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且杂乱的房间中，身形佝偻的老人站立在室内唯一较整洁的书桌前，仔细端详着桌面上散乱的文件，手里无意识地晃动着一支盛着浅绿色药剂的试管。粘稠的液体在管壁间来回碰撞，散发着荧绿色的光芒。

　　“吱呀——”

　　肮脏陈旧的木门被推开，锈蚀的合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外微弱的光。老人举起手中的试管，观察着翻腾的药剂，头也不回地问道：“判决结果如何？”

　　高大身影迈步走进房间，摇曳的烛光映亮了他的面容。那是一张颇为憔悴的面孔，细密的胡茬遍布了下颌。狭长的双目眯起，显出几分狡诈。金丝边框的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透明的镜片布满灰尘。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修身长袍，繁杂的银色花纹点缀在衣领、袖口和长袍下摆。胸口别着一枚精致的金色盾状胸章，其上以精细的手法雕刻着齿轮和十字剑。

　　男人径直走到老人的身前，声音低沉而疲惫：“正如你所料，布达格尔导师。最高法院判决，您被终身剥夺智慧教派荣誉导师的身份，并永久流放第九雾区。”他叹了口气，摘下鼻梁上的眼镜用袖口随意地擦拭着镜片。

　　“这不关你事，倪泽尔。”老人安慰似的拍拍男人的肩膀，又嘲讽地笑道：“让我来猜猜，是什么罪名能流放一位大奥术师，一位皇家学者。反叛？腐变？亵渎？禁忌？还是......”老人拖长了尾音，音调升高，却并未说出最后的话语。

　　“罪名很多......七项死罪，十二项重刑罪，其他罪名数不胜数。”倪泽尔重新将眼镜戴上，以掩饰眼中阴郁的目光：“甚至......通奸。”

　　“哈！真是肆无忌惮啊，审判院。”老人讥笑着，将手中的药剂递给倪泽尔：“拿着，这是十二号药剂。也许能让你多撑一会。”

　　男人脸色微变，沉默着接过泛着绿光的古怪药剂。

　　“我知道，我知道......”老人又转过身去，低头看着桌上散乱的文件，将一张张写满文字的羊皮纸堆叠在一起：“你们几个，拉约克，希吉尔，还有斯维斯他们......你们想做的，我都知道......”

　　倪泽尔低着头，不知心中所想。

　　“可是啊，倪泽尔。”老人将资料收集整齐，随手装入一旁的背包中。他再次转过身来，深邃的双目静静望着倪泽尔的双眼：“我是布达格尔啊......莱恩帝国的皇家学者，十二环大奥术师，智慧教派荣誉导师，【世界树计划】的首位执行官兼最高管理员......”

　　“他们杀不死我的……至少现在不行。”

　　“可、可是，布达格尔导师，您没有必要和审判院的渣滓们……”倪泽尔抬起头，往日冷漠平淡的眼中罕见地浮现了一丝愤怒与不甘。

　　“那又如何？”老人提高了音调：“即使你们成功帮助我离开，那·又·如·何？”

　　“那是第九雾区！”倪泽尔睁大了双眼反驳道：“全帝国都厌恶、畏惧的第九雾区！死亡与绝望编织而成的灰雾地狱！您、您怎么可以去这种地方！”

　　“我是布达格尔啊。”老人只是重复着自己的话语，垂下了眼帘：“没有什么地方是一名大奥术师不能去的。”

　　“可是啊，导师……”男人的情绪逐渐平稳，颤抖的声线中似充斥着无尽的悲怆：“您已经，不再是奥术师了啊……”

　　“哐当！”

　　老人身体一颤，有些狼狈的撞倒了身旁书架，原本挺直的脊梁一点，一点地佝偻下去，明亮深邃的铁灰色眼眸也如同被哈了一口气的玻璃，变得灰蒙，浑浊。

　　沉默。

　　一阵死般的沉默。男人只是低着头，直愣愣地注视着脚边散落在地的羊皮文件。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深吸一口气，弯下去的背再次挺直，目光也变得澄净，且充满睿智。他微微偏过头，看着乖乖站立的倪罗尔，语气沉静而不可拒绝地说道：“此事就到此为止了。你们便继续待在帝都，绝对不允许再次使用【福尔赛提】，那不是你们能够掌握的力量。我会前往第九雾区，和零一起。”

　　“零？”倪泽尔惊愕地注视着老人平静的双眼，不敢置信地问道：“您要将零一同带走?”

　　老人轻轻颔首，略带讥讽地嘲笑道：“想要流放我，就要付出代价啊。”

　　“可是……”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老人微抬右手打断了他的话语，眯起眼轻声道：“如果有雾潮袭击了研究所，银月又恰好染上了血色，那么研究所覆灭，实验体全部失踪，而零号实验体，又恰好跑到了第九雾区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对吧？”

　　“导师……”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不久之后……小心啊，倪泽尔……红月和雾潮，可是不分敌我的啊……”老人微笑地偏过脑袋，苍老的面容隐匿在阴影之中，就像潜伏在腐殖土下择人而噬的毒蛇。

　　“是。我会带着斯维斯他们离开这里。”倪泽尔恭敬地低下头，又补充道：“就在您走之后。”

　　“呵……”老人轻笑一声后便不再说话，只是出神地凝望着烛台中跳跃的火苗。浓稠的黑暗在阴影中孕育着，贪婪地舔舐着如精灵般跃动的烛光。

　　倪泽尔敬畏地看着老人的背影，如同最忠诚的骑士看着他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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