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呃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粗戾刺耳的咆哮，鬣蜥人首领将那只有碗口粗的钉头巨槌直直地送到了我的鼻子尖下。

　　一道赤红色的光弧擦着我的鼻尖劈过，嗅觉里已经能清楚地感觉到金属槌头摩擦空气而产生的焦灼气息。

　　若不是靠着在系统辅助下变得格外敏捷的反应能力，而及时地向后一跃躲开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真不知道后果会多么惨烈。

　　尽管说自己灵巧地避过了伤害，内心里却依旧残存着久久不散的恐惧，就好像一只冰凉的大手捏住了我的心脏。

　　想必在另一头的那个世界里，我的另一副身躯此时正面露苦色，心跳和脉搏都已达到了可以承受范围内的峰值了吧。

　　但我现在可没空仔细思索这些零散的问题——手中的剑握得紧了又紧，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视野正中央这头被细微的红色光圈描出了轮廓的怪物身上，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怪物头顶，一条还残存着不到一成的绿色光条宣示了它所剩无多的生命值。相似的光条固定显示在我视野的左上角，不过还剩下八成左右的残值。

　　尽管从比例上来说是自己占据优势，但鬣蜥人首领作为守关boss，那残存的一成数值甚至要比我的生命总值还要丰厚。

　　啧啧，果然还是不容小觑啊！我在心底里暗暗想到。

　　而那怪物就好像看穿了我的思想似的，巨大的鬣蜥脑袋上生着一排细小尖牙的大嘴，此时居然微微咧开，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不，这一定只是我自己的心理作用才对——被游戏AI控制的区区怪物，怎么可能会做出如此细致的动作？

　　可那一抹嘲讽意味的笑容，就是明明白白地挂在怪物的脸上，仿佛在肆意地宣示着这个世界的真实——而且不只是这样，鬣蜥人首领暗暗地将手中的钉头槌摆在下段，已经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现在绝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我赶忙也将剑刃迎在下段上，时刻准备着迎击。

　　一秒，两秒，三秒——怪物首领率先冲了过来！那长满了恐怖尖刺的槌头，直直地冲着我的双腿挥去。

　　但游戏AI终究只是游戏AI，这种攻势自它准备的一刻起便被我看穿。

　　脚下猛然生力，我高高地窜到半空中，轻巧地避开了横扫而来的槌头；而刚刚还对准了怪物下半身的剑刃，则跟着我的身体一并抬高到了鬣蜥人腰间的位置。

　　怪物脸上的笑容仿佛是瞬间凝固了——呵，没办法，谁叫不会变通是你这种存在的死穴呢?

　　现在，是轮到我笑的时候了！

　　半空中一记漂亮的横斩，剑刃便在鬣蜥人首领那毫无防备的肚皮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在怪物交织着痛苦与愤怒的咆哮声中取代鲜血喷溅而出的，是几束亮红色光痕。

　　但这还没完——鬣蜥人首领毕竟是首领，不仅生命值，就连游戏AI也高于一般的普通怪物。在下段击空了之后，它便迅速地改变攻势，追着我在空中高高腾起的身子将那钉头槌狠狠地抡了过来！

　　可这又怎能难得到我？事实上刚好相反，此番动作还正中我的下怀！

　　正要在空中下坠的身子在那向上猛冲而来的槌头上轻轻一踩（当然，是踩在没有钉刺的位置上），便又度高高地升起，带着剑刃向上斩去。

　　银色的剑刃如流水一般毫无阻碍地划过鬣蜥人首领那覆满了细小蓝绿色鳞片的颈窝，霎时间，满腔腥艳的“血花”便在空气中慢慢绽放开来……

　　怪物甚至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惊惧的嘶鸣，便立即倒在了黑色石砖铺就的坚实地板上。衰弱地抽搐了两下后，鬣蜥人首领终于永远地消失了动静，它头顶那格外长的生命值光条，也终于归了零。

　　几秒钟后，倒在地上的怪物尸体忽地化作千万道碎散的光尘，一寸寸地飘离到空气中，便什么也不留下地消失不见了。

　　……

　　激烈的战斗终于告一段落，我立在原地，目光呆滞地停留在鬣蜥人首领刚刚倒下的地方，忘了动作。尽管已经在这片游戏世界里经历了无数次生杀予夺，但每次看着细节刻画到如此极致的敌人在自己的刀剑下化为光影，胃里总难免有翻江倒海的体验。

　　可不管怎么说，那怪物终究只是游戏系统中几道人工程序交织而成的非生命罢了，我如此对自己说着，企图抚平心底里渐渐升起的一丝丝罪恶感，这样的家伙们无论被杀死多少次，照旧还是会在下一次刷新时重新站在原来的位置上，把守着自己身后的那道万年不变的关卡。

　　可是，越是想要拿这样的借口告慰自己，内心里便越是反驳：那道笑容又该怎么说呢？一个声音在我心底里发问。就好像是故意要折磨我似的，鬣蜥人首领那个狰狞的微笑又一度浮现在我的眼前。

　　那真的是游戏中的怪物该做出的表现吗？偏偏是在那样一个时机，露出那样的表情，就好像是能够读懂我的心思一样……

　　不不不！我摇摇头甩开了脑子里这些杂乱的思绪：那只不过是所谓的“情感侦查模拟系统”所表现出来的游戏特效罢了，从根本上讲就是假的东西！所以我也全然不必为之承担什么心理负担。

　　嗯，没错，就是这样！终于以一种完全是强词夺理的理由说服了自己，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头看向前方：

　　鬣蜥人领主倒下的位置上空，此时悬浮着一道传送法阵。我知道那是通往下一个位面的唯一入口，只要踏入法阵所覆盖到的有效区域，就可以脱离这座通体焦黑的建筑，并彻底完成这令人感到不安的任务了。

　　一想到终于能结束这次艰苦的行程，心底里还是难掩地涌起一股欣喜。快点结束吧！如此想着，我向那传送门迈开了脚步。

　　可是，意料之外的事件发生了：还没等我迈开第二步，两条腿便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身子也顿时变得疲软。

　　刀剑自手中脱落，与石砖地板碰撞到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随即便如刚才的鬣蜥人尸体一样，化作千百道光尘，碎散到空气中去了。

　　靠着两条略略发抖的腿的支撑，我缓缓向后靠去，直到后背触到了那道冰冷坚硬的黑曜石高墙，才倚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了下来。

　　血液直冲太阳穴，汹涌地拍击着我的耳膜。渐渐变得模糊的意识之中，却可以清楚地听到心脏在声嘶力竭地哀鸣。

　　看来，另一头的世界里，我的那一副身躯终究是难以支持住如此激烈的脉冲，已经挣扎着要夺回意志的控制权了。

　　“不行……这可不行啊！”我勉强从嘴角里挤出几个字来，“我还有事情……还有事情……没办完呢啊……”

　　像是想要抓住空气中的什么东西似的，我用尽力气抬起自己的右手，却如何也抵挡不住眼前渐渐升起的黑幕，慢慢地丧失了知觉。

　　那只右手也终究是什么都没能触及，便骤然失却了支持，垂落了下来。

　　……

　　意识又一次被彻底淹没在了黑色的潮水中。

　　我甚至能透过这浑浊的水体，看到彼方虚晃的光斑，骑在波流之上，在跳动。

　　又是最后一两颗气泡，被强大而且不可抵抗的水压从我的肺叶中挤出来。它们向上升，升的好快，最后在我的视野边缘被碾碎。

　　……

　　很遗憾，第一百五十五次尝试只身通关表层迷宫区的我，最终还是失败在了最后的关卡：黑曜石大厅。

　　尽管已经无数次斩杀了守关boss鬣蜥人首领，但游戏机制的设定就是这样折磨人心……距离触摸到通往下一层的传送法阵，我永远只差最后一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