,可就连鞋子都快飞出去了,老张的手依然死死地抓着他的裤腿,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路人惊讶于他莫名的坚持,低头看了看他,老张也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

  路人从对视中感觉到一丝不适,眼神躲闪起来,可越是这样,老张的手就抓的越紧。

  “行了,行了,给你点钱,快饶了我吧!”路人实在招架不住,几团寒气终于冲破了他双唇的阻碍,飘散在空气中。老张见状,这才渐渐想松开手。

  路人从大衣口袋里拿出几张纸币和几个钢镚儿,丢在老张的身边。老张立刻松开刚才还拼命紧抓着裤腿的手,贪婪地用双臂把这些来之不易的金钱搂到怀里的饭碗里来。

  路人松了一口气,连忙快步逃走,老张则开心地坐在地上数着钱:“一元,两元,两元五……二十七……是二十七元钱!”

  老张突然感觉胸口一闷,他连忙松开手中的破碗,捂着胸口,喘着粗气,伏下身子,另一只手勉强撑着身子,半晌,老张才缓过神来,可当他一看到碗里的钱,又直接躺在了地上。

  “二十七元,二十七元……有这么多钱,我能干多少事啊……”

  “我要买豪华的别墅,开最新的豪车,去最美丽的地方旅游……”

  “我还有美丽的老婆,我们一定可以继续过好日子的……”

  老张平躺着,用手抓了抓数日没洗的蓬乱头发和多日没打理过的繁密胡须,露着一口黄牙,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想着想着,笑着笑着,他慢慢地睡着了,但生理上的饥饿很快又将他拉回了现实——他已经整整两天没吃过饭了。

  老张站起身来,像一个在小区里玩闹了一天的孩子奔向家里的水壶一样,立刻站起身来,死死抱着手中的饭碗,用最快的速度冲向最近的便利店,他太饿了。

  “欢迎光……临。”满面春风的女店员一看到老张立刻收敛起了笑容,低头收拾身边的东西,头都不想抬一下。

  “我要这个树莓面包,多少钱?”老张颤颤地走到收银台,孩子般好奇地问着店员。

  “三十元。”店员爱答不理地应着,依旧在收拾桌面。

  “三十元……三十元,二十七元……不够……不对,一个树莓面包而已,怎么能卖到三十元的价格?你们这是在抢!”老张摆弄着手指头算着,想着想着,又怒上心头,咧嘴骂着。

  “面包五元,你影响了我们的店容,弄脏了我们的环境,剩下二十五元是保洁费。”店员抬起头来,闭着眼睛对他说道。

  “你……你们……别看不起人!你看我这双鞋子,这是我女儿买给我的鞋子!”老张愤怒地指着双脚说道。

  “哦,鞋子,对的,大爷,您的鞋子可真漂亮,可我怎么看不到呢?”店员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语气轻浮地笑道。

  “鞋子当然穿在脚上嘛……你看……诶……我的鞋子呢?”老张一脸震惊地低头看着。

  “这……”老张这才感受到自脚下传遍全身的凉意,他的双足早已饱经风吹,红得发紫,瞬间袭来的寒意让老张不禁打了个寒颤,人体防寒本能产生的鸡皮疙瘩立时遍布全身。

  “您哪有什么鞋子啊,如果您付不起面包钱的话,就快走吧,不要影响其他客人的付款。”店员略带怒意地说道。

  “就是就是,快走吧快走吧!我们还有急事!”后面排队的人见状也跟着一起起哄。

  “我们的时间很宝贵,耽误了你赔得起吗!”一个带着孩子一起来购物的母亲也跟着喊。

  “妈妈,为什……”孩子想说点什么,还没说出来,嘴巴就被母亲死死捂住,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走,我走……”老张将手中的树莓面包放回货架原处,悻悻地离开了。

  “一天天的,真是晦气!”店员见他走远了,立刻戴了副一次性手套,去货架上找到了老张刚才拿过的那个树莓面包,转身将它和手套一起丢入了垃圾桶,并拿随身携带的纸巾擦了擦货架和其他货物。

  店员回到柜台,在记账本上记下了这样一行字:

  “某年某月某日,某便利店某路分点,流浪汉老张,赊账一个树莓面包,价值五元。”

  老张迈着蹒跚的步子,缓缓走出门来,他的身体已经慢慢适应了足下的寒意,麻木了下来。他深吸了一口冷气,坐在离便利店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渐渐睡着了,就连钻心的饥饿也没能把他叫醒。

  “爹,你怎么睡在这里啊?!”突然,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女声传入了老张的耳畔。

  老张惊醒了,浑身冒着冷汗,他大口喘着粗气,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正弯腰半蹲着身子,向他伸出一只手。

  老张颤颤地伸出手来,握住女子的手,女子顺势将他拉起。

  很奇怪,明明已是初冬时节,街边寒风阵阵,尤其在老张待的这块空地处正是狂风大作,可女子却穿着一身夏装,头上还戴着太阳镜,身上穿着短袖衬衣和防晒服,下装只一件短裙,仿佛是一个来自夏天的姑娘。

  “小玲……你来了……你……”老张打量了一番女子,愣了几秒,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艰难地从口中断断续续挤出这几个字。

  女子先是沉默了一会,伸手拍了拍老张身上的尘土,从防晒服中拿出一个树莓面包,递给了老张,老张见状,瞳孔急剧缩小,呼吸愈加局促,他再度调动全身的气力,撕开了面包的包装袋,大快朵颐起来。

  “爹,这些年委屈您了,女儿不孝,现在才找到您!”小玲又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老张“我这就把您接回去,让您过个舒适的晚年!”

  老张连忙接过矿泉水来,连手中的饭碗都掉在了地上,碗里的零钱掉了一地。老张几口就吃完了树莓面包,又连忙拧开瓶盖,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水。吃饱喝足带来的满足感让老张一时间精力充沛。

  “慢点喝,没人抢您的,别呛着!”小玲微笑地站在一旁看着他。

  “你可算来了,小玲。”吃饱了的老张一边擦着嘴,一边对小玲说道。

  “他们看不起爹,看不起我作为一个人的尊严!”老张说着说着,气不打一出来。

  “是便利店里的那些人吧,我刚刚在外面都有看到,他们的态度的确太恶劣了。”小玲盘着双手,点头应道。

  “都是爹不好,之前决策失误,导致了公司的破产,还连累了你……”老张叹气道。

  “别说那些了,爹,那些事情早就都过去了。这几年,我也找到了一个不错的男人,也和他成了家,他家很有钱,对我也很好,我这就带您去见他,过会就把您接到他那边去住!”小玲说完,上前搀扶着老张,向一辆停在不远处的红色高档轿车走去。

  “真是辆高级的轿车,我年轻的时候也开过,也坐过……”老张唏嘘道。

  小玲微笑着,没有说话,敲了敲车窗,车窗摇下,坐在驾驶位的是一个样貌俊朗的年轻男子,他有着一头精致的黑发,戴着墨镜,打着大领带,手腕上有一块黑金色的高档手表,无名指上还有他和小玲的结婚钻戒,西装革履,一看便知,他是个年轻有为的成功人士。

  “您好,您就是小玲的父亲吧,这些年在外流浪,真是委屈您了,上车吧,我带您去我的别墅入住。”年轻男子摘下墨镜,看着老张,微笑着说。

  “谢谢,谢谢……”老张在小玲的搀扶下颤颤地走到后排就坐。

  “不用谢,爸,咱都是一家人。”年轻男子关上车窗,开始驾驶。老张在后座和小玲并排而坐,他把自己那久经风雨的大手放在小玲的手上,抚摸着小玲细嫩光滑,白皙年轻的皮肤,微笑着闭上眼睛,准备小憩一会儿。

  “到了,这里就是我的别墅,小玲,把咱爸接下车吧,门口那儿会有仆人帮忙的。”年轻男子将车停在了一个别墅区的路边。

  老张一惊,现在的轿车速度真快,自己明明才刚刚闭上眼睛,接着就到目的地了。

  “好。”小玲点了点头,把老张扶了下去。

  老张一下车,便被周围鸟语花香的环境吸引了——这里哪是刚才那种狂风大作的街角,这里四处都是五颜六色的花朵,形形色色的小鸟在遮天的古树上筑着自己的小巢,辛勤的园丁在花圃里修剪着景林的枝叶。

  “这里真好啊,真好……”老张一边沉醉于周围的美景,一边向别墅走去,仆人从小玲手中接下老张,带他去了房间。

  老张在别墅里好好地沐浴了一次,在温暖舒适的大床上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夜。

  ……

  翌日,老张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毕后,就去女儿张玲的屋里找她聊天,聊着聊着,聊到了他那已逝的妻子,两人不禁潸然泪下。

  “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她怎么会……”老张擦着眼泪说道。

  “这不怪您,爹,毕竟那不是您一个人能处理的事情……”小玲抓着老张的手安慰道。

  “小玲,爸,出来吃早餐了。”突然,小玲的丈夫轻轻敲开了房门,叫两人去客厅就餐。小玲点了点头,搀着老张一起出了门。

  老张似乎感觉有哪里不舒服,正琢磨着,突然注意到了儿女二人的着装:明明是在屋子里,小玲的丈夫却像昨天一样西装革履,着装非常正式大方,小玲也是,依旧穿着昨天那件防晒服,甚至在屋子里还带着那副太阳镜。

  老张摇了摇头,活动了一下筋骨,打了个哈欠,跟着小玲出了门。

  来到客厅,眼前的一切让老张惊呆了——数米长的大餐桌,上面什么食物都有,贵至珍馐佳肴,贱至粗粮冷水,面面俱到,无一不有。

  小玲的丈夫和小玲坐在桌子的对面两边,吃起了早餐,小玲的丈夫吃的是一大锅冒着腾腾热气的火锅,小玲吃的则是一盘香喷喷的烧烤。

  老张围着桌子转了好几圈,才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他抓起桌上仅有的一碟树莓面包,又拜托小玲拿了一杯牛奶,自己吃了起来。

  小玲和丈夫一边吃着,一边说笑着,可一旁的老张的脸上却并没有挂着笑容,他安静地咀嚼着口中的树莓面包,干涩时便喝几口牛奶。不过,或许是牛奶的问题,他总感觉嘴里的树莓面包不太对味。

  吃过早餐后,小玲的丈夫出门工作了,小玲则留在家里陪着老张。

  趁着小玲午睡,老张自己一个人走到了别墅的顶楼,透过窗户俯瞰着周围的光景。

  他看到了辛勤的园丁依旧在工作,也看到了飞鸟依旧在筑巢,但总感觉有哪里不妥。他又下了楼,来到一楼近距离观察。

  园丁还是昨夜的园丁,飞鸟看起来也有些面熟。

  老张并没太放在心上,可能只是碰巧的事呢?

  “不好说,不好说……”老张在心里嘀咕着。

  中午,小玲的丈夫还没有回来,小玲陪老张一起吃了午餐,小玲吃的依旧是烧烤,老张依旧在原来的位置吃着树莓面包,能在这里一直吃到自己最喜欢的树莓面包,老张已经心满意足了。

  吃饱之后,老张在自己的屋子里睡了一下午,小玲有好几次上楼想找他聊天,都被他装睡拒之门外了。一直到晚上小玲的丈夫回来,老张才下楼吃了饭。

  “我说,女婿啊,在家里就不用那么见外了,你可以把西装脱下来了吧。小玲啊,你也是,屋子里就不用穿防晒服了吧。”老张一边吃着树莓面包,一边问了几句。

  然而,女婿依旧穿着西服吃着火锅,女儿小玲也依旧在穿着防晒服吃着烧烤,二人就像没有听见老张的话一样,连看都没看一眼,老张低下头,轻叹了一声,继续吃着面包。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老张又在别墅里睡了一夜,但这一夜,他睡得并没有昨晚那么安生,也许是心里在想着什么东西,也许是新环境让他感到不安。

  早上起床,老张像昨天一样洗漱,找小玲聊天,吃早饭。老张来到前一天自己的座位,却发现自己的树莓面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他平生最不喜欢吃的榴莲面包。

  “小玲啊,你知道这里的树莓面包去哪里了吗?昨天三顿好像都有提供的来着?”老张抓了一下身边小玲的防晒服的袖子,试探性地问道。

  “爹,这里的食物每天都会换的。”小玲微笑着对他说,然后自己回到老座位吃起了烧烤,小玲的丈夫也依旧坐在昨天的位置,大口大口地吃着火锅。

  老张觉得纳闷,自己拿了杯牛奶,回到了昨天的位置,他把榴莲从面包里剔除,挑着吃着面包。榴莲的味道让他产生了生理上的厌恶,还好有牛奶可以一起喝,倒也没什么。

  接着,中午,晚上,桌上依旧没有树莓面包,小玲夫妻却依旧吃着火锅烧烤,火锅与烧烤的具体菜品却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第三天,一样的洗漱,聊天,可今天女婿却没来招呼老张和小玲吃早饭,小玲看着到了时间,自己叫着老张一起去了餐桌。

  “小玲啊,你丈夫呢?他昨晚不是回来了吗?”老张问道。

  “我也不知道,可能今天早上很早就走了吧?”小玲答道。

  小玲依旧在老位置吃着烧烤,老张却惊奇的发现,昨天还有的榴莲面包也不见了,原来放面包的位置现在放着一块干瘪的面包片,坚硬得很,甚至连牛奶也不能将它软化,老张吃了一口便觉牙疼。

  老张艰难地吃掉了硬面包片,后排牙齿还在隐隐作痛。这次,老张在自己的卧室里躺了一整天,中午甚至没有下楼吃饭,晚上下楼吃饭时,他还是没有看到女婿,而小玲却一脸毫不担心的样子,依旧在吃烧烤。

  “小玲,一直吃烧烤,身体不会出问题吗?”出于对女儿身体安全的考虑,老张问了一句。

  “不会的,爹,您也快吃吧,这里还有好多东西呢!”小玲摆摆手,继续吃着。

  老张点点头,去原位拿了硬面包和一杯牛奶,上楼去卧室里吃了。

  到了第四天,老张终于彻底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连自己的女儿小玲也不见了。

  “小玲?小玲?”老张拖着迟暮的身躯在别墅里上下寻找了好几圈,可别说他的女儿张玲,就连仆人他都没找到一个。

  老张的额头冒出阵阵冷汗,他好似疯了一般拼尽全力冲上顶楼,向下望去,别墅外的飞鸟早已消失不见,古树上的鸟巢也已经一个不剩地全消失了,花园里也没有了辛勤耕耘的园丁,就连马路上都没有哪怕一个车辆或行人。

  老张彻底慌了,他连忙跑下楼梯,走出门外,眼前的一幕让他不知所措——刚刚在顶楼还能看到的大街,此刻已经化作一片深邃的黑,并且那片深邃的黑依旧在肆无忌惮的扩张着,吞噬着别墅区的一切,参天古树化作粉末,庭院植被化作细沙,甚至连接他来别墅的那辆红色轿车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支离破碎。

  老张擦了擦额头上不受控制冒出的冷汗,回到别墅,紧锁房门,可他的手刚刚才松开门把手,整个门便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完全吞噬。地板,吊灯,沙发,餐桌和其上始终摆满的饭菜,都难以幸免地化为乌有。

  老张哪还顾得上家具,疯也似的上楼跑回自己的卧室。

  他用平生最快的速度翻箱倒柜,找到了一个鞋盒,里面有一双从没穿过的新鞋,和一个早已过期变质的树莓面包。

  老张愣住了,好像一瞬间想起了什么东西一样,头胀得厉害,险些让他晕过去。但此时的老张无暇顾及疼痛,黑色的虚空已经吞噬了他卧室的房门,老张咽了一口唾沫,坐在床上,不紧不慢地穿着那双鞋。

  那是一双红白相间的新鞋,下面还有气垫,穿着一定很舒服,但老张的脚好像小几号,穿着有点儿大。老张穿好鞋子,用余光扫了一下床角上蔓延着的黑色,笑了笑,将变质的树莓面包紧紧地抱在怀里。直到无边的黑暗将他也完全吞噬……

  ……

  “这乞丐怎么回事,睡在大街上多影响市容!你打电话叫个城管来把他带走吧!”朦胧间,老张听到一个音色尖锐的女子的抱怨声。他稍微动了动手指,熟悉的寒意从他的指尖传来,再度遍及全身。

  “你怎么不叫?什么事都让我做?”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个男人听起来满身怒气,身上的酒气让老张渐渐恢复了嗅觉。

  “你不叫?那我也不叫!反正就是个乞丐罢了,让他在这躺着吧,总会有人来把他赶走的!”女子的语气也渐渐暴躁起来,对男人发着脾气。两人的拌嘴声渐行渐远,逐渐被风声雪声掩盖了下来。

  等等,雪?是雪?下雪了吗?老张挣扎着勉强睁开双眼,先是看到一片黑暗,他不敢怠慢地眨了眨眼,这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城市已经被大雪覆盖,他的小破碗倒扣在地上,旁边还散落着一些小面额的硬币和揉皱的纸币。

  放到平常,老张看到这些钱,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把他们搂进怀里来,当宝贝一样严加看管。但现在的老张却连一点儿拿钱的欲望都没有,也许是风雪交加的天气太冷,老张冻得通红的手已经不想再挪动半分。

  老张转了转头,伴着脖颈传来的骨声看向另一边。

  这是什么?老张注意到了身边的积雪,上面有一些粗糙的手绘画,可能是自己睡着时画出来的?老张突然来了兴致,细细打量着那些画。

  有几幅画勉强能认出来人物,那个几乎衣不蔽体的老人就是老张自己,身材高挑的女子是老张的女儿张玲,而那个身姿健硕的身影正是张玲的丈夫,自己的女婿,他叫什么名字来着?老张记不清了,就好像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随着老张的视线移动,他又先后发现了熟悉的参天古树,熟悉的园丁花鸟,熟悉的别墅构造,熟悉的……黑暗。

  “原来一切都是一场梦啊。”老张平躺在地上,抱着自己的破饭碗,闭上眼睛,微笑着再度入眠,任由席卷城市的狂风大雪将他再度掩埋,任由过路人再度在他耳边吵起聒噪的诳语。

  那又如何呢?他已经不在乎了。

  什么妻子儿女,什么幸福生活,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假。

  那又如何呢?他已经不在乎了。

  ……

  ……

  ……

  路边,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躺在地上,安静地睡着,他的身边,还有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身着一件大羽绒服,头上还戴着防风镜,身上穿着保暖的卫衣,肩上挎着一个做工精良的单肩包,下身穿着御寒的长裤,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树莓面包,放到老张的饭碗里。这树莓面包是她刚从附近的便利店里买的,因为是她主动向店员提出要从垃圾桶里拿出来的,所以只花了三元钱,此外,她还将店员的赊账本上最新的一行划去,并额外支付了三十元的费用。

  女人身边的一个男人不耐烦地招呼女人上车,女人点头应着,又看了倒在地上的老张好几眼,这才恋恋不舍地将沉睡的老张拖上车,准备带他离开这熟悉又陌生的巷子口。

  老张的身体在雪上拖过,将他之前的画作擦了个一干二净。

  ……

  那又如何呢?

  他已经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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