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阳市的建造格局跟世界上大多数幸存城市一样，是一个巨大的“回”字。

　　铁栏杆分隔出内城和外城，外城用红褐色石头围成个圈的高石墙。

　　内外城里布满横竖交错，直来直去的褐色石板路，石板路两旁是低矮石屋，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

　　摩旅酒店在外城，与内城一栏之隔。

　　叶雨是这家酒店老板的外甥，也是唯一的服务生。十五岁，浓眉，眼大无神，耷拉着的双眼皮，见谁都面无表情。

　　叶雨的父亲是夜神成员，三年前在城外执行任务，没回来。听副队长云林说，调往京都保护贵族去了。

　　之后，叶雨与母亲相依为命。

　　两年前的深夜，他在地洞里听见上面房间的闷吼声，禁不住好奇偷偷钻出来发现一只正产仔的荆棘人。

　　四眼一对，吓傻了的叶雨被母亲拉进地洞，在地洞里的叶雨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荆棘人吃掉。

　　无儿无女的展来福，做为叶雨唯一的亲戚，理所当然的收留了他。

　　酒店里有酒有菜，更有免费热水提供。

　　居住在外城，大多数从地底钻出来的人们，都在这里花四块钱买一碗酒，让店里伙计用热水温上，热热的喝一碗——自从核爆之后，地球再无夏日。

　　要是加两块，就能买一小盘干瘪花生米，或者一小包不知哪年生产的辣条，做下酒菜。要是能出到十五块钱，还能来一盘风干肉，至于是什么肉，谁都不会计较--肉很珍贵了。

　　但在外城生存的没几个有钱人。只有夜神军校的学生才会阔步进入里屋包间，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自从两年前的深夜之后，叶雨对什么事都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展来福对他的称呼，从最初的“外甥”，转变成了“小憨”。

　　每到日出前后和日落前后，不论是内城还是外城的人们，便从寒冷的地下建筑里钻出来：呼吸着淡淡血腥味的冰冷空气，享受的享受，玩乐的玩乐，挥霍掉这难得的自由时间。

　　--更多的时间是提心吊胆的躲藏在地洞里祈祷：祈祷夜神出现，祈祷不要被荆棘人挖出来吃掉。

　　城市上空，灰白的天空暗淡下来，昏黄的夕阳在风沙里下沉，西风把枯黄的杂草卷向光秃秃的褐色砂石山……

　　咚咚咚！红褐色石钟楼里响起三声钟鸣，余音回荡在墨阳城上空。荆棘人退去，人类的时间到来。

　　摩旅酒店厨房里，展来福把掉地上的肉干拾起来，拍打掉上面的土，递给叶雨，说：“把这个放盘里给陈胖子送去，这是大客户，机灵点，说句好话！”

　　叶雨僵硬着脸捏起一角随手甩身后桌上，正巧落在盘子里。

　　见叶雨出去了，继续忙活自己的事。刚拿起铁水壶要往酒里掺水，屋外传来陈良的咆哮。

　　“把你舅叫来！什么玩意儿？”

　　展来福一个哆嗦，扔掉水壶窜出去，边跑边喊：“陈大爷，这是咋啦？这是咋啦？”

　　十七岁的陈良身材并不胖，但脸很大，确实称得上陈胖子这一称呼。瞥一眼点头哈腰的展来福，左脚往枯木椅子上一踏，指着叶雨说：“让他道歉！”

　　叶雨爱答不理的样子，说：“我又没错，凭什么道歉？”

　　陈良气得面红耳赤，一脸肉一抖一抖的，怒道：“老子说这肉吃着牙碜，你倒好，来了句‘就这样的，爱吃不吃！’这什么态度？道歉！”

　　展来福给叶雨后脑勺一巴掌，说：“憨瓜！赶紧给陈大爷说声对不起！”

　　“本来就这样的，爱吃不吃！”叶雨扭头就走向外屋。

　　陈良把椅子跺的嘣嘣响，“看见没！要不是有校规，我非得把他屎打出来！”

　　“陈大爷，您消消气，我这就给您另上一盘。”

　　“不缺你那盘肉，一定要他道歉！我要的是服务态度！什么是服务态度，你懂吗！”

　　叶雨坐外屋炉子边，给炉子添着柴火。听见陈良的吼叫，鄙夷的撇嘴，早听说这死胖子在学校里是个受气包，每次放假都跑这里耀武扬威，想找回他那点自尊。

　　展来福心里着急，这种出手阔绰的大客户，可不跟外屋椅子上，那群每次来这只要一碗酒的穷光蛋一样，赶紧凑近陈良低声陪笑：“陈大爷，他就是个憨瓜，一根筋，您要是跟他置气不就跌了夜神大人的份么，要不这样……我给您一坛收藏十年的好酒行不？有钱人都喜欢这口。”

　　陈良一听展来福叫自己夜神大人，心底舒爽，重重哼个鼻音，语气倒是缓和了，问：“真是好酒？在哪？”

　　“以我人格做保证，千真万确的好酒！只不过这价格……有点小贵……”

　　蹲在外屋炉子边的叶雨，见俩人鬼头鬼脑的进了储藏室，翻个白眼。一个毫无尊严活着的人，和一个活着毫无尊严的人凑一起，真是绝配，懒得搭理他俩，继续往炉子里添柴。

　　外屋有七八个穿着破旧夹袄的中年人在聊天打屁，每人都只要了一碗酒，每次都只小呷一口，变凉了再热，来回往复，以此消磨时间。

　　展来福曾交代：一碗酒至少要给他掺五分之一水。可惜叶雨从不加水，于是温酒这活计，展来福都是亲自上阵。

　　叶雨之所以不加水，也不是想做什么良心卖家。外屋这些人，对自己面前的酒格外关注，往往要亲眼看着酒从坛子里舀出，看过壶子底子里有没有水，又亲看将壶放在热水里，然后放心。

　　叶雨觉得这些人把生的希望全寄托到夜神身上，他们却在这里聊天打屁，混吃等死，毫无作为，眼前的酒，是他们唯一关心的事，要是再把他们这唯一关心的事抹杀了，实在是太可怜了，那还算是人么？一想到给不是人的东西温酒，心里不自在了。或许还有一个他没注意到的原因——他懒得掺水。

　　叶雨正无聊的烧着炉子，外屋一静，刺耳的调笑声响起：“哟！这不是孔夜神儿嘛！您来啦！”哄笑声传遍外屋的每个角落。

　　是孔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