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毁一个人远比杀了他来得更加残忍，也更加“文明”。

　　张焕低头盯着摊在桌上的那一沓文件，一时间精神有些恍惚，他觉得自己已到了被摧毁的边缘

　　这份短短千余字的“解除劳动关系协议”就是压垮他的那最后一根稻草，而他恰如一只不堪重负的老骆驼。

　　身为北海安保公司的一员，能够在新纪元中保护普通人免受各种超自然力量威胁一直是他最大的骄傲。

　　然而就在不久前的任务中，他所带领的古术小队遭受未知诅咒袭击全军覆没。

　　张焕虽死里逃生，但同样身中诅咒，几天下来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恐怕命不久矣。

　　在整个小队付出如此大牺牲的情况下，公司竟然要辞退他！

　　“我想知道理由。”

　　张焕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沉稳一点，不给对方更多得意的机会，但开口之后沙哑的嗓音让他知道自己失败了。

　　对面西装革履的男人挂着职业的笑容，看上礼貌得挑不出毛病，却又显得那样的冷漠，他闻言站起身点了点协议。

　　“张焕‘长官’，理由都写在这上面，你知道北海公司是最重感情的，高层们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已不适合当前的工作，不忍心……”

　　“呵呵。”张焕抬起双手搓了搓脸，用冷笑打断对方的话，在西装男子微笑注视中提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突然有些怀疑，让自己骄傲的北海公司，真的配得上小队成员们的牺牲吗。

　　张焕撂下笔，冷眼看着对方抽走协议，突然开口道:“我十七岁进入北海，为公司打生打死近十年，我本以为这里已经成为我的家了。”

　　“是的张先生，公司也一直把所有员工都看作家人。”

　　西装男子像看败犬一样俯视着张焕，把员工两字咬的尤其清楚，这是不加掩饰的挑衅，“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当北海公司的员工。”

　　他相信张焕在公司里不敢造次，更何况自己上面那位可是大有来头。

　　但说到一半他突然面色绛紫，痛苦地用手捂住喉咙，“张……焕，你……你要做什么……”

　　他虽没练过古术，但也能判断出这是古术中的导气！

　　凡练习古术者一旦到达登堂入室的境界，不需借助外力便能靠吐纳之法调动自身五步之内的气息形成气场。

　　是极为高深的武学招式，名副其实的杀人术！

　　张焕竟然如此大胆！

　　这个人明明快死了，为何还能调动气场？

　　与此同时，两人所在的会议室中响起尖锐的警报声:“警报！警报！检测到D级灵场反应！疑似入侵者！”

　　就像提前计划好一样，警报声刚响起，一队全副武装的警戒人员已破门而入，枪口纷纷对准张焕。

　　这样的应急处理速度，即使对于北海公司这样新纪元中数一数二的安保公司都是绝无仅有的。

　　早在他们冲进门里的那一瞬间，张焕已经知道了，比起敌人，他们更擅长对付曾经的队友。

　　张焕无视了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仍调动着气场不断抽走西装男附近的空气，颓然起身道:“我那些为了公司失去生命的员工算什么？

　　我这个命不久矣的废人又算什么？

　　我们为公司奉献了一切，却被弃若敝履。而你们这些所谓的‘西术人才’为公司做了什么就敢站在到我面前放肆。”

　　“未来。”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安保人员闻声分成两列，一个身着风衣头戴礼帽的贵气男子闲庭信步一般走进气氛紧张的会议室。

　　挥挥手，张焕感觉呼吸一个迟滞，再也控制不住气场。

　　张焕心中一凛:这就是西术，与古术完全不是一个操作逻辑。各种能力千奇百怪，层出不穷。完全抛却了对身体打熬的过程。

　　他的气场被某种能力凭空干预了！这种能力，似乎在西术中被称为念力系。

　　西装男子像挣脱了什么束缚一般跪坐在地，大口喘气起来。

　　那个身穿风衣的贵气男子则自顾自说道:“西术为公司提供了未来。不仅是北海公司的未来，也是整个李氏集团的未来，更是……整个新纪元的未来！

　　张组长不妨扪心自问，纵使你的身体没有在这次行动中遭受诅咒，凭借你‘十年难遇之古术奇才’的天赋，能在新世界中走多远？”

　　他伸手指了指警报器，“D级？不，远远不止，你可是天才，如果假以时日，何尝不能达到B级！但李氏没有这么多时间留给古术了，古术为主，西术为辅的时代结束了。

　　张组长这十年劳苦功高，我们不会忘记你对公司的贡献。补偿明明白白写在协议里，你应该仔细看看。”

　　说完，一个眼神示意，西装男子不顾气息紊乱，急忙起身翻开协议念道:“鉴于乙方九年之贡献，我司将补偿一千万……”

　　张焕笑了，他已是个将死之人，救无可救，金钱于他不过浮云而已。

　　其实公司何尝不知道，他想要的是认可，但他们仍然选择解除与张焕的合作，为的就是杀鸡儆猴，摆明态度，为公未来的发展方向铺平道路。

　　想他张焕不过一枚弃子，居然想和棋手们攀亲，真是太可笑了。

　　但他还是忍住了愤怒，这一次，不是为了自己:“李公子，这协议，得改！”

　　被称为李公子的风衣男人玩味一笑，自家这个北海公司的前古术行动组组长好像还没认清自己的定位:“说说条件。”

　　“我愿放弃在公司中的一切权益，希望公司能把‘未来’分给我那些组员的家属们。”

　　金钱在这个世界是最无用的补偿，哪怕他散尽家产，对死去组员的家属们来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但如果能让他们获得学习西术的机会……

　　“当然可以，如果他们中有人拥有天赋，公司没有理由放弃人才。你没有必要用自己的‘卖命钱’来交换这种理所当然的条件。”

　　李公子说得轻描淡写，然而张焕知道西术的开发并没有这么浪漫，利益关系盘根错杂，但此时此刻自己除了相信李公子别无选择。

　　棋子没有资格和棋手讨价还价，他这么做只是尽最大努力补偿自己逝去的队友。

　　不过好在这个李公子还有一点作为上位者的矜持，不至于连那一千万也吞掉。

　　张焕无视掉那些那些警卫人员冰冷的眼神，径直走向门口，与李公子错身而过，“那一千万，我用来买命了。我张焕堂堂男儿，还没下贱到觉得一千万就值得自己卖掉小命。

　　李公子出身高门，如果看不上这点小钱就把它分发给我队友的家人们吧。他们更需要这些钱。”

　　言下之意，对公司和李氏的鄙夷显露无疑。

　　警卫人员同时调转枪口，仍然死死瞄准着张焕，李公子见状不以为然地挥挥手，下令道:“都放下武器吧。张焕……可惜了，生错了时代，也生错了家庭。”

　　说完朝西装男丢了一句“就按他说的办吧，查查他的小队里还有哪个有亲人，把那一千万分给他们。”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刚刚还气氛紧张的会议室只剩西装男一人躬身送李公子离去，谁也没注意到西装男子目视张焕走出会议室时怨毒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