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彦然没有想到，当他在一年后放弃了自己找的那份工作，并按他妈的意愿考上银行时，内心是真的高兴。他向来不是人群中不走寻常路的少数，所以这本该是他能预料到的事情，只不过是一开始的被动姿态具有某种惯性，拉扯着他的心境，让他的快乐被妥协的色彩稀释了。这样的感受对他来说是很熟悉的，却似乎从来没有被他意识到。

　　刘彦然收拾完自己为数不多的物品，背起灰色的背包，穿过一张张办公桌，向电梯走去。刘彦然的内心没有一丝留恋，他早就知道，他在这里是找不到出路的。

　　一周后刘彦然会去银行上班，在这之前他打算去青岛走走。这是刘彦然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行，他需要一个同伴。

　　刘彦然发信息给蒋钰，蒋钰立马答应了。蒋钰在学校做代课老师，因为璟阳的在编教师数量庞大，这几年招收的名额非常少，所以蒋钰像其他的师范生一样在等待机会。现在正是暑假，蒋钰在补习班教英语，听刘彦然说要去青岛，她立马调好了课。

　　“我明天要去青岛玩，你去不去？”刘彦然说。

　　“去。”蒋钰说。

　　“不过我要先调一下课。”蒋钰说。

　　“明天什么时候？”蒋钰说。

　　“你帮我买票吗？”蒋钰说。

　　……

　　刘彦然买好了票，把车次信息发给了蒋钰。第二天一早，他在车站入口处看到了蒋钰。刘彦然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蒋钰了，她似乎瘦了一点，长发变成了短发，戴着一个有黑色蕾丝蝴蝶结的发箍。

　　“好傻。”刘彦然说。他推着行李从蒋钰身旁走过，蒋钰跟在他身后，拉着一个小小的银色行李箱。

　　“早饭吃了吗？”刘彦然走向车站内的肯德基售卖处。

　　“没有呢。”

　　“吃什么？”刘彦然说。

　　“吃不下。”

　　“还是吃点吧。”刘彦然买了两个小汉堡和两杯咖啡。

　　蒋钰坐在靠窗的位子，刘彦然则在她身旁，塞着蓝牙耳机。两年半前，刘彦然还在读研究生，蒋钰送他去学校的时候，他也是这样闭着眼睛听音乐，只不过那时候有两条白色的线从他的耳畔垂荡下来，攀爬在他黑白相间的毛衣上，阳光穿过玻璃洒在那件毛衣上，一直在蒋钰的记忆里散发着暖洋洋的香味。

　　蒋钰看着窗外，第一座小山丘来到了视野里。天空很蓝，只有几朵小小的云漂浮。两年前的心情浸润着此刻的她，那绝望的情绪从记忆里流淌出来。那是刘彦然第一次说不合适，说他没感觉了。对那时的蒋钰来说，明明自己不再冷漠，明明决定了不再推开他，明明自己才真正打开那颗心，可是刘彦然却说算了。那次送刘彦然去学校，是蒋钰的要求，她不舍得放开他，可是她不知道如何挽回他。她想陪陪他，以弥补错过的时光。她记得那一天，窗外也是这样蓝的天，她的心就像在深海下坠，深得像那无法填补的遗憾，无边无际，无着无落。那天的她，正像那时候的所有日子一样，一遍一遍地后悔着。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让刘彦然失望，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阳光积极，后悔自己为什么错过那么多本可以陪伴他的时光…好像生命中只要有了他，所有让她纠结与抑郁的情绪，都会像尘埃一样落地。

　　刘彦然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喝了两口又递给蒋钰。

　　“渴不渴？”

　　“不渴。”蒋钰说。

　　“裙子挺漂亮的。”刘彦然说，“就是胖了一点点。”他把水塞进了包里，挂回前座的挂钩上。

　　刘彦然并不是一个很善言辞的人，这跟他卖保险的妈妈很不一样，但是在蒋钰面前他想说什么就会说什么，会不会说完全不是一件事情。

　　刘彦然的电话响了，刘母的电话，叮嘱他周末要去相亲，不要在外面玩太久。刘母滔滔不绝地说着，刘彦然只是不停地说“嗯”。刘彦然的妈妈并不是他生母，生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现在的妈妈是在他上幼儿园的时候来到他生命里的。妈妈没有再生小孩，刘彦然是他唯一的儿子，有时候刘彦然会希望她拥有另外一个孩子，这样，他也许会过得更轻松一点。但是刘彦然不会多想，那只是一些偶尔闪过的念头。

　　到了青岛，两人先去酒店安顿下来。酒店新建不久，以白色和绿色为主色调，大厅一头有个图书角，清新中透着点文艺，有工作人员帮忙拉行李。

　　两人的房间相邻，刘彦然收拾完来到蒋钰房间。他甩掉鞋子窝在蒋钰的沙发里，看她涂防晒霜。

　　“快点，有什么好涂的。”

　　“要不帮我也涂点？”

　　“你快点嘛。”

　　……

　　他们在青岛的广场上、林子里和海滩边走了很久，风吹动着蒋钰蓝色的长裙，她扶着身前的栏杆，视线落在遥远的船只上，刘彦然很不情愿地答应帮她拍了一张照，那张背影后来一直在蒋钰的手机里留着。

　　日落西山后，他们去热闹的步行街吃大排档，烟火的气息弥漫在喧闹声中。刘彦然坐在蒋钰的对面，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一根黑色的线条在身前凌乱地缠绕了几圈，被灯光照得异常清晰。他用牙签认真地挑着一个大大的螺，把螺肉送进嘴里，说“味道不错”。夜里起了风，吹散了一些暑气，带来一丝惬意。店员把烤鱿鱼端了上来，又去旁边的桌上收拾。几个说说笑笑的学生坐了下来，那笑声让人觉得安心。

　　对蒋钰来说，时光暂停了。那些被粘稠的情绪绑架和拉扯的日子，也像一个个被解开的结，消融在长长的时光里。虽然这两年来，刘彦然若即若离，但蒋钰一直在好好生活，同时怀着那不变的期待。她看着眼前的刘彦然，粗粗的眉毛，微微下垂的眼角，笑起来若有似无的酒窝，还有鼻头粗大的毛孔…人生中能有多少这样岁月静好的时刻，她从身旁的架子上拿了一听啤酒，还是不习惯那个苦苦的味道。

　　“不会喝还要喝，你傻不傻？”刘彦然说。

　　蒋钰又吃完一串鱿鱼，她手撑着下巴，听隔壁桌的学生吐槽小鲜肉的演技。一片韭菜粘在刘彦然的牙齿上，蒋钰没有告诉他。

　　月亮隐藏在灯光里，他们向着它走去。到了酒店，各自回房。

　　蒋钰洗完澡，还没吹干头发，刘彦然便来敲门了。他换了另一件白色的T恤，看上去还是瘦瘦的。

　　“女人就是麻烦，洗个澡那么久。”刘彦然又坐到沙发上，把腿盘了上去。

　　蒋钰的心砰砰跳，也许所有的遗憾真的会融化成光，跟这灯光一样轻柔地洒在此刻的生命里。刘彦然刚洗干净的脸似乎透着光，蒋钰挂好吹风机，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那件精挑细选的睡衣恰到好处地诠释着可爱与飘逸。

　　“早点睡吧。”刘彦然起身，径直向门口走去。

　　蒋钰折好一颗粉色的星星，将瓶子放回行李箱里，然后躺到床上，看着被风吹动的窗帘。她很困了，很快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