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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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林看花人

古代言情/古代情缘

更新时间:2020-06-15 09:48:15

李商隐一生坎坷,情路亦是如此,而其中,最令人落泪动容的,无疑是他的夜雨寄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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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前·连载至临别曲

夜雨思

  七月流火,已近秋,可这老天爷还是六月孩子脸,说变就变,傍晚刚看了火霞烧天,到夜里就起了风,越吹越大,不多时,云黑如磐,大雨倾盆,直向峡中的客船压来。

  “六子,帆还没降下来吗!快点!实在不行就先下来,上面太危险了!”

  “大壮,仔细盯着点,小心这附近的暗礁!”

  船头嘈杂声一片。

  过了好一会,狂风已歇,船也不再晃得厉害,雨却依然很大。

  闷热都被冷雨挤进了船舱,李义山有点透不过气,撑起一把伞,走上甲板。

  三峡由来险峻。瞿塘嘈嘈十二滩,此中道路古来难,刘中丞的诗当是真味。

  那些在白日里观得的两岸崖石峻柏,此时都在雨中模糊不见,惟有三两点灯火透过水幕而来,似是山中猎户人家,就连啼不止的猿声,也被雨声掩盖,除了唰唰声,天地之间再无其他声籁,出奇的静。

  李义山亦是安静地看着这雨中江行之景,思绪飘荡无着,仿佛与周遭融于一体,衣衫被水汽打湿也浑不自觉。

  不知过了多久,雨已不如先前厚重,渐渐小了些,却是仍没有停。

  伞是妻子给他准备的。

  蜀地天无三日晴,出门在外,饱带干粮晴带伞,没有我在身边,要好好照顾自己,站在船头的李义山想起临别前她说的话,她边说着边一次又一次打开行囊清点,生怕落下了什么东西。

  伞是徽州辟水堂所制,伞面上绘有一枝杜鹃花,花红耀眼,枝头栖一只杜鹃,李义山眼神飘过,嘴角绽出微笑,如雨中见彩虹,她临别总说,杨花落尽子规啼,君见此花日,是妾断肠时。

  似乎一直亏欠着她啊,从一开始便是。

  思绪又远,李义山想起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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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义山出身小吏之家,但年幼时父亲便去世,随母回乡的他过早面对了生活的残酷。

  当别的孩童还在嬉笑打闹之时,身为长子的李义山就已开始给人抄书舂米,他要帮母亲补贴家用,他没有依靠,能靠的只有自己。

  瘦弱的手臂常常累的抬不起来,停下歇息时,他会抬头看天,每当有鸟飞过,他都会笑,飞过的鸟越多笑得越开心,最开心的一次是秋风初起时,一群大雁南飞,院子里的李义山笑得很大声,这时候的他,才跟其他同龄的孩子一样。

  他想快点长大,长大后便能像那鸟儿一样自由地飞,飞离这舂米的院子,飞离他抄书的破屋。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到底是厌倦,还是不甘。

  突然有一天,他明白,这是孤独。

  可是长大之后,他却依然孤独,才知道长大与孤独并没有关系。

  直到遇见荷花。

  那一年,李义山十五岁。

  十五岁的李义山已闻名乡里,以一手好字和一笔好文,许多人说这得益于他日夜抄书,但很少有人如他堂叔一样,知道这孩子骨子里的聪慧和坚韧。

  找他抄书的有富贾乡绅,多是整理收藏或者转赠友人,也有寻常人家,说起来,寻常人家要更多一些,因为他们买不起书。

  荷花是林家的姑娘。第一眼看到这个高高瘦瘦的同龄男孩,她眼里充满了好奇,他也没比别人多两只手臂多两条腿,怎么她爹爹就天天挂在嘴边夸呢,说什么年少大气,她咋没看出来。

  不过,他抄书的样子很神气,荷花见过村东头大地主儿子娶媳妇,披红戴帽,骑着高头大马,似乎也不如他神气咧。

  所以后来每次他抄书,荷花都会来看,甚至缠着爹爹给弟弟抄一本春秋。

  李义山生平第一次对抄书有了期待,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做这些事了。

  那天抄完书,很少说话的李义山破天荒说了很多。

  “明天,我要去应举了。”看着荷花一脸不解,他又接着解释道,“应举就是参加科举考试。”

  荷花恍然,接着小脸泛光,“是不是考上了就能做官了?”她听爹爹说过。

  “那当然。”李义山昂起头,“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可是要称一声官老爷的。”

  “争大个儿,不知羞。”荷花吃吃地笑道,“哪儿有年纪这么小的老爷。”

  “有志不在年高,你就等着瞧吧。”李义山收拾起笔墨。

  荷花飞奔进屋,扔了一句话给不明所以的李义山,“你先等等。”

  李义山在院里等了片刻,便听屋里传来屡屡乐声。

  这是他第一次听她弹琴,筝声阵阵,竟是一曲《送郎从军行》。

  少年突然大笑,如鸿雁过云,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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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花每天都要去村头,朝着西边的方向,翘首而望,从白露望到霜降。

  爹爹笑着说她傻,女大不中留,她毫不在意。

  入秋的雨一天比一天凉,望穿秋水的荷花受了风寒,病倒了。

  迷迷糊糊的只记得是爹爹把她从村头抱回家,这一躺就是十几天。要不是从弟弟口中知道他的消息,她还在继续躺着。

  荷花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跑到门口,却止住脚步,又慢慢走回屋里,靠在床头,看着院里清冷秋光,梧桐叶落了一地。她能想象到旁人的风言冷语,一如这秋风般无情,不知他瘦弱的身子能否受得住。两行清泪顺着憔悴的脸庞流下,她多想去抱抱他。

  “连乡贡都没进啊,乡野燕雀,又怎比中原麟凤,江淹才尽矣……”老乡绅叹息一声,似乎无尽憾意。

  找李义山抄书的人少了很多,用一些方士的话说,叫文气已尽,再沾无益。

  李义山还像往常一样,奔走誊写,似乎科考一事从未曾有。只有母亲发现,他屋里的灯没有在三更前熄灭过。

  他又来抄书了,荷花知道,是爹爹找他来的,但大病初愈的她还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安慰他吗?骄傲如他,又怎能忍受被人安慰。

  院里抄书的李义山想起之前在这里说过的大话,不由羞躁,面上不动声色,心情却如笔下字迹般横七竖八。

  也不知荷花会如何看他,是空说大话毫无实学的草包吧,想必以后不会再跟他说话了。

  很久没有觉得秋寒沁体了,李义山用力裹了裹单衣。抬头间,忽见一排南去之雁,他停下笔锋,怔怔坐在那里。

  待回过神来,方欲提笔疾书,却听到屋里传来的琴音。

  李义山侧耳倾听,是《雁起东山歌》,他放下手中笔,跟着一起打起拍子,边打边笑,心中豪气也如这秋气一般排云直上,谢安石年到四十都能东山再起,我还这么年轻,又有何忧!

  屋里一曲罢,院里拍子亦戛然而止。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荷花倚门轻笑,李义山觉得倾尽一川的秋光,都洒在了这一方小小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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