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落浑浑噩噩地像拖着一副空无的躯壳爬在楼梯上，每当破晓来临，天边如混沌般荡开一片光明时，他总要带着一包烟，一个打火机来到屋顶。屋顶是半盖着的，里边是房屋，而外边便是光明。

　　他移开抵着门的木凳，任凭木凳上随意放着的洗干净的旧袜与晾衣架掉落。他打开门，一切彷佛都置若罔闻，径直而似迫不及待的沐浴在光明中。陈落将手撑在不锈钢的围栏上，一股彻夜的冰冷令他多了一些精神，连那空无的目光都放置在远方的山，溪水、大桥与那数不尽的房屋上。

　　他彷佛洞穿了浓浓白雾，无数的记忆涌来，将原本在的物景通通安下。

　　陈落深深的吸进一口专属于清晨那略带些瑟瑟且凉意的空气，待他再度环顾了四周，便将目光看向那台搭在蓝铁皮蓬上的太阳能热水器，随着热水器连到水泥地间，那一滩似乎发黑了的积水。积水旁是一根水管，连着水泥墙里边的洗衣机，当洗衣机轰隆隆发作时，便从那道水管里汹涌而出。

　　陈落笑了笑，他忽然想起两个外甥女曾脱下衣物在阳台外这处狭窄而又不狭窄的水泥上的大塑料盆里恣意戏水，盆里盆外被丢得到处是玩具。若是那洗衣机此刻轰隆隆得发作，从那水管里流出得水冲入大塑料盆，或者是他拿起那根水管浇在两个外甥女身上会是怎样有趣的画面。当然，这只是他此刻的恶趣味。

　　况且，那时是夏夜，燥热而烦闷；此时是春寒，忽热忽冷，教人摸不着头脑。

　　陈落套着一件褐色的高领毛衣，他总是穿着，里边搭一件短袖便以此来抵御春寒。因而春寒，他不常洗澡，因而那没有电热器的太阳能热水器，使得他总在滚烫的热水与冰凉的冷水里疯狂调试中和温度，才能心满意足地洗上一次热水澡。他终于甩了甩那头乱发，将思绪收回到眼前来。

　　陈落从右裤袋里掏出那包烟，并凑近鼻前深深地吸上一口烟草味后，这才从中掏出一根烟来。他将烟盒放回右裤袋里，又顺手取出打火机。

　　随着一声“咔嚓”，他干瘪的嘴唇轻轻吸允着黄皮滤嘴，从白色的烟管里便冒出一道青烟来。青烟飘在半空中，从蓝铁皮棚上升腾，继而无影无踪……陈落似陶醉模样，彷佛他便是这普天之下的主宰。

　　“你能逃到哪儿？”

　　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陈落手里的烟被吓得掉落，落入那摊发黑的积水里，前刻还如炙热烈火般的烟头在“嘶”的一声里便熄灭灰暗。

　　“看看你家旁边的茶叶山。”

　　陈落原本还寻着那道声音的来源处，此刻竟鬼使神差地瞥向屋顶旁那如翡翠般的茶叶山。“爸！妈！”陈落心中一震，他望见平日里在这个时间早已远出家门背着茶篓去采茶的父母却出现在了他家房子旁的茶叶山上——那不是村里分配给他家的茶叶地！

　　便在陈落恍惚的一瞬间，忽然地动山摇，若不是他连忙倚靠在水泥墙旁，恐怕便后仰在地。当他回过神来，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仍在默默采茶的父母竟在以每秒1m的速度下坠——茶叶山在坠落！

　　当他正想提步上前且咆哮出声，提醒父母的时候，脑海便突然一阵刺痛，他用劲地晃着头，眼前又如最之前的模样，茶叶山还在，可父母已不见了踪影。

　　“你到里边来。”

　　那道声音再度传来，被惹恼的陈落冲进门内，并踢翻了一侧的木凳，木凳压在地间的旧袜与晾衣架上。

　　门内，右侧是一道门，门紧闭着，旁边架着洗衣机。

　　门内，左侧是一道门，门敞开着，一个人坐在阁楼小客厅的沙发上。

　　陈落冲进小客厅，却惊诧地发现那人——是陈落！

　　而两个陈落是有明显区别的。

　　倚靠在略散着灰尘的L型沙发上的陈落翘着二郎腿，如摩登般的绅士发型，并穿着笔挺的西装，一脸得意之色的看着那站着的陈落。若不是那略带些邪魅笑容的面孔，陈落真以为那就是他。

　　可那分明就是陈落！

　　灰白沙发上的“陈落”看着面前那早已震惊失色的陈落，便愈发得意，他嘴角微微上扬，说道：“你还记得这首歌吗？”他拿起沙发上放置的iphone XS MAX，用那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摁，一首音乐的前奏便从手机里悠悠传出。

　　陈落记得，这不正是那一首《寂寞咖啡》吗？他还是少年时，曾躺在旧时家里那只皱破的黑皮沙发上，用MP3戴着耳机聆听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听着熟睡，依稀间少年便是歌中的人，在爱情里流连忘返，在爱情里孤独到伤悲，彷佛他的面前便放置着一杯寂寞的咖啡，在无尽的黑夜里等待着九千九百朵玫瑰悄然绽放。

　　时间似乎已回到十年前，他的房间那层破旧的地纸便显现在他的脚下。一半是水泥地，一半是橙色与褐色相间的方格地纸，地纸的中间线延伸上墙壁连接着一道铁窗，铁窗中间是一根根生锈的铁柱，铁柱之间铺着蔚蓝色的纱。

　　一道凉风袭来，由缝纫机，不，就是缝纫机上那竖放着的书籍皆被凉风拂起，且“啪啪”作响。少年不再踩动织布机底下那可摇晃的铁片，站起身，将拼接着深绿琉璃片的窗合上。

　　橙色的毛布盖在已收回机身的缝纫机桌面，看似平稳的桌面。书籍不再“吵闹”，少年则重新坐在缝纫机前的深蓝塑料圆凳上，继续在头顶那横在墙壁夹角缝隙之间的日光灯下书写着作业。

　　少年脚踩着缝纫机下的铁片，任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与右边放置的冰箱发出的制冷声来一曲别开生面却又横生趣意的交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