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玛秘录
第一章 夜闯百鬼林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道德经》开篇之言,揭示了天地演化的至理。
自人文始祖黄帝创立道教,四千七百余载光阴流转,道脉如江河奔涌,生生不息,亦衍生出无数支流。
而我们的故事,便始于其中一支隐秘的传承。
1997年,中国贵州,东南群山。
层峦叠嶂,千里绵延。
一处被苍翠山脊环抱的幽深山谷中,悄然栖息着一个小山村,不过二三十户人家。
烈日当空,炙烤着乡间小道,浓密的树荫下,叶片反射出点点刺目的金光。
正值酷暑农忙,村中大多青壮都在田间地头,面朝黄土,挥汗如雨。
村东头,一爿破败的院落。树枝扎成的篱笆墙圈起不足三十平米的方寸之地。
院内,一位身着蜡染布衣、绣着侗族传统纹样的年轻孕妇,正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凳上,为丈夫和公公缝补那缀满补丁的旧衫。
针线穿梭,带着对生活的韧劲。
忽然,一片巨大的阴影掠过大地,带来一丝久违的凉意。
孕妇下意识抬头——远方的天际,那轮灼目的骄阳,正被翻涌的墨色云团急速吞噬!
天狗吞日!
这千年难遇的奇景毫无预兆地降临。她看得入神,腹中却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呃啊……”她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扣住椅背,指节发白。
冷汗如断线的珍珠,瞬间浸透鬓角,大颗砸在夯实的泥地上。
“妈…妈…!”
她用侗语尖声呼喊,声音因痛苦而扭曲。
里屋门帘“哗啦”一掀,一位同样穿着蜡染布衣、发髻盘着苗银雕花发簪的中年妇人急步冲出——她是孕妇的母亲。
孕妇的婆婆早逝,孕期照料便落在了这位外婆肩上。
两个粗手大脚的男人,又如何懂得照顾产妇?
“哎呀!要生了!”
妇人瞥见女儿身下漫开的水渍,声音陡然拔高。
黑暗降临,如夜骤临。
屋内唯一的光源是柜上那盏摇曳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在浓稠的黑暗中挣扎,投下飘忽不定的影子。
孕妇被搀扶上床,汗水浸透了枕席,每一次宫缩都让她浑身紧绷。
母亲在她身侧,用世代相传的经验引导着新生命的降生。
黑暗越来越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陡然间,一股阴冷的穿堂风毫无征兆地灌入房门,打着旋儿在狭小的空间里呜咽、盘桓,吹得油灯火苗狂舞欲熄。
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息弥漫开来,寒意直透骨髓。
那风旋仿佛有了生命,带着某种不祥的窥探,缓缓向床榻逼近……
就在阴风即将触及床沿的刹那——
“哇——!”
一声嘹亮、尖锐,仿佛能刺破这无边黑暗的婴儿啼哭,骤然响彻小屋!
哭声一起,盘旋的阴风如同被无形之手掐灭,瞬间消散无踪。
房间里死寂被打破,复归平静,只剩下产妇虚弱的喘息和婴儿有力的啼哭。
二十二年后,2018年,昆明长水国际机场。
信息时代浪潮汹涌,智能手机、智能手表的光芒在候机厅里闪烁交织。
人流中,一个身影如青松般笔挺矗立。
青年一身利落的工装连体服,脚踩厚实的马丁靴,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出军人特有的干练与力量感。
板寸头干净利落,五官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凿,眉宇间英气勃发。他便是当年那个在贵州深山侗寨、天狗吞日之时降生的婴儿——石林峰。
石林峰的降生,带着宿命的烙印。
他是母亲孕育的第十三个孩子。
此前十一个兄姊尽皆夭折,唯有一个姐姐幸存。
这份来之不易,让家人对他倾注了加倍的爱怜,尤其是在重男轻女思想尚存的深山。
然而,石林峰自幼体弱多病,瘦小得令人揪心。
爷爷为他取名“林峰”,寓意如山巍峨,生机蓬勃。
病弱的躯壳里,却包裹着远超常人的智慧与过目不忘的天赋。
六岁那年,母亲病倒。
小石林峰白日帮人放牛,归来后默默操持家务,甚至瞒着家人,悄悄帮邻里做些力所能及的粗活,只为换取几枚硬币,给母亲买只鸡蛋补身子。
百善孝为先,这份赤子之心,在幼小的石林峰身上,闪耀着最质朴的光芒。
十八岁,石林峰已从东南大学少年班毕业,手握学士学位。
面对继续深造的坦途,他却毅然转身,应征入伍,成为了一名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
四年军旅,淬火成钢。
军衔升至中尉,更荣立个人二等功。
此刻,他刚褪下军装,怀揣部队的转业证明与推荐信,即将飞往南宁迎接新的人生阶段。
值机柜台前,他刚递上证件,口袋里的手机却急促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的“母亲”二字,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接通瞬间,听筒里传来母亲压抑着哭腔的声音,像一把冰锥扎进石林峰心底。
“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语速加快,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沉重的呼吸声,然后是母亲带着绝望哽咽的话语:
“儿啊…你外婆…这次…怕是撑不过去了…”
石林峰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巨石砸中。
“妈!妈!您别急!外婆身体一向硬朗,会挺过去的!一定会!”
“你外婆…”母亲吸了吸鼻子,声音破碎,“她一直念叨你…说想见你最后一面…”
“好!好!我马上回来!立刻!”
石林峰斩钉截铁,话音未落已疾步冲向改签柜台,背影决绝而匆忙。
石林峰从未见过祖母。
父亲年幼时,祖母便因意外早逝。
是爷爷独自拉扯大了父亲和姑母。
姑母远嫁,父亲成家,才有了他和姐姐。
爷爷是位老红军,解放后回村当了村长。
石林峰记忆里,爷爷常常要去镇上开会,但每次回来,总会变戏法似的掏出藏好的、舍不得吃的小零嘴,塞到他手心。
清贫的日子,因这份朴实的疼爱而暖意融融。
好景不长,石林峰刚上小学,爷爷也撒手人寰。
自那以后,他更多时候是寄养在外婆家。
父母终日为生计奔忙。
不久,一场大病彻底改变了他的生命轨迹……
次日清晨,侗寨寨门。
风尘仆仆的石林峰刚赶到,便看见母亲已在那里翘首以盼。
母子相见,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化作一个无声却沉重的拥抱。
无需多言,母亲红肿的眼眶说明了一切。
两人步履匆匆,直奔外婆家。
石林峰的外婆来自苗寨,是位苗医(苗贾师);外公则是侗寨里响当当的锯匠好手。
关于他们的相遇,外婆曾给儿时的石林峰讲过一个故事:
她年轻时贪玩,进山采药不慎跌落受伤昏迷,幸得进山伐木的外公相救,背回家中照料。日久生情,她便留了下来,成了他的外婆。
石林峰总觉得这故事像哄小孩的童话,却也未曾深究。
外婆家院内外已聚满了乡邻。
侗寨习俗,一家有难,百家相帮。红白大事,全村人都会自发前来。
石林峰挤过人群,里屋门口,一位双眼红肿、身材微胖的中年妇人正默默垂泪——是他的姨母。
见他回来,姨母慌忙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迎上来,伸手拍掉他肩上的尘土。
“小峰长大了…”
姨母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姨母,外婆她…”
石林峰喉头发紧,问不下去。
姨母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沉重地摇摇头:
“进去吧…外婆在等你。”
石林峰深吸一口气,面色肃然地点点头,轻轻推开里屋的门。
昏暗、潮湿、混杂着草药与衰老气息的小房间里。
一张老旧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位白发稀疏、形销骨立的老妇人。
皮肤是失血的灰败,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骨骼。
石林峰放轻脚步,走到床前,缓缓跪下。
他伸出年轻却布满薄茧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外婆那只枯瘦如柴、冰凉的手。
“外婆…我回来了。”声音低沉沙哑,眼眶瞬间通红。
外婆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瞳孔里映出石林峰的身影。
另一只枯槁的手颤巍巍地抬起,轻轻抚摸他的头顶,动作迟缓而珍重。
干裂苍白的嘴唇翕动着,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艰难挤出,带着风箱般的喘息:
“是…我们家…小峰儿…回来啦…”
石林峰强压下翻涌的酸楚,用力挤出一个笑容:
“是,外婆,我回来了。”
“好…好…好…”
外婆脸上浮现出欣慰的褶皱,“外婆能在…临走前…再看到你…心满意足了…只可惜…看不到…我孙儿…娶媳妇那天了…”
“外婆,您别瞎说,您会好起来的!”
石林峰握紧外婆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
“孙儿啊…”外婆的目光忽然变得异常清明,带着看透生死的平静,“人各有命…外婆寿元已尽…是定数…外婆放不下的…是你啊…”
“外婆放心,孙儿现在很好,身体结实,也有前程…”石林峰连忙安慰。
“不…不…”外婆猛地摇头,情绪激动起来,枯瘦的手紧紧反抓住石林峰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外婆催你回来…是因为…我若一走…必会牵连你的命数啊!”
石林峰愕然:
“外婆?您…这话什么意思?”
他连忙稳住外婆的身体,轻抚她的胸口,“您慢慢说,孙儿听着呢,别急。”
外婆急促地喘息着,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她失神地望着低矮的房梁,仿佛穿透时光,回到了久远的过去。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缥缈:
“唉!孙儿啊…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生的那场大病吗?”
“记得。”石林峰点头,那段浑噩的记忆刻骨铭心。
那是爷爷去世后不久。一天清晨,年幼的石林峰突发高烧,持续三日三夜不退。
村中两位赤脚医生束手无策。
他命硬挺了过来,身体却彻底垮了,时常晕厥。
闭塞的山路,母亲背着他翻山越岭,四处求医问药,耗尽家财,病情却毫无起色。直到一年后,一个云游老道士的出现,彻底扭转了他的人生。
“你爷爷走后…你就病了…你娘带你到处寻医…药吃了无数…人却不见好…眼瞅着你一天天瘦下去…像你前面那些没福气的哥哥姐姐…”外婆的声音带着深切的疲惫,“你娘哭求我…我没办法…只好…在你身体里…种下了我的…本命蛊…”
石林峰瞳孔微缩,惊讶之色一闪而过。
他更专注地听着,手依旧稳稳地抚着外婆的胸口。
“后来…你慢慢好了些…你娘去观音庙还愿…回来路上…路过一座破败的城隍庙…”外婆断断续续地讲述,“你娘心善…见神像蒙尘…庙宇倾颓…想到你受的苦…就进去上了香…扫了灰…才回家…举头三尺有神明啊…敬神者…神必佑之…当晚…她就做了个梦…”
外婆又咳嗽起来,石林峰连忙喂她喝了一小口水。
外婆缓了缓,拍拍石林峰的手背示意无碍,继续道:
“第二天…她跑来跟我说…梦见了城隍爷…说城隍爷的样子…跟庙里一模一样…梦里…城隍爷告诉她…你这身子…不是病…是命!还说…过几天…会有一位道人路过…把你托付给他…或有一线生机…我们将信将疑…可…事情…真就那样…发生了…”
石林峰自然知晓这段往事。
师傅云虚道长曾告诉他,当年云虚游历四方,偶然夜宿那座城隍庙,得城隍托梦,才知晓石林峰之事,特意寻来将他带回了道观。
外婆浑浊的目光陡然聚焦,死死盯住石林峰,透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锐利,语气也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孙儿!外婆接下来…说的话…你千万…千万…要记住!”
石林峰心头一凛,重重点头:
“孙儿一定铭记于心!”
外婆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悲悯:
“当年…云虚道长带你走时…我早已在你体内…种下赤熵蛊…我和道长商量…是否取出…最后决定…先留着它…怕你身子太虚…撑不到道观…”她喘了口气,声音越发急促,“后来…道长送你回来…告诉我…他对你施了秘法…可保你…直至成年无虞…”
“那秘法…名曰:同形附命!”
外婆一字一顿,仿佛用尽最后的力气,“此法…借你体内赤熵蛊…与你同承命数…一命双担…可如今…外婆油尽灯枯…我一去…你体内赤熵蛊…必随之而亡…届时…命数反噬…加上蛊毒爆发…你…绝活不过…明日啊!”
泪水从外婆深陷的眼窝滑落,她喘着粗气,急切地催促:
“为今之计…孙儿…你立刻去崖苗寨…找你姨婆…她或许…有法可解这赤熵蛊毒!快…俯耳过来…”
这突如其来的生死宣告,让石林峰脑中一片轰鸣。
但他对外婆的话深信不疑。
外婆的蛊术,他幼时便见识过。
至于那“同形附命”之法,他亦知晓,这并非苗蛊之术,而是出自茅山宗秘传古卷《茅山阴阳术·下卷》阴卷第四页的禁术!
他毫不迟疑,俯身将耳朵凑到外婆唇边。
外婆用微弱却清晰的气音,告知了通往崖苗寨的隐秘路径。
接着,她颤抖着手,从枕下摸出一根编工精巧、乌黑如墨的手绳,绳中似乎掺杂了某种特殊的材料。
她费力地将其系在石林峰左手腕上。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木与奇异矿物的清香幽幽传来。
最后,外婆从床头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却异常精致的木盒。
盒盖上,一幅《女娲补天》的浮雕栩栩如生,线条古朴大气。
她打开木盒,取出一枚戒指——由无数根细如发丝、殷红似血的丝绳精心编制而成,透着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石林峰觉得这戒指的图案莫名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孙儿…”
外婆凝视着石林峰,眼神充满恳求与托付,“你可愿…帮外婆…做一件事?”
石林峰收敛心神,目光坚定:
“外婆您说。无论多难,孙儿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外婆脸上终于绽开一个释然而欣慰的笑容:
“我家小峰…真长大了…戴上它…去崖苗寨…找到一个…戴着同样戒指的人…无论何时…何地…护她…周全!”
石林峰神情一肃,以侗家最庄重的古礼起誓。
他右手拇指与小指收拢,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拢竖直,手掌紧贴心口——以本心为证,三指敬天如香。
“天地为证!以吾祖萨神之名立誓!石林峰必不负所托,护持持戒之人周全!若有违誓,天地共弃!”
外婆眼中最后一丝牵挂终于放下,笑意更深:
“好…好…我儿…真长大了…快…戴上它…记住外婆的话…快走…”
石林峰伸出双手,正欲接过那枚血红的戒指。
异变陡生!
那戒指竟似有灵性,骤然发出一道微弱的红芒,自行从外婆掌心跃起,“咻”地一下,稳稳套在了石林峰左手无名指上!
触感温润,仿佛与血脉相连。
外婆看着这一幕,并无惊讶,只是低语:
“万物有灵…孙儿…莫惊…快…走吧…”
石林峰鼻尖一酸,强忍泪水,在外婆床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触碰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起身,决然转身。
门外,母亲、父亲、姨母、舅舅等至亲早已等候着。
见他双眼通红出来,众人沉默无言,空气中弥漫着哀伤与担忧。
“妈,爸,外婆…交代我去办点急事。”石林峰声音低沉。
父亲,当年那个孔武有力的侗家汉子,如今脊背已有些佝偻,岁月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他走上前,布满老茧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儿子结实的肩膀,声音沙哑却沉稳:
“我儿…长大了,壮实了…走,先回家。”
石林峰默默点头。
父亲和母亲带着他,在乡邻们复杂的目光中,沉默地回到自家那熟悉的木楼。
母亲快步走进里屋,捧出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递到石林峰面前,眼圈又红了:
“儿啊…其实在你回来前…云虚道长…已经来过…他和外婆谈了很久…这是他…留给你的东西…”
石林峰接过包袱,解开系带。
每拿出一件物品,他脸上的凝重便加深一分。
玄天八卦盘、杏黄五行旗、一叠叠朱砂绘制的除煞符、请神符、保身符…甚至还有一枚光华内蕴、隐隐传来风雷之意的珍贵雷符!
最后,是古朴的镇魂铃、寒气森森的破鬼针…
“连雷符和破鬼针都…”石林峰心头剧震,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非寻常行囊,而是一套足以应付大凶之局的装备!
此行凶险,远超预计!
他默默叹了口气,将物品仔细收好。
“峰儿,跟我来。”父亲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嗯。”石林峰放下包袱,起身跟上。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堂屋,走向寨子深处。
最终,停在了一座依侗家鼓楼样式建造的两层木塔前——这是石林峰家的祠堂。
岁月在厚重的木门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
父亲从怀中摸出一把造型古拙的黄铜钥匙,插入巨大的青铜门锁。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
父亲用力一推,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嘎——”的呻吟,缓缓洞开,露出祠堂内庄严肃穆的景象。
门扇内侧,雕刻着侗族远古祖神蚩尤部落的图腾:
威猛的九黎冥凰与踏火的九黎荒牛。
父亲示意石林峰在供奉着密密麻麻祖宗牌位的香案前跪下,恭敬地燃香,叩首。
香烟缭绕中,父亲走到香案前,取下一个用褪色红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转身面对祖宗牌位,神情肃穆,朗声说道:
“列祖列宗在上!后世子孙石氏一脉,人丁凋零,香火垂危!今有不肖子孙,唯育一子石林峰,然其身负劫厄,命途多舛!今峰儿已及弱冠,为保其周全,延续宗脉,不肖子孙斗胆,请出祖宗至宝,授于峰儿护身!万望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庇佑我儿,逢凶化吉!”
言毕,父亲郑重地解开红布——
一柄通体黝黑、长约三尺六寸的尺形剑,赫然呈现!
此剑无锋,剑身两侧却布满了几道扭曲虬结、宛如被雷霆劈凿而成的天然纹路,似龙非龙,古朴奇拙,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石林峰双手接过。
指尖触碰到冰凉剑身的刹那——
“嗡!”
一股刺骨的冰寒煞气瞬间从剑身狂涌而出,如同活物般顺着他的手臂经络迅猛游走,直冲四肢百骸!石林峰浑身剧震,闷哼一声,眉头紧锁,心中骇然:“好重的煞气!”
他迅速用红布将黑尺剑层层裹紧,负于背上,那冰冷的煞意才稍稍收敛。
辞别父母,石林峰背上行囊,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抬头时,看到母亲早已泪流满面,父亲紧抿着唇,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与不舍。
“爸,妈,保重!”
石林峰不敢再看,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冲出家门,朝着外婆指示的方向狂奔而去。
山风在耳边呼啸。
石林峰心中五味杂陈,并非畏惧死亡,而是充满了未能送外婆最后一程、未能与家人多聚片刻的深深遗憾与不甘。
这些情绪如同藤蔓缠绕心头。
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与时间赛跑,与死神竞速!
这是弥补遗憾的唯一方式。
中华儿女,多以炎黄子孙自称。然追根溯源,自盘古开鸿蒙,神落九州,万物生发,华夏始兴。
上古之时,黄帝、炎帝、蚩尤三大部族鼎足而立。
蚩尤势大,炎帝不敌,遂与黄帝结盟。
阪泉、冀州、涿鹿……连场惊天大战,最终在涿鹿之野尘埃落定。
《山海经·大荒北经》有载:
“有人衣青衣,名曰黄帝女魃。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
决战之时,双方巫师作法,引动天地伟力。
黄帝唤应龙蓄水攻伐,蚩尤召风伯雨师以狂风暴雨相抗。黄帝危殆,只得请天女女妭下凡。
女妭降临,风雨立止,晴空万里。
蚩尤部众惊骇溃败,黄帝联军乘势掩杀,奠定胜局。
蚩尤身死,尸分九处,葬于神州大地。
九黎部众分崩离析,四散逃亡。其中一支,辗转迁徙至云贵高原的崇山峻岭之间,落地生根,成为今日侗族先民。
侗族信奉万物有灵,而石林峰家族,却只尊奉上古战神蚩尤与先祖大女神萨玛!
父亲授予石林峰的这柄黑尺剑,正是当年先祖萨玛自圣地传承下来的上古九黎神兵——
尺名:九龙镇魂!
石林峰身为嫡脉,此神兵自当由其承继。
纷乱的思绪和庞大的信息冲击着他的脑海。
他甩甩头,将所有杂念压下,身影在山林草莽间疾速穿行。
四年边境军旅生涯,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耐力与体能。
数十公里的崎岖山路轻装越野,尚不足以让他力竭。
三个小时后,石林峰在一块状如墓碑、巍然耸立的巨大山岩前停下脚步。
他抹了把汗,按照外婆的指示,走到巨石右侧,侧身四十五度角望去——
果然!顺着那尖锐的岩顶指向,不远处密林深处,两棵需数人合抱的古老红杉巨树赫然入目!
它们虬枝盘绕,紧紧纠缠,粗壮的树干竟天然形成了一座巨大的拱门!
石林峰灌了几口水,毫不犹豫,大步迈向那座幽深的“森林之门”。
行至树下,仰望着遮天蔽日的庞然树冠,石林峰心中震撼。
此刻却无暇欣赏。
他紧了紧肩上的背包带,深吸一口山林间湿冷而充满腐败气息的空气,一步踏入了那浓得化不开的原始林莽。
参天古木枝桠交错,藤蔓如巨蟒垂落,蕨类植物肆意疯长,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越往深处,光线越是稀薄,温度也越低。半个小时后,石林峰停下了脚步。
他已置身密林腹地。
真正的、绝对的黑暗笼罩下来。
浓稠如墨,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湿冷粘腻,带着浓重的腐叶与泥土气息。
他弯下腰,从背包里摸出强光手电筒,用力按下开关。
“啪!”
一道雪白的光柱骤然刺破黑暗!
就在光柱亮起的瞬间,一张惨白木然的人脸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光晕正中央!
距离近得几乎贴到石林峰的鼻尖!
“嘶!”石林峰心脏骤停,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完全是本能反应,右腿闪电般后撤半步,双拳一前一后护住中门,摆出标准的格斗预备式!
凌厉的杀气透体而出!
待强光稳定,凝神细看——
那并非活人,而是一尊用整段老木粗略雕成的人形木桩!
约莫一人高,表面粗糙,遍布刀斧痕迹。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样的木桩不止一个!
他迅速扫视四周,微弱的光圈边缘,影影绰绰,竟有七尊姿态各异、面容诡异的木桩,如同沉默的守卫,将他围在中心!
每一尊木桩的脸都扭曲怪异:似哭似笑,似慈似恶……七张鬼脸,七种截然不同的邪异表情,在惨白的光线下,直勾勾地“盯”着他!
石林峰心头警铃大作!
就在他被这些鬼脸木桩吸引注意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骤然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顺着毛孔钻入骨髓!
这绝非寻常山林的湿冷!
他天生道体,阳气至盛,幼时寒冬腊月赤脚踩雪亦不觉寒冷。
唯有一次——七岁那年,被师傅云虚道长扔进乱葬岗历练的那一夜!
师傅曾言:
“小子,你乃天生道体,命辰九字,阳火极旺。若觉寒意刺骨,非比寻常,唯有一种可能——百鬼夜行,阴气冲天!”
天生道体,古书《天宗道书》有载:
“应天道而生,挈天劫,顺天而得道,无人可为其师。”
正因如此,石林峰与云虚道长虽情同师徒,却无师徒之名。
此等道体,无人敢收,亦无人能收,强收必遭天谴!
就在石林峰心神剧震之际,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七尊木桩,竟在他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挪移了位置!
仿佛从未动过,却又实实在在组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包围阵型!
“不好!”
石林峰目光扫过新形成的阵势,脑中轰然炸响一个名称——“七阴宫!”
此乃道家邪派中,利用阴阳九宫八卦衍生出的至邪阵法!
寻常八卦,生克流转,尚存生机。唯独这七阴宫,狠毒绝伦!
它需在极阴之地方能布设,更以秘法掩去八卦八门中唯一的生门,再以沾染极阴之血的老槐木桩,钉入剩余七门(休、伤、杜、景、死、惊、开),强行将生门位也污染为死门!
此阵一成,入者无生!
身陷其中,幻象丛生,体内精元魂魄会被阵法无声无息地汲取、吞噬,直至化为一具枯槁干尸!
石林峰瞬间明白——从他踏入此地的第一步起,幻象就已经开始了!
那些“鬼影”…原来如此!他天生道体,纯阳之躯,鬼魅难近,幼时乱葬岗中亦未见半只阴魂,此刻怎会突然“见鬼”?
皆是这七阴宫邪阵惑乱心神所致!
寒意越来越重,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周身。
石林峰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
他毫不犹豫,迅速卸下背包,左手擎住玄天八卦盘,右手抽出五面五行旗!
盘上指针疯狂转动,他目光如电,依据八卦方位指引,以极快速度将五行旗精准插入周身五个方位!
“五行护身,起!”
布阵完成,他立刻盘膝坐下,双手掐诀如飞轮,口中急诵《太上清心咒》: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三魂永固,七魄安宁…!”
咒文刚起,背后那柄用红布紧裹的九龙镇魂尺,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高频的震颤!
仿佛沉睡的凶兽被邪气惊醒,急欲出鞘!
石林峰正欲反手拔剑——
“铮——!!!”
一声穿金裂石般的剑鸣炸响!
红布崩碎!
那柄通体黝黑的九龙镇魂尺竟自行离鞘,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挟裹着风雷之势,激射而出!
“噼啪!轰!咔嚓!”
电光石火间,只听得数声沉闷的爆裂炸响与木质粉碎的刺耳哀鸣!
刺目的白光(玄天八卦盘感应邪气自生清光)与诡异的黑气(七阴宫阵力)猛烈碰撞交织!
待光芒稍敛,只见那柄黑尺剑,已如定海神针般,深深插入石林峰身前尺许的土地中,兀自嗡鸣不止!
剑身之上,那几道雷霆般的天然纹路,隐隐有暗金色的流光一闪而逝。
石林峰环顾四周,倒吸一口冷气——那七尊槐木人桩,竟如同被九天狂雷劈中!
表面焦黑一片,布满蛛网般的裂纹,缕缕带着焦糊味的青烟正袅袅升起!
“好霸道的镇魂尺!”石林峰心中惊叹。
他伸手握住仍微微震颤的剑柄,欲借力起身。
就在他五指收拢,力量传至剑柄的刹那——
“噗——!”
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石林峰眼前一黑,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尽数溅洒在黝黑的尺身之上!
鲜血并未滑落,反而如同活物,迅速渗入剑身上那几道雷霆刻痕之中,暗金色的流光似乎更亮了一瞬。
“呃…”石林峰只觉得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天旋地转,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视野彻底陷入黑暗前,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那柄吸饱了鲜血、幽光流转的九龙镇魂尺,以及周围七尊冒着青烟的焦黑人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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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时间:2022-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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