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尽是混沌，什么都没有，看不见日月，分不清年岁。凤兮想要舒展蜷缩了许久的四肢，然而这个空间全然不够容纳再多一寸的距离。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觉到有发麻的症状。按常理来讲，她团了这么久的身体，早该这里酸那里痛，反正应该十分不得劲。然而此刻的凤兮四肢百骸淌过一股热流，整个身体都被包裹在温暖的空间里，舒服地直想哼哼。“咔擦”一声，放肆伸展的左脚用力一蹬，裂出一条缝来，紧接着从裂开的地方延伸出交叉纵横的许多裂纹。凤兮清醒后第一次睁开眼睛。她看到一团毛绒绒的球状物体飘在她面前。那东西大概有两个拳头大小，像被定身一样稳当地定在空中，不飘不摇。这里没有风，可是随着裂纹不断蔓延，凤兮整个一哆嗦。

　　“好冷！”

　　凤兮好像听到微弱的“叽叽”声，没等她再专心去细听，面前的毛绒球周身绒毛好像花朵绽放一样舒展开。这颗球抖擞身躯，细长的爪子从绒毛里蹭地一下伸了出来，埋着的脑袋跟着抬起。凤兮看那长着尖嘴和两只爪子的红色大号小鸡仔，它全身都红得像火一样热烈，唯独脑门顶夹了一撮黑毛，还挺有个鸡特色，倒是越看越想上手挼一把。还没来得及实施，四周光线突然变得刺目，不断有寒风往里灌，吹得凤兮瑟瑟发抖，也没心思想其它了，脑海里忍不住念叨什么鬼天气，敢不敢不吹了。过了不知道多久，凤兮的意识一点一点被寒冷蚕食殆尽，彻底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长长的梦。在梦里她一直走啊，走啊，长途跋涉。不知道要去哪，也没有可以回的地方。直到一日，她走进一座寺庙。那是一座不知名山里的不知名古庙。庙门正中立着一块石碑，刻了整一面的字，每个字都入石几寸，看得出刻字之人十足的力道。整个庙宇白墙青瓦，古朴庄严，举目望去都是高高低低错落排列的房屋，随着山势起起伏伏往更高处远远地延伸而去，看不见尽头。凤兮跨过门槛往里走。不知名大殿前是个圆形的庭院，两边有僧房，殿前台阶摆着四足青铜莲纹香炉，里面覆满一层厚厚的香灰，灰色暗沉，凤兮捻起小堆在指尖搓弄，濡湿的触感，好像梅雨季受潮了似的。风吹起来的时候，捎带了一片荷叶的清香。凤兮沿着殿前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了九十九步。站在正殿的门前，从远处传来暮鼓声，低沉悠远。大殿里除了四根支撑木柱，中心的供桌，其它什么也没有。从正对的两扇侧门看出去，入目便是一片荷塘，荷花掩映在层层叠叠的碧绿之中，白得清淡。再远，是对岸竹林边上的木屋，孤零零一座遗世独立的样子，就立在那么清清冷冷的地方。木屋里有一盏茶。

　　凤兮以前贪玩，哪都想跑去看个热闹瞧新鲜。她再清楚不过了，人多就有故事可以看，比起说书先生讲的，故事主角可能没有舌灿莲花，缺点伶俐的口齿，但就胜在真实。没有谁的情感能比他们更深入五脏六腑了。后来晃悠到千秋镇，名字听起来吉利，慕名而来的人也不少。一日凤兮上街逛夜市，特色小吃一条街过去吃了个遍。路边一草棚，里面跑堂那小姑娘声音清清脆脆的，甚是好听。

　　“来嘞，客官您慢用。”

　　“诶，客官这边来，那边坐满啦。”

　　看她手脚麻利地收拾出桌子，凤兮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跟那姑娘讲

　　“你们镇上哪的茶炒得好？”

　　“客官不是我胡诌，就我们店炒的茶，那算得上千秋一绝！”

　　凤兮听得乐了，也没试一口，跟小姑娘买了几斤，钱货两讫。两手抱着一大袋“千秋一绝”往千秋镇后面的山林去。

　　“墨渊，该回去了。”

　　一股黑色的雾气从凤兮前面的林子里蔓延开，兽类低低的咆哮声在静谧的夜晚里显得尤为突出。凤兮弹指一瞬，茶叶袋子倏忽一下凭空消失。龙首麋身的黑色麒麟从林子里踱出来，走到她面前。将四蹄内扣，矮下庞大的身躯，鼻孔里哼出两道白气，好似在示意凤兮快一点。凤兮摆摆手，快步走到墨色麒麟身边，左手扒拉上黑兽头上的长角，右手攀附在它的后背上，手下触摸的鳞片仔细瞧去能看到暗红的色泽。左腿往地上用力一蹬，凤兮整个身子便跨坐在麒麟背上。

　　“好了，走吧。”

　　凤兮右手不自觉并指搓了搓。麒麟墨渊四蹄踏空而上，只见脚下万里江山渺小如沙粒，一瞬即逝，终究都给抛到脑后。

　　“去哪？”

　　墨渊的声音不似他的样子，是温和低沉的好听。

　　“去小竹屋。”

　　凤兮说得随意，墨渊张口犹豫片刻，终究没有说什么。

　　“墨渊，你看今天的月色也很美，在哪个地方看都是一样美。”

　　“我买了茶。”

　　“为什么人会变。明明以前都是他做讨好卖乖的事，给我弹琴写曲，嘘寒问暖，红袖添香的。”

　　“不知道。”

　　墨渊不太耐烦，这些话听了多少遍，他两没人数得清，说得准。

　　“我只知道月尘宫不能一直空着。”

　　墨渊的语气很肯定。

　　“他不会回来，你很清楚。”

　　凤兮“啧啧”两声。

　　“难得想跟你聊聊风月，真是不解风情。也没见哪家坐骑跟主人这么随便的，跟我感恩戴德行不？”

　　之后的路上，凤兮一个人惨兮兮地看风景看到腻味。墨渊单字也没给她蹦一个。

　　离山整座山都是竹林，沿着盘旋而上的竹中小径可以走到小竹屋前面的水潭。水潭上是没有船的，想过去只能靠飞，或者跳得够远。穿过水潭对岸的最后一片竹林，就能到小竹屋门前了。

　　“……你怎么不提醒我？”

　　凤兮找遍了空无一人的小竹屋，才终于想起来。

　　“他前月就转世去了。”

　　“那你还带我来？”

　　凤兮颇感无奈，赶着来献宝又落空，心情有些不妙。

　　数万年的主仆，墨渊对自家主人的想法再清楚不过。可是有的事情，尽人事，看天命，强求不来。凤兮没有当即拂袖而去，就说明火气还没正经起来。

　　“算了，是我近些年不记事。”

　　凤兮推开两扇对开的竹门，整个小竹屋都是鲜活的青绿色，仔细看就能发现，建屋的竹子全是活物，连着根长在土壤里，竹杆弯曲成各种形状，自己长成了屋子的模样。未经雕琢的羊脂玉杯拿在手上，里面是刚泡好的“千秋一绝”。凤兮将杯子握在手心里把玩，目光不知看向哪里，有些茫然的空洞。她知道墨渊说的没错，但知道是一回事，心里想的又是另一回事，她怕再这样不记事下去，有一天就什么都忘了。离开竹屋前凤兮没有回头，和当初在月尘宫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