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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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个

暮楚暝

短篇/短篇小说

更新时间:2020-02-04 00:49:12

邻家女孩幼年时因为被天性顽劣的我从楼梯推下而造成终身残疾,但我却是丝未有忏悔,反而更加变本加厉的欺负着她,渐渐的我们两个一起的走向了青春的尾巴,我开始对女孩的态度转变过来,最后,在一场夏天的婚礼里,她向众人道出了我对她的所有行为,例外的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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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前·连载至一整个

一整个

   “她。”

   在旁人提起时,我总是这样子,称呼她为“她。”

   与我而言,生命中无关紧要的人,我都是不愿道出姓名的。

  1

   和她的第一年。她五岁,我四岁,彼此相隔着一整个夏天的距离。

   那是幼儿园的最后一次放学,我清楚的记得那一天里,老师给了所有的小朋友的最后一张奖状里都冠以“红花幼儿”的殊荣,对于这种千篇一律的敷衍,我没有像我梦寐以求得到时的那样欢呼雀跃。

   父亲总是走在前面,一边的肩膀背上我并不沉重的儿童书包。进入楼道时,他总是会批评我的上楼动作——总是用着相同的一只脚,乐此不疲地跨完整段楼梯,但总是严肃的他实属不懂这孩童的乐趣,每当他扭头张望过来,我总是措手不及地切换成规范的姿势。

   我就是这样无心遇见她的。

   父亲突然命我让道,给后方负着巨大衣柜的伯伯先行,我于是靠在了能蹭上很多白灰的墙面,身强力壮的男人弯着眼角向父亲道谢着,父亲于是寒暄一下:“新搬来的?”男人气喘吁吁地腾出一只手,用手背拭着大汗淋漓的鬓角下方,最后对赞同的他点头。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比我稍矮的女孩,她跟着男人的步伐慢步而去,靠在墙面的我想热情的对她睁大双眼。

   她没能回视一眼。

   “我不喜欢这个女孩。”

   还很年幼的我对自己说着。

  2 

   这也是母亲让我时常谨记的一年。

   还没什么概念的暑假快被消耗殆尽的那天下午,她表情痛苦地躺在住户前的走到中,只有我,站在台阶的最高处手足无措后深深低下了头。

   “这……是你干的?是你把她从这么高的地方推下来的?”听见骚动声的母亲赶来,表情惊愕的看到这样的场面。

   我没有矢口否认,我也知道自己无法否认,所以在最后,我毫不胆怯地微微点头。

   母亲的耳光似乎都没有力气了,但我仍深刻记得在我的面庞留下的最火辣辣的疼痛。但我清楚的明白,这种疼痛,相比此时已被剧痛面目都狰狞的她来说,算不上激烈。

   这天,双方父母在医院里尽量平静的交流到很晚的时候,自己的父母永远在为我的过失自责,对方的父母除了悲痛以外,像是没有想法再去责备与气愤。

   我躲在一间空的病房里,我还记得那时候,灯没有开,就像是能刻意把我遗忘在这里的某个拐角。

   我也清楚的记得,那天我并没有因为忏悔去哭泣,即使回到家里,刚关上门便迎接的是父亲对我从未如此的大打出手,我也是固执的咬着牙,没能在眼角挂上一滴晶莹液体。

   在病房里的我无心的听着门外来自两对家长的一言一语,但语气牵强的依旧淡然,那两句,令我至今刻骨铭心:

   “——她,医生说可能以后都无法像正常人那样去直立行走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们允诺,她以后的起居生活都可以由我们家负责照料,如果孩子大了,面临婚姻问题的话,如果我儿子可以……”

   四岁的我,就这样被父母束缚着一样把我硬生生的卖了出去。

   可是。

   “我不喜欢这个女孩。”

   我依旧这样告诉自己。

  3

   “你以后可要好好照顾妹妹她。”

   从一年级时我便能能够独立地从只要过一条马路外的小学轻车熟路的回到家里。

   最早我的书桌是被安放在母亲宽大的卧室里,从那里,透过面前的窗户便能斜斜地望见在邻户阳台时常端坐的她。

   她穿着没有任何图案的白色连衣裙,苍白的,如同她还未被此时阳光映染加深颜色的脸庞。

   突然我便心生厌恶地拉上面前的窗帘,随后点开新买的台灯,再也没有抬头望向那个方向。

   好像是谁约定过,我们要一起跨进小学的大门。现在的她,除了不能履行这“迈进”的动作,她还要面临着一整年都是这样百无聊赖地坐在高高的轮椅上接受着治疗。

   那时我便感觉一年级的课程很有难度,似乎就从那个时候注定我以后就不会成为一个成绩优异,备受青睐的好学生了。

   就这样,一整个年岁以后,她终究出现在了我们学校。

   那一天的印象也实在是太深刻了,她在母亲的陪同下进入大门,路过学校闲置的水泥地时,在那个年幼无知的年纪,对于这些好奇的学生来说也是太引人注目了。

   那也是我第一次听见她被人小声或大声的议论成“瘸子”、“残疾人”……可能也没人会知道,她会成为他们口中的人物的由来却是因为我。

   母亲也来到了楼下,大声的嚷着我的名字像是要我下来帮忙。

   本来在走廊里发呆的我狠狠地冲进教室里躲了起来,有同学来提醒我时,我便戴起来衣服上的帽子,趴在桌子上视而不见。

   晚饭时,我听说,她的母亲因为受这些同学们的冷嘲热讽的羞辱当众便急下来了眼泪。

   我偷偷摸摸地将没吃完的饭菜倒进了厨房的垃圾桶,立马离开了餐桌。

   我像庸人勿扰的在她楼层上的二年级班级里安分的过着每天,有时去全校仅此一间的厕所时,会看见艰难转着轮椅出来的她,我向另一个方向扭过头去刻意装成不认识对方的样子。

   我们在这些场合面对对方时,都互相缄默许多年月。

  4

   四年级分班时,我被搬到了在学校最东边的教学楼,我终和她小有距离的分隔了一段时间。

   坐在窗边的我总会被下午比我们提前放学的三年级的喧哗声去吸引注意,隔着中间的花园,那里总被这里少有罅隙的树叶遮挡住许多视线,有时会突然能定睛发现那很显眼的黑色轮椅,缓缓地在这大片的绿色里:消失、出现、消失、出现。

   我莫名希望着到五年级时,这些枝叶能够首尾相连的更加紧凑,那就能不透过一点光亮,她也就不会扰乱我一般出现在我的眼中。

   其实是到了五年级的时候,树木依旧没能突然间参天,而她的班级也又出现在了我楼下的位置。

   在花香气息不太能扑鼻的那个春天,因为一件印象极为深刻的事情。她就像是唯一一个,在这个春天里凋零的生物。

   那次我日日都像天降大任一样,每天重复着会搬着一摞作业从四楼的班级艰难地到达在一楼的教室办公室。经过熟悉的楼道时,我又看见了她。

   几个男生在她的轮椅后面指指点点地讥笑着,其实轮椅是侧斜着在,她却无力地趴在冰凉的地面。

   这动作就像是多年前记忆模糊的场景一样,虽然她依旧没能长大很多,但我却对这样的她感到十分狼狈。

   我第一次地走进,驻足在她的面前,她也像是注意到了我,抬起贴在瓷砖地面的脸庞,在她的目光落向面前的我时,我甚至隐约幻觉她那双似乎永远没有过多悲喜表情掺杂的瞳孔,在这次见到我时,被一种似无形的湿润浸满。

   她决定朝我伸出她粘上灰尘的手,母亲交代我的话语难得的被我惦记起来,我承认我动摇了一些想法,连双手捧着的作业甚至都摇摇欲坠起来。

   “嘭!”

   我接下来的做法确实是令很多人都惊愕,我重重地踢向她倒在一旁的轮椅,金属的架构和孩子们纷纷避让这庞然大物坠落而下的惊叫声混杂一起,楼道里充斥的噪声尖锐无比。

   她些许前有些秋色的双眼立即黯淡下来,我想她会去因为懦弱放声大哭起来,可一直到我扭头而去的最后一刻,我也没能在这些强大的噪音里听见半丝啜泣声。

   晚上的时候,隔壁传来的责骂声彻头彻尾了很长时间,但一直,她也没能让我承认是我的所作所为。

   没多久我便知道,她母亲又一个人的辛苦积攒劳动去得到的工资又为她买来了新的轮椅。

  5

   在一年多以后,我通过补考来到了离镇上很远的私立学校,因为住校的缘故我再能见到她的次数开始从未有过的骤降。

   当我开始以为能一直享受这眼界终于能安宁的独立生活时,她也再一年后,故技重施般在这不同的校园里遇见。

   “是我让她来这所学校,你答应我要好好照顾她的。”在我叛逆期时的母亲,说出的每句话似乎没有比这样一个难辞重任的交代更能让我厌恶了。

   “你需要每天早起去她的宿舍楼下等她,还有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别忘了给她……”

   我头也没回地便从滔滔不绝的母亲面前走开,最终她的吩咐也只是停留在她的字面上。

   果不其然,听说她正式上课的第一天便意外地迟到了,于是在这之后的三年,她都要比所有人早起半个小时的床,也同样的,在这三年内她总是在食堂独处一角吃着最后轮到她剩下的冰凉饭菜。

   我曾不认为自己是个够残忍的人,但每次想到总是在受到任何欺凌都只能唯唯诺诺的她时,那种近乎报复的快感就行刻意地在她面前体现出来。

   可能是作为补考生进入到学校,所以自己的成绩即便在高一便显得力不从心,我就这样,浑浑噩噩了三年度过我这一段没有任何新鲜感的初中生活。

   于是在中考公布成绩那天,我连最底下的建档线都未能企及。那是我便妥协的萌生放弃的想法,我甚至都开始对身边一块名落孙山的好友张扬我毕业便去从事我稍有兴趣的理发行业的决定。

   似乎一直都没对我的学业抱有太大期望的母亲却说:“你得为了她去努力,你得给人家更好的生活。”

   这句话令我顿时摔门而出。

   难道我就因为还是很年幼的年纪让她失去了双腿,就要我的一切行动想法和抉择都要一生被她束缚着吗?我愤懑地在陌生人遍布的街道狂奔着。

   夜深,我躲进从来没有去过的网吧里,将口袋里所有的钱币都置在了吧台。

   再三天后,我晕倒在堆积在方便面与包装袋的电脑桌前,被那天清早打扫卫生的网管发现,然后当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睁开眼,母亲没有再和我讨论那个尖端的问题,直到出院,她才郑重其事地问向我:“如果你愿意复读……”

   那次我同意了,我这样的年纪,或许相对于学校安逸的日子相比,我不太能适应这样的颠沛流离。

   暑假结束,我和她意料之中的被分在了一个班,也没有相识一眼。

    6

   我的努力可能源自于我对于学校庇护的依赖心理。

   我在那一年反常地起早贪黑。

   只是那一年开始,我也反常地去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她叫纪吟吟,那时我认为这是第一个能让我值得去深刻记忆的名字。

  我们在少有的闲暇时光里偷偷摸摸地牵手,在学校施工很拖拉的湖边散步,晃荡一整个中午,然后会在晚自习的放学后,匆忙的找到一个避人耳目的角落彼此举止亲密,最后总在已经熄灯的时候才迈向漆黑的寝室。

   只是有一次,在我们相互亲热时,她却意外的闯入我们面前的那个角落,她注意到我们时还是讶异地轻叫一声。

   “啊,这谁啊?”纪吟吟慌张地推开我凑过来的脸颊,而她责很有自知之明地立马调转轮椅的方向离开,却因为手忙脚乱而直接倾斜、摔在了地上。

   我平和地说出了那句刺耳的言语:“没事,就是那个瘸子。”我立马地抓住纪吟吟的手从她的身边嫌弃地掠过。

   “看她那样要不要帮帮她?”纪吟吟在我耳边试问,我则故意提高音量:

   “我相信她是可以自己起来的。”

   “看样子你和她熟吗?”

   我没有令纪吟吟察觉到我的犹豫:“在我来这个班前,我可从没见过这个人。”

   第二天便盼到了周五,当我下午放学回家想要在家里的床上去拥抱一下难得的假期时光时,敲门声传了进来,拉开门时,她面目冰冷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你干什么?”我不屑的看向她。

   “你,真的很喜欢那女孩?”

   “关你屁事!”我用力地将门关上,她却迅速移动轮椅,将自己的脚夹在了门缝里,我注意到那一刻她还是疼痛的将难适的表情留在了脸上。

   我妥协地停止了关门的动作,稍显平静的质问她:“你说清楚。”

   她抬起头,像是整理过了思绪:“今天我告诉你,你不用天天觉得自己摊上我有什么不满的,是你的父母擅作主张地将我们日后安排在一起,你认为我还不够倒霉?我的人生的两大灾难便是失去了双腿后还要接着嫁给你这样的人,这太荒唐了!那我现在明确的说,你也知道,我不仅不喜欢你这样未来给不了我未来的家伙,我相信你将会是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人了,如果体温计可以测量出你心脏的温度,我相信谁都忍受不了这种只来自于你的麻木与冰凉的!烦请你以后收敛对我的欺凌所产生的快感,我不管你以后怎么样,我会用我自己的努力摆脱父母那些一纸空谈的决定的,我希望以后也请你记住!”

   我依旧无法相信在我认识的她十几年来会第一次说出这样一针见血的话。

   在关门前,我居然隐约感觉到她的哭泣。

   这样一个即使是失去了双腿也没能将一颗眼泪夺目而出的女孩,最后却因为来自于我的不善待却哭诉着。

   我最终意识到了其实最懦弱的人是我自己,为了极力去掩盖自己的过失,再不断的用更大的错误去填满着。

   那次以后,我们还是在相互见面时没有过任何言语,但是从此以后我也再没能去做出欺负她的一切举动。

   于是这就是我对许多人说我有关于她故事的前半段,在这后半段,似乎不再能掠夺快感的剧情,我偏执的让此留在我记忆中,没能向任何人道出只言片语。

  7

   我和纪吟吟的恋情没能如期的坚持到毕业以后。

   经历过再次揭榜的那天,母亲和我看到她和我的名字出现在一页中的相同地方时,母亲正中下怀地又说出:“看来你又得在相同的学校里继续保护她了。”

   “好的,我会的。”那是我第一次答应母亲。

   高中课程跨越般的难度对于很过茫然。

   “她到高二学美术走艺术生,像你现在这样考大学也无望,不如也……”

   “好。”我从未如此果断的便答应了下来,母亲也为我的表现而讶异。

   翌日我就来到了这坐落在隐蔽地带的画室,她安静地坐在了最角落的位置,不动声色的盯着眼前逐渐被铅灰色覆盖的纸面。

   我没有来到她的身旁,刻意地挑了一个离她很远的又一个角落,正襟危坐着。可她还是很快的注意到了我,我清楚的看到她脸上表现出的惊讶。

   “喂,你来干嘛?”下课时我和她在转角不期而遇。

   我小声作答:“我怎么不能来,来这当然是学画画的啊。”

   “就你可以忍得住寂寞在这里安安分分的坐在板凳待一上午?”

   “那你觉得我来是干嘛的?”轮到她沉默。“我来是保护你的。”

   还是缄默。她平静的说:“是你妈妈不放心我吧?”

   “也对。”

   这竟然是我们十几年来交谈最多的一次。

  8

   时间终究能淘洗掉我一切的焦灼。我握着指尖处的笔杆,在笔尖勾勒纸面的“哗哗”声中,挥霍完我一整日的光阴。

   我与她在美术上的进度还是保持着最初的差距,当她捧着大把颜料去练习色彩时,以后面临的是会异常麻烦的先去四楼的水粉教室,然后半小时后还得重新坐回来,她只能在这时暂时放弃轮椅,颤巍巍地拄着拐杖攀上前。我想,在这个夏日,形容大汗淋漓谁都没有她那样能感同身受。

   那天她又出现在台阶前,满目愁容地仰视对她来说通过都显得举步维艰的楼道,我走上前,于是动作不假思索地便将她和轮椅一起搬了起来,她不可置信的转头望向身后的我,被我的每一步有力的步伐将他渐次带向高处。

   汗液将我整个人都像被浇灌的湿漉漉的。“你……”她有些语无伦次。

   “三小时后我再来。”

   我没有半点慌乱地离开,当我坐会自己的座位时,怔怔地把我埋在思绪里很久。

   这样的日复一日,我觉得,我力所能及的事情便是为她这样劳累着。

   她开始有了对于我如此行为的疑惑,我气喘吁吁回答:“我可不想再看到你跌第二次了。”

   “哦?为什么不想呢?”

   我支支吾吾着:“不然我妈……到时候又得说我,我也说不清……”

   她在我的胸膛前偷偷的笑吟吟起来,那是在我惊鸿一瞥时,第一次看见她的笑容。

   “笑什么嘛!”

   “你看看你这上楼姿势?”

   “啥样的?你轮椅挡着在。”

   “你这样子,和十年前第一次见你时的样子一样。”

   我发觉到自己是全程只能用一只脚迈完整段阶梯的。

   “原来那个时候你看见了表情还这么难看。”

   “因为那个时候我应该在想,这么傻的小孩,我以后是不会和他玩的!”

   明明是你的那个样子让我以后都对你没有好感觉才不和你玩的好吧?我在心中念念着。但很快,我开始察觉到自己,居然也在这样一个曾经对待她的方式天壤之别的女孩面前,情不自禁的上扬了嘴角。

  9

   猝不及防的事情发生在这一天里。

    她向我哭诉她被当成模特让大家把她当成模特素描临摹,那个张姓的老师还对所有人强调说是让学生们要练习画这样的弱势群体,把她当成最合适不过的残疾人。

   她就这样面对冷冰冰的目光待在那里一动不动了三个小时。

   她的哭腔里,“残疾人”这三个字读的很重。

   那个时候,我拿着小刀站在窗台前削着铅笔,当我转身,对着门外飞速奔去时,我只在窗台留下那根跌落地面就断裂的铅笔,正如这往后的一切,就像那根一小截被折断的铅芯一样,我独自的从她的面前,被丢到了无迹可寻的远方。

   这天这个画室,有两种声音被人惊愕,一种是她赶到时和所有人附和的尖叫。

   还有那一种,就是我冲进了隔壁班级里,跃身将那名老师掐翻在地,我有手持着那把小刀,他在惊吓中依旧误解着什么,于是最后,我吼着对他说出那句歇斯底里的话:“没错!那我就是喜欢她了怎样?”

   这件事平息下来有很长一阵子,与我而言。意料之中,我失去了曾经我努力想延续下去的学业。

   我不觉得这是失手亦或者忏悔,即使这一切的代价是让我面对着颠沛流离的新生活。

   我没有向任何人告别便独自离开了了我从小赖以生存的城镇。我无法从容的面对所有人对我投以失望目光后我还得怎样学会表达我的歉意。

   我偏执的遐想着更换一座城市便是别有洞天。

   两个月后,我已经饥寒交迫地踱步在东方的这座城市的天桥上,我捏紧了口袋仅剩的最后钱币走进一家理发店,想要让他们修剪我已经遮住眉梢、掩过眼角的凌乱长发。

   于是在我结账时,却支支吾吾地守着自尊道出了今天的钱可能不够,是否允许我义务在店里帮忙打一天工的决定。

   老板娘扫视我一眼说着不需要,老板走了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欣然接受。

   只是在这店一待便是很长一段时间,最开始的那年,我每天重复的在这近乎一年的时间里,去帮顾客洗着头发。

   一切又是在某日突然令我的命运急转而上。那天傍晚,店里进来一名架势很大的男青年,他咐老板一定得设计出一个令他满意的发型,就连老板在经过几次揣摩后都不大能笃定自己的想法。

   “或许这样会好些。”我不过多顾忌地走到男子的座位旁,朝他头顶的方向用手比对着,突然,前些日子在美术上涌出的艺术灵感此时却灌入我跳跃的思维。“我觉得吧,他是这样的脸型,加上皮肤不是很白,所以老板我建议就这样,这边多一点、这边搭下来、这边剃掉或许会好点。”

   我在老板的耳前喃喃着,老板皱着眉头朝他的头顶处望去,最后在半信半疑很长时间后也只好妥协于我的想法。

    折腾了歇许时间,当他的头部像是被置换了一种全新元素,那种属于他的美感油然而发,令所有在场的人们都被这种从未尝试过的造型吸引目光,很尽人意,男子也笑逐颜开,最后将一笔价值不菲的费用留了下来。

   老板最后像是被恩赐一样紧握住我的手,我向他道明了我曾经身为美术生的身份后,他恍然,并且对我很真诚的发出邀请:“你可以一直留下来吗?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10

   我美术中残存的创造才能居然在理发的行业里被我琢磨的淋漓尽致,出自我手的每一款独特风格的发型,都成了众多来店里的顾客模仿的潮流。

   接着几年,我开始经过技艺精湛的沉淀后开始名声大噪,这所理发店的也开始进入了连锁店的模式,分布在各个繁华商业圈的角落。

   五年后,我作为店长接管了位于市中心的连锁店。我也成为了那座城市里,在当下时尚人士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我以为,这些顺畅的流年岁月可以将我曾经淡忘的故人和琐事都冲刷干净,直到她的样子没有一点保留的再出现我眼前时,一切以为风干的往事又深刻起来。

   “老大,店门口那位小姐似乎要到我们店里来,但她是坐着轮椅来,但台阶搞高,感觉她上来挺困难的。”“要不,我去帮帮她?”

   正在清扫着一地碎发的女学徒用手指着玻璃门外的方向。我将视线投去,隐约觉得那是一个熟悉的身形。”

   “不用了,你忙你的吧,我去就行。”我故作慢条斯理的说着,走出门外,站在她的身后,在她还惆怅的间隙时,便向很多年前的那样,习惯性地把她的轮椅和她抬起。

   她被遮挡住视线,只是连声的对着热心人的口气道着感谢。

   我将声音压低,故弄玄虚一样询问她:“小姐,您的腿是怎么了吗?”

   她似乎没有犹豫便回答:“小的时候,自己跌的。”

   “哦?是这样嘛?”到了店门前,我将她放下,于是她就这样满目惊愕地捂着双手,凝望着面前的我。

    11

   我已经很久没能亲自去感知清水与轻柔的发丝荡漾在手掌之间的莫名舒适。

   她安心地躺在我的面前,我异常简略的便向她道出我短时间的寒酸生活与我至今的光鲜亮丽。

   “也就是说,离开我是能给你带来好运的!”她像说笑般自鄙道。“你可是小时候不就这么觉得嘛。”

   “哪有……对喽,你为什么会在这呢?”

   “我大学考到这里的美术学院,今年也准备在本校考研。”

   “是真够努力的。”

   我们之间总会不露齿的笑,只是这种笑容,也随着漫长的年限,被疏远了很长的距离。

   日后,我时常会这个样子的在门口等待她,依旧像那年在画室的楼梯下,有些吃里的搬着她来到店里。

   我也时常光顾她的学校,用帽子淹住我靓丽的发色,然后装着学生的样子随着人群混进偌大校园里,我记得曾经有一时间,我们约定会在这里,就像现在假装的一样,旁听着我有所涉猎的美术课程,在食堂里吃上一顿还算不错的午餐,最后在傍晚前,推着她在附近的公园里绕上一圈。

   “你说,我一直都不算一个完整的人吧?”

   我说出了那句话“但你知道吗?你可是我一整个——青春。”

    12

   婚礼是在夏天。

   她穿着白丽的婚纱裙摆,像是坐着走来。

   那年我二十四岁,在过完这个夏天后,她也会是这个年纪。

   以前的时候,我坦言我幻想过总有一天我和她共同行进在这条红毯,与她奔向温柔岁月,若不是有那些父母强求的感觉,那这样美好的结局,将构成的多么顺理成章啊!

   只是,不知道在哪个一弱不禁风的时期,这样的情感变得麻木起来,那种心底中上涨的不忍把这种情感所侵蚀着。

   我也身着雍容华贵的礼服就这样推着她,慢步地走在这条似乎很长的红毯上,在没有风息的厅堂里,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飘逸、流淌、摇曳着某些不可言状的轻柔。

   从小见证我们共同成长的来宾,包括我们的父母,都被这一幕触目的泣不成声。

   是啊,我相信,她自己终究在忍受着至今为止疾苦所带来磨难后寻到了自己曾祈求的幸福。

   最终,感觉时间过了很长时间后,我成功将她推向了高处——就像无数次像这样搬着她走向这最过光亮的顶部。我想,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再用着一只脚的动作,成全她想要及的高处。

   我的转身离开,没有让任何人讶异。因为此刻,前方那个与我而言还很陌生的男子,黑色的装束被聚光灯落满,他最终紧紧地握住我也企及过的,她的手。

   他笑着,让所有人见证他们来之不易的幸福。

   我和她约定过,在这个时候,彼此不许回头相望对方一眼。因为我们之间从来都是,只有一个人会哭一个人会看,我无法想象,在这样的一天里,凝视着对方都闪着泪花的双眼接下来会有多狼狈。

  13

   在这之前的有一天,我们都坐在有柳絮纷飞的公园里,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了很久之后,才决定和我说,“有一位学长,也是个研究生,他……和我说他不嫌弃我这个样子,我认为他应该是很真诚的,所以在他表明心意后……我还是答应了他。我很感谢这么多年都有你风雨无阻的陪伴,你以后也终于不用为了我去奔波劳累,可以去好好的休息了。”

   当我起身,直到推出公园的大门后,我都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措辞。

   其实她若没能说出这个决定,我决定在那天下午对她诚恳的表明这样一句话:

   “我想就这个样子推着你,推到……都能和你一起坐上轮椅的年纪。”

   我强抿着嘴角,对自己喃喃着:

   “是啊,属于我和你的一整个青春,也该过去了。”

   14

   觥筹交错前的婚礼致辞,我已经走到了门前时,新娘的她这样说着:

   “在这样重要的一天,我需要坦白一件事情,同时也是想一个人。他总像哥哥一样一直陪伴我一整个年华。

   例如前些日子他总会在我大学的周末假期,还是一样搬着自己和我的轮椅,像以前很多次的那样替我迈过许多坎坷,和高中时代我面对遥不可及的楼道一样给予我帮助。

   高中时,众所周知,他为我冲动做的一件事,成全了我不甘的心理,却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幸好,他现在生活的也很好。

   除了感谢,我觉得自己仍然需要向大家坦白他一直以来卑微的说辞,他为了考虑我的感受,不被人贬低,很早的时候,他开始偷偷的有了一个想法,他决定在别人向他提起我时,总会让别人以为,只要他善意的骗别人说是他一直在欺凌我,所以自己到现在才能一直这么坚强下去。

    我决定,在今天拆穿这个最大的谎言。”

  15

   我想要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因为就连我自己也被我的说法所麻痹住,当我想竭力的喊出来时,却听到啦她依稀的哭腔,顿时,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涌上来的液体堵塞住一样。她刻意不去发觉我的异样,继续的对着话筒一言一语:

   “初中的时候,他总在很早的时候便来到我寝室的楼下等我,面对着其她女生的怪异目光他依旧没有任何避讳。也总会是第一个在食堂为我打完饭以后,重新排着队,总是最后离开食堂。

  后来,学校有一个喜欢她的女孩,她有一天将我堵在了巷口,然后用着刺耳的话语辱骂着我和她他的关系,最后那个叫纪吟吟的女孩把我的轮椅推翻在地时令我离开他。

   没有一会儿,他出现了……第二天,学校以他对女孩大打出手这件不光荣的事情勒令让他休学一年,他也与那一年难得下降的分数线失之交臂,一年后,他来到了我们班,周末的一天,他站在我家门口,让我不要担心,得相信不管经过怎样的变故,他也会一直保护我的,他也笃定的和我说,不会有其她任何女生能被他喜欢。

   再之前,是在小学五年级时发生的一件印象深刻的事情,有一天,我被几个顽劣同学欺负着,连轮椅都被他们扔在了楼道下, 直到他赶到时,向趴在地面的我伸出了他的手来安慰着我。放学了以后,少年的他吃力的背着我,把已经面目全非的轮椅用绳子拴在身上一直走到了离家很远的修炼者,当老人简单打量轮椅后摇头时,他第一次失望的哭了。

   他谎称轮椅是自己弄坏的,于是,他用了父母一晚上对他施加的暴力换来了一个崭新的轮椅。

   还有很多如此的经历,是在那一年,便再也没向人道出事实。

   那一年暑假,我痛苦地躺在地上,幼年的绝望与剧痛折磨着我,是他,在下楼的时候发现了我。

   这记忆犹新的话语是他对我说的。

   ‘不要害怕好吗?你听我的,待会你别说话,我来想办法,你放心,没有人会责怪你的。

   你要是以后都不想在别人面前表现自己的弱小,那你就让别人认为我是一个大坏蛋,因为只有你假装受够了我的欺负,你依旧很好的话,你就会是他们面前一个很坚强的女孩。

   这可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哦!

  所以,你愿意将你所有的一整个,都交给我吗?’”

  酒店门前往下是很长的一段台阶,我居然荒唐地用着一只脚的姿势去下楼。但是,即使我再用着重复的动作,还会有那个她能让我遇见吗?

   我依旧会称那个她为她,多重要,我也不想再和人提起了。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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