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宏志
第一章 熔炉
千余年前宗室内乱中原烽火衣冠南渡黎民涂炭群雄风起
仲夏夜的南阳宛城黑魆魆,闷热不堪,空荡荡的街道,只有时不时巡夜甲士的脚步声,白日里口耳相传的各种流言让所有人不安,也困扰着张遇,将军府大堂,灯火通明,扬威将军张遇为午后刚到的郗超接风,看得出来孔武有力的张遇很是敬重宾客,觥筹交错间,平时不善言辞的扬威将军也腆着脸说着几句恭维话,似乎他的到来预示着什么,郗超是大将军、荆州刺史桓温的心腹谋士,高门士族,三年前判定北部防线无碍,极力劝谏大将军趁此良机平定巴蜀,果不其然,不到一年,一战成功,献俘建康,桓温顺势崛起为朝廷有力的屏障,连中枢都忌惮三分。
郗超在一番辞令后对张遇说:“张将军,我路过襄阳时,见到张都尉,他一切安好,这是张都尉托我给你的家书”。
张遇赶紧欠身接过侍从递过来的手书放置在案几上,感慨道,“我这不成器的弟弟,让郗先生费心了,多年不见,我可是很想郗先生,更想听先生的时局高论,可否赐教”。
郗超拱手行礼,拿着羽扇,起身来到一幅悬挂的锦帛地图前,看了看“张将军久在前军,愿听高论。”
张遇也不客气,起身走向地图前,指着邺城说道,“僭赵石虎已死,诸子争位,已然是三年前的巴蜀情形,举雄师从蜀地北进长安定关中,南阳出兵洛阳据河洛,再徐图河北,天下可定。”
“将军所言极是,石氏一统北方,与我对峙多年,可得国不正,治国无能,不谙天道。”郗超走了两步,回头对着张遇叹道,“眼下天赐良机,可此次用兵在彭城,意在河北,朝廷已下令,征北大将军褚裒任征讨大都督,督扬,豫,青,兖,徐五州军事,大军已然北进。”
张遇不解道,“军报我也看到了,只遣军出彭城与石氏主力硬碰硬,有一战定中原之意,胜固然好,但不胜,白白耗费军力,甚是不妥。此刻各地附逆石氏的将军大都自立观望,姚弋仲不会援救长安,蒲洪也不会援救洛阳,如若只遣一军出击,选洛阳,长安都好过出彭城。”张遇叹了一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恨恨的说,“可笑我今日还在等待大将军军令。”
张遇多年前夺回宛城,控制大半南阳郡,后一直驻防于此,没有参加平定巴蜀的大战,失去了一次获取军功的机会,实在不想再失良机。
“将军认为此次出征胜算几何。”
张遇欲言而止,示意侍从都下去后,悻悻的说,“几乎没有胜算,石闵,李农都是猛将,十年前交过手,想出彭城再过黄河攻邺城,一战而胜,除非这些人都不在了。”
“朝廷也不会想着一战而定天下。”郗超故意放缓语气说,“殷浩丁忧事毕,朝廷有意任命为尚书仆射,但他推辞,要求外放武职,仍任建武将军,却并未随军北上。”
“先生是说……”张遇有些紧张。
“将军想的不错,这位和桓大将军一起玩耍,一同求学的人要来分大将军的兵权。”郗超说完,摇了摇羽扇,“要看紧门户。”
张遇点点头,沉默不语;郗超感受到了他的压力,轻语说,“有桓大将军在,他动不了你,南阳重地,岂能轻动。”
两人对视都笑了一笑,“还有,司马勋任梁州刺史,不日就要奔赴汉中,一旦褚大将军进军,你设想的关中,洛阳也会用兵的。”郗超转身指着地图,“将军见解精深,确实是汉中,南阳先动的好,只是褚裒众人忌惮桓大将军军功,他是国丈,素有清名啊。”
两人随后各回坐席,张遇仍愤愤不已,“我不管他国丈不国丈,清不清名,象祖太尉那样能打回中原才是英雄。”
“江河日下,神州沉沦,中原无月不战,黎庶倒悬水火,此刻想起祖太尉过世近三十年,危难之际,中流击楫,天下英豪无不仰慕,吾辈心向往之。”意气昂扬,睥睨古今的郗超忽而又说,“说到司马勋,他的那个女婿呢?”两人不约而同大笑起来,全然没有了刚才的那份壮怀激烈。
张遇边笑边说,“他叫乔嵘,进孤山了,此人现在是我府里的参军,做事勤勉,谨慎仔细,用得还顺手,那两万石军粮进孤山就是交给他办的,这是最后一批。”
两人会意的大笑,还要从十年前说起,那年司马勋南逃到襄阳,这位最后归来的宗室,甚是狼狈,家当丢光了,几乎是孤家寡人,诏令到了要其进京,仍是两手空空,桓大将军也佯作不知,有个善钻营的军中小吏禀告司马勋,汉水码头上停靠了三船粮食,而且是麦子,司马勋立刻来了精神,找桓大将军想办法,起初桓温不想管,后来看中这三艘船,吃水不深,年头也不算久,稍稍改造就是战船,舍不得了,找来郗超;结果郗超和船主谈定,征用船和粮食,让船主到侨居地郡守府衙领粮食和折船钱。桓温不忿帮了这个素昧平生的宗室,郗超接到授意后,连哄带骗让司马勋认了这个小吏的女儿做义女,再嫁与船主的儿子乔嵘,最后还让司马勋带着这个小吏进京,皇家宗室竟然有这样门第的干亲,还做亲随,太恶心了。司马勋心不甘情不愿又被逼无奈的样子一时成为襄阳官场的笑谈,这样乔嵘就留下来顶了小吏的职,后来跟着张遇到了南阳。不过,大家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司马勋竟然是能打的,进京谒见后,外放武职还派回来了,也是运气,随即赶上桓温攻蜀,立有战功,一直驻守蜀地,这回还委以重任,前出汉中。
孤山,宛城东北,山间有屯军卫所,内有工坊,起炉冶铁,打制兵器,乔嵘此刻正与卫所的李典库交接军粮数目,典库是官职,负责卫所仓房辎重,本名李佑,关中人氏,是个经过事的人,四十多岁就一脸沧桑全在脸上。
乔嵘交接完大感轻松,山里的夜晚有着让人舒适的凉意,乔嵘接过李典库写下的木椟,验看无误后,小心收好。
两人出了粮仓,带着一干随从,打着火把顺着山路往上走,穿过垭口,看到不远处炉火熊熊,夜幕里仍能看到烟囱冒出滚滚浓烟,浓烟里火星不断蹦出,甚是耀眼。炉膛建在水边,从山里流出的水拦坝汇集在此,激流推动着水排拉杆,拉杆鼓着皮囊不停地向炉膛鼓风,此刻炉膛所有的皮囊都用上了,七八名工匠忙碌着,乔嵘瞧了一会说,“这是在做箭簇。”
李典库:“是啊,正赶工呢。”
“我喜欢这样静静的看着,虽然天热,还是喜欢这样的烈火,百看不厌。”
“乔参军,这可是连铁石都能烧化了的炉子,什么东西扔进去,都能化为灰烬。”
“李典库,你说这个炉子把扔进去的东西是烧没了,还是烧干净了。”
李典库一怔,“参军,真是长学识了,这几年看着你长进啊,连大人们的清言,都有模有样。”
“我是恨不得把这人世间扔进去,烧一遍,烧个干干净净,换个朗朗乾坤。”
“好啊,参军志向宏大啊,听说就要开战了,机会快来了。”
“过奖了,我哪有什么宏大志向,此情此景,让我有所感触。”
“不,年轻人千万不要枉顾了自己,你问的我答不上来,这人世间是塞不进炉子的,因为人世间本就是一座炉子。”
乔嵘有所悟,忙弯腰行大礼,“李叔,乔嵘受教了。”
“免礼,免礼。”李典库搀扶乔嵘,很欣慰的说,“你我相识日久,知道你心中所忧,不用过于忧愤,万物皆有道,春来秋去,一切都有定数。你看现在天上,那是北斗七星,看见没有,斗柄朝南,就是夏天,等到斗柄朝西,天就要凉了,就是秋天了,天上星宿各安其位,天下太平,稍有异动,就有灾祸降临,只是我们参不透而已,现在只有等各归其位,人世间就清平了。你放宽心,定会有这一日的,眼下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足够了,多少高门大族灭门惨祸,想我等寒门布衣逢乱世能保全自己已属不易,切记,切记。”
夜深了,睡在客驿的乔嵘辗转反侧,一会想着家里的妻儿,一会想着许久未见的父母兄弟,一会又想到真有可能要开战了,会不会有建立军功的机会,月奴贤淑,操持家务,还为自己生了一双儿女,自懂事以后就跟着父亲和家人四处迁徙,可即便到了襄阳,父亲依然存有回关中的念头,让自己和乔达留在襄阳就有此意,一家几十口安顿在长沙郡后,二弟来看过自己一回,得知家人就近安置于郡制所在,少走几百里地不说,分到的田地也比其他人家好些,还因资军有功,多免了一年的田赋。
乔嵘知道是郗大人的安排,想起这位郗大人,乔嵘就心绪不已,要是能跟着他做事该有多好啊,第一次见到他,那淡淡的异香,干净的脸,干净的手,干净的衣服,一切都是那么干净的,言谈举止间,让自己恍惚了,他们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留下和蔼温馨,连身旁的父亲吩咐煮茶都听不见,世上竟有这样神仙一般的人,自己还在煮茶的时候,他就离船去了,当时还遗憾没有给他奉茶,当然现在他已经知道,就是奉上茶,他连茶碗也不会碰的。
第二天天明,乔嵘拜别李佑要返回宛城,李佑说道,“你昨夜叫我一声李叔,我很是高兴,送你一样东西,你随我来。”乔嵘吩咐自己的从弟乔达先去收拾好,准备出发,自己随着李库正进入后院。
乔嵘知道后院紧临着军械库,是山中和粮仓同等重要所在,守卫森严,自己来孤山多次,却从未踏足过;李库司命守卫打开了西房一道锁,自己又开了一道锁,领着乔嵘走进去,宽敞的屋内正中一张大方桌摆放着各种奇型兵械,四周的架子上也是摆放满了,有自己见过的,也有自己未曾见过的,左手边墙角架子上摆放的一张没有弦的弓,好奇之下,拿起来,竟是甚是奇怪,问道,“李叔,世上竟有铁弓。”
“哈哈哈,这可不是弓,它叫钩镶,两头为钩,中间为镶,故叫钩镶。”李库正左手拿起乔嵘捧着的钩镶,原来中间那个叫镶的铁圈是握手,“持弓是弓弦朝内,这个是刚好相反,上下两钩是朝外的。”
“这是兵器吗?两头铁钩也没有开刃,就是开刃使起来,也敌不过一柄普通的刀啊?”
“那试一下,我们到院子来,院子里插着兵刃你随便选一样。”
两人出屋来到院子当中,乔嵘操起一杆长矛,上下比划了几下,很是顺手,正想着要不要刺过去。
“来嘛,要是不放心,你就刺慢点。”
乔嵘一听,一挺长矛,走前两步,斜刺下去,库正一闪身,左手钩镶的下端钩子已经别住了长矛,刹那间,右手已经到了乔嵘身边,乔嵘一切都明白了,如果在战场上,这个时候就要撒手后退也晚了。
几名聚过来的守卫喝彩后,一阵嬉笑后,又回到各自的位置。
“哈哈,想来你也明白了,这钩镶是和短刀比配使用的,对付枪和长矛要勤加练习才行,但对付戟和戈就方便多了。”
“是的,那是因为戟和戈都有横叉,钩镶可以更轻松的制住,对吧?”
“不错不错,你反应很快,戟和戈是大杀器,直刺横扫,锐不可当,可全则必缺,极则必反,这看着没有杀伤力的钩镶却能轻松制住它,所以说这世间万物,是一物降一物。”
乔嵘大喜,“李叔,你是要送柄钩镶给我吗?”
“你拿着这个用处不大,跟我来。”乔嵘将长矛放回原处,跟李佑回到屋内,李佑拿起桌上的一支甚是小巧的弩,“这个手弩送给你,能射二十步,现在宛城出来到处都是山贼,你常出城办差,万一有用得上的时候,能保命,我帮你套上。”
这个小弩是装在一个护臂上,然后套在手腕处,手指套线弯曲发射,可以同时装上五只小箭,再放下衣袖竟看不出来,乔嵘知道这类物件的妙处,试射了两箭,大喜过望。
“再送你些箭矢,解下来全都收好了,得闲的时候再练练,不过千万记住了,此等物件不可让人知晓。”
乔嵘看了看外面的守卫,询问的目光看着李佑。
李佑说,“这是其一,其二此等物件厉害在于近身突然发射,对于有防备的人作用并不大,所以不要告知任何人。”
“还有,今日带回去的箱子我已经命人装上车了,你收好漆信。时候不早了,你该回了,路上赶赶,不要误了五月节。”
宛城扬威将军府大堂,一名军士急匆匆禀报,“谢石大人到了,我看着他下船,现在估计到陶坊了。”郗超点点头,军士退下,“来得好快啊,只比先生晚一日。”张遇看着郗超,郗超挥挥手,他的几名侍从忙碌起来,焚香,挑拨琴弦,煮茶,安置坐席。
“不是谢尚就好,谢石和谢万都是通达之人,差不多了,让谢石看着我们在府门迎接他。”郗超看准备妥当后,起身出外,张遇紧随其后,身为扬威将军,统管南阳军政,在这些高门才俊面前,实在端不起来,说不定谁明日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将军府门口,一队骑士过后,又有几骑簇拥着谢石停下来,看清等候的人,谢石赶紧下马,“郗兄,久违了,怎敢劳你大驾。”
“谢兄一路辛苦,快请大堂叙旧。”
“郗兄先请。”
正门外的台阶上两人都在谦让不已,众人都在太阳底下等着随后进侧门入府,谢石也就不客气了,拱手进了府门,郗超跟上,突然说“簸箕扬谷,稗草在前。”谢石一听,并未停下脚步,只是稍用力回蹬了些地面砂石在郗超脚上,“锦履登堂,砂砾在后。”两人大笑着进入大堂,张遇紧随其后,听到二人如此轻松的戏谑,心里轻松不少,大堂内一曲广陵散刚奏响,有侍从弯腰过来侍候,帮谢石换好木屐,清凉的湿手巾呈上来,谢石轻抚面庞,再打打手,扔回漆盆,径直走向右上手的香炉,在香炉的袅袅香薰中沐手,张遇跟随桓温这么些年却也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郗兄,一起嘛。”
郗超微笑走上前去,一起燃香沐手,只不过把手放在谢石的下面,侍从把刚煮好的茶奉上,两人喝了杯茶接着沐手。
谢石说:“这木屐穿得真合脚,悄悄告诉我,你带了几双木屐来南阳啊。”
“谢兄,又拿郗超打趣了。”
“来之前,右军大人把我找了去,嘱咐我要不负朝廷所托,和睦荆州,共复中原。”(注:王羲之任右军将军,郗超姑父)
“姑父大人的鹅还好吧。”
“别岔话,说共复中原呢。”
“你相信,褚国丈和殷浩将军能成功吗?”
“前有后汉光武帝,后有百年前的曹丞相,均自东而西,先定冀州,平定中原,再图关中,是有成功先例的,现在石氏大乱,只要攻下邺城,匡扶中原有望。”
“当今有光武帝和曹丞相吗,他们也配。”
谢石一惊,郗超叹了口气,幽幽的说,“他们连黄河都过不了,还谈什么邺城。”
谢石沉默了,郗超暗自神伤,“想当年王太尉,庾太尉还有我祖父,朝廷三柱石,半年之内相继过世,他们比谁都想光复中原把骨埋在故乡,可没有做到,这一晃十多年了,我们的父辈也没有做到,现在轮到我们了,大好机会不应白白错失,中原沦陷四十年了,子侄们会忘记中原,我们要带他们回去。”
“郗兄心心念念,光复中原之心坚,令小弟敬佩。”谢石紧握郗超的手,“不过朝廷已定下方略,我等必须齐心协力,以期最好之结果。”
“放心吧,桓大将军和我不会扯后腿的,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实话对你说了吧,我和兄长谢尚一起来的,谢尚就任豫州刺史,镇西将军,领殷大将军令,提调南阳兵马粮草,本来是一起下船的,可听说有两万石军粮失踪的事,我请命来打个前站,先商量商量。”
“这些粮是我藏起来的,南阳城里还有一万八千石,足够谢尚用的。”
“隐匿军资可不是小事,谢尚要拿张遇。”
“那就要撕破脸了,是吗?”
“所以我来打个前站,郗兄品行高洁,定有缘故。”
“荆襄百姓辛劳耕作,筹集上来的军粮,白白资敌,于心不忍,留着下次出征用的。”
“我回去,这么禀告谢尚可不行。”
“一,一万八千石足够谢尚用三个月,如果谢尚三个月后还需粮,我负责将一万石送到军中,不够还有。二,如果三个月后,谢尚不需要粮,我送八千石到令尊大人军中,令尊大人那总不会粮食多得吃不完吧。”
“好,痛快,如此就行了,郗兄,我保证这事就过去了。”谢石心情大好,“我们入座吧,让谢尚在船上多闷一会,请我吃什么,有鱼羹吧。”
“当然有。”两人分宾主入座,郗超交待身旁亲随刘阳后,示意张遇也入座,张遇远远地看着郗、谢两人私语,不便靠前,见郗超示下,也随即入座,不一会,侍从在几案上摆放好吃食,谢石见自己身旁下位无人落座的案几也一样摆上了吃食,就笑嘻嘻的说,“郗兄觉得谢尚会来。”
“我已经命刘阳去府门迎候了,能在船上坐得住的就不是谢尚了。”
“那我还是坐那吧。”谢石起身换座刚坐下,一阵马蹄声后,刘阳把谢尚迎进大堂来,众人起身向清雅不失倨傲的谢尚行礼,谢尚欠身还礼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谢石,谢石点点头,谢尚这才放松了紧绷的脸,大家各自落座。
张遇正对着谢尚,席间偶尔正视,看见谢尚正看着自己,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浑身冒冷汗了。
五月节这一日下午乔嵘回到宛城,让护卫军士回营,顺路在坊间买了些吃食让乔达先带回家去报个平安,然后自己带着装有大箱的车架从后门进了将军府,和府内朱长史回禀完,就想回家。不料,朱长史却留住了他,要他候命,离家已有六七日的乔嵘只得在耳房等着。窗外不时有人走来走去,半个时辰后已经掌灯了,在书房里的郗超得到刘阳回报,乔嵘除了刚坐下喝了一口水,竟一动不动,郗超点点头,身旁的朱长史来到耳房唤出乔嵘,叮嘱道,“郗大人要用人办事,本官推荐了你,现在大人要问你话,仔细应答。”
“是,谢朱大人。”乔嵘大喜并不多问,径直随着朱长史穿过一进院落,来到一扇门前,示意门口守卫打开门并让乔嵘进去,乔嵘进门后,屋内大亮,两盏高台大烛间,案几之后端坐的是郗超,乔嵘忙行大礼,郗超让他起身后,示意他坐下。
“你见过我?”郗超问道。
“是的,在家父的船上,小人当时就站在父亲身旁。”郗超点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注视着乔嵘。
乔嵘不知何意,静静的坐着听候吩咐,也不出声。
良久,郗超说话了,“听闻这几年你事情办得极好。”
“扬威将军赏识小人,小人敢不效命。”
“我要在南阳再征收一千石军粮,你要多少时日。”
“大人赎罪,小人无能,十日内,可以征收五十石;”乔嵘不敢抬头,暗暗叫苦,南阳刚征完粮没多久,这个差使……见郗超沉默,壮着胆子接着说“去岁南阳多了七百余户,也只有五万四千户,田赋总共收了一万四千石,百姓手上粮食维持到秋收已是不易,再征收一千石,有失,有失……”
“有失朝廷仁德之心,是吧。”
“不敢,请大人恕罪。”
“现在是让你想办法。”
巨大的压力让乔嵘脑子一片空白,“可以下令男丁十五岁单独立户,分给田地,男子十五岁,女子十四岁必须婚配,这样就能多出近两千户,还有每日出城五十里巡视,接应流民入南阳。”突然自己都觉得离题了,“可在江北江南借五百石粮,南阳两年内还上;对了,还有一策,洛阳附近有粮仓,小人愿领兵夺回来。”
“洛阳,哈哈,那你说说看,是太阳离我们近,还是洛阳离我们近。”很多年前,先皇在世的时候也问过郗超同样的问题,当时还稚嫩的郗超说,“洛阳远,因为太阳看得见,而洛阳看不见。”这一席话,伤感了先皇。
乔嵘暗自叫苦,怎么自己说上洛阳了,平平心,想了一想,说道,“白天洛阳远,因为看得见太阳,而不得见洛阳;晚上太阳远,因为看不见太阳,而能梦到洛阳。”
郗超抑制住自己的心绪,“我让你去洛阳办差,可能会有性命之忧,你有家小,愿意去吗。”
乔嵘毫不犹豫的说,“男儿沙场征战,死则死矣,愿为朝廷和大人效命。”
“你很好,马上晚膳了,随我一起用,用完了,还有事情交待。”
郗超拍了拍手,朱长史带着几名侍从摆上了丰盛酒食,很快退下。
“不用拘束,在家怎么吃,现在就怎么吃,吃快吃慢,就是吃出声响也无妨,来先喝一碗。”
郗超万万也没有想到能和郗超一起喝酒,喉咙里似乎都充血了。誓死效忠之心油然而起。
两人先后吃完,赵长史与刘阳进来,神色有异说道,“外面府衙刚刚来报,乔嵘家里出了事。”
乔嵘家在城北金牛巷,离府衙不远,乔嵘抄近路,飞奔进了家门,十多个差役在屋内屋外,因为宵禁,门口并没有人围观,几个在院里的差役认识乔嵘,让他赶紧进屋看看,乔嵘步履蹒跚的进了屋,锃亮的火把照亮了妻子月奴和一双儿女倒在里屋门口,四周全是血,可怜月奴至死都在护着孩子,还有乔达,他倒在墙角,脸色虚白,仿佛血都流干了,手边一张案几,显然抵抗到最后,仍然被杀,乔嵘欲哭无泪,茫然地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摸摸这个,抱抱那个,推推乔达,冰冷的躯体告诉他都是真实的。
地面凌乱,壶杯散落在地,乔达的佩刀和刚买回来的东西都散落在地上,细麻绳还在并未拆封,只是被踩的不成样子了。乔嵘傻傻的时候,朱长史领着郗超刘阳二人进屋了,看着眼前的景象,饶是见惯惨烈的他们都暗生凄凉,郗超看着乔嵘,乔嵘心境一凉,血从头上慢慢下去了,问道,“谁干的,谁干的,韩班头,你能告诉我点什么吗?”
一旁站着的韩班头,赶忙搭话,“天黑的时候,接到里正报案,说这里出人命了,我们兄弟赶到,就已经是这样了,知道是乔参军的家,忙通知将军府,并和里正找到报案人,问过后,才知道墙角死者不是乔参军,又让人去将军府寻乔参军。从报案人所说,有三个歹人,是尾随乔达进屋,事发突然,乔达的刀还在刀鞘里,他甚至连刀都来不及拔就被杀死,歹人是用短刀行凶,四名死者伤口都不大,但都是要害中刀,屋里屋外没有找到杀人的凶器。凶徒现在已经出城了,今夜南门关门前,有相似三人出城,说不清长相,素衣,个子都不高,一个似乎肩膀有伤,一直扶着,歹人没有去过里屋,相信不是为钱财杀人。还有,里正和报案人已带到。”
乔嵘出屋看到里正和左邻林大哥及他年幼的儿子高娃,因年岁相仿,常和儿子平安一起玩耍,林大哥不等乔嵘问,直接说了,“我问清高娃了,下午高娃和平安娃一起在街口玩耍,看到你弟弟回来,还买了很多吃的,平安叫高娃一起去吃,高娃本来跟着去了,想了一想又跑回家叫上弟弟,他俩一起来的时候,看见三个人从你家出来,进屋就哭着跑回来,说了半天也说不清,就拽着我们过来看,我们看到就报里正,一刻也不敢耽误,保重啊,乔参军。”
“是啊,是啊,事情就是这样的,乔参军,你要节哀啊。”里正也接着说,“哎,这些挨千刀的,可不能叫他们跑了。”
“幸苦你们了。”乔嵘对韩班头说,“不早了,请他们回去吧。”
韩班头送里正等人到院门,回来说“参军,按规矩尸首要带回去,你看……”
乔嵘点点头,一众差役小心把尸首放车上带走了。
乔嵘麻木的回到屋内,里正走了又回来了,对乔嵘说,“忘记说了,那三个人以前没见过,就今日午时来,一直在巷口待到出事的时候。”
“多谢,若还想起什么来请告知韩班头。”
里正连声答应而去。
屋内一片寂静,乔嵘和郗超几人默默而立,似乎谁都不愿打破这一沉寂。最后还是朱长史说话了,“我刚才问了那个小孩,那小孩说,有个歹人问了他,来的是谁,他回答是乔叔叔。”
一瞬间,乔嵘转头看着乔达倒下去的地方,迟疑的说,“长史大人的意思是……”
“有这个可能,你兄弟是替你死的,歹人错认了人,还有歹人可能知道你今日回来,一直等着你,但不认识你。”
“还有,有一百马军带着守南城门的几个人,朝南追去了,只是天黑……看明日回报吧。”
“郗大人,乔嵘感激不尽,如有差遣,尽请吩咐。”
“怎会有这种事,可惜了。”郗超感慨的说,“你遭此不幸,我还差遣你,不近人情啊。”
一阵马蹄声后,一名甲士进屋禀告,谢石大人回来了,有要事急寻郗大人。
郗超一扬衣摆,“回府再说吧。”出门去了。
大家在马上看着乔嵘关上房门,院门,一牵缰绳,转头向将军府而去,乔嵘也跃马紧紧跟上。
谢石看见郗超,细说之下,原来谢尚和他来南阳还有要事,午后提调完兵马粮草,吃完晚饭带五百马队赶着去一个洛阳南六十里一个叫青竹村的地方接人,走出好一阵子迷路了,找不到方向,才发现找来的向导虽然去过青竹村,只认得从洛阳去那的路,惹得谢尚大怒,差点要杀了他,谢石只好回来找郗超想办法另找向导。
郗超吩咐刘阳即刻去寻向导,郗超看谢石愁眉不展,安慰道,“城里这么多人,总能找得到的。”
“有你帮忙,向导自是不难找,可我担心的是……”
“担心谢尚,是吗。”
“是啊,午后提调完兵马,用晚膳的时候,他竟然不和将军们一起用,他现在账下六员大将,除了戴施,曾恩是出自家父账下,其它四人都是从桓大将军账下提调,是有军功在身的。谢尚迂腐,竟不去安抚他们,只是一味的立威,战事一起,要将士用命之时,如何是好。”
“谢尚是太后的亲舅父,在朝中任个尚书仆射,凭他的才能完全可以胜任,军前险恶,不是儿戏。”
“谢尚和谢安一样,都顾着修道,不愿出山为官,现在我们这一辈也就他名望最高,是几位叔伯去求他,才答应出山,可没有军功,如何在朝上立足,一个月前,殷大将军相请,他就答应来了。”谢石站到下位朝郗超施大礼,“请郗兄帮忙,关键时刻,助我谢氏一门。”
郗超还礼,“谢尚虽是你兄长,可要有你一半通达,也不会让你忧虑至此。谢兄,我能做到的一定会去做,张遇他们也是想要军功的,有机会自不会放过,你在他身边也可适当弥补,另外最重要的是不盲动,你可劝其等彭城的消息,他现在虽有三四万兵马,若褚大将军出师不利,还强行进军洛阳就不妥,麻秋也有两万人马,一旦反扑,难有胜算。”
将军府后院书房里朱长史和乔嵘等着郗超,朱长史安慰说道,“乔嵘啊,你逢此大变,郗大人的差遣你可以不去,郗大人不会怪罪你的。”
“郗大人的事是大事,是国事,乔嵘愿意去,如果能立下功劳,恳请郗大人和长史大人捉拿凶手,拜托了。”
“凶手一定是山贼吗?”
“乔嵘为人长史是知道的,这几年除了带队出城剿灭山贼外,从未得罪过什么人。”
“带队出城剿灭山贼的不止你一人啊。”
两人正说着,郗超进来,示意两人免礼坐下。
朱长史说,“乔嵘其意已决,他愿意去。”
“真义士,我当以义士之礼相待。”郗超起身走向乔嵘,行大礼,乔嵘俯身便拜还礼。
“你放心去吧,我会命人去益州接你外父过来,你妻儿兄弟的后事朱大人经办,另外现在还没有歹人行踪,刘阳说,已经找到歹人落脚的客舍,是以前从未见过生人,在客舍住了两日,没怎么外出,直到今日午时出门就未曾回去,也没有行李,歹人不认识你,却知道你的归期。”
“乔嵘感激不尽。”乔嵘没有想到郗大人对他的家事如此上心,在家里那会,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过郗超,现在想来惭愧万分。
朱长史端上一个漆盒,里面有两把在烛火下依然刺目的匕首,还有一样就是手弩,与李典库送与乔嵘的一模一样,先前那把正贴身收着,他明白,这三样东西是自己刚从孤山带回来的。朱长史看来很熟悉这些器物,与李典库一样教自己如何使用手弩,和他一样叮嘱自己需要注意的地方,然后拿过来一双旧靴子,这是一双可以隐藏匕首和箭矢的靴子,叮嘱自己左鞋底密封了一个信物,到邺城要交给对方,再就是出发前换上刘阳手上包袱内的换洗衣衫,乔嵘一一称是。
“你跪下。”郗超盯着乔嵘说,“以你父亲和全族人起誓,不管发生任何事,都努力完成任务,绝不背叛我。”
乔嵘跪下,郑重的说,“我乔嵘以父亲和全族人起誓,绝不背叛郗大人,竭尽所能完成郗大人的任务。”郗超欠身还礼,两人扶持着起身。
朱长史说,“你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天亮就赶往邺城,走枋头过黄河,八月前要赶到。一路小心,路上不要引人注目。”
乔嵘一怔不是洛阳,是邺城。
郗超拿出一张纸条,“记在脑子里,看完烧掉,到邺城后找这个人,把鞋里的信物给他看,他就会跟你交代任务,完成这个任务,就是大功劳。今晚好好睡一觉,往后睡觉都要睁只眼了。天亮就出发就不用来辞行了,长史送乔嵘出去吧。”
“没有找到熟悉青竹村的人,时间太紧了,谢石大人还在大堂等着呢。”一旁的刘阳见这边的事说完了急禀。
正在烧纸条的乔嵘搭话说道,“青竹村,是洛阳南面的青竹村吗?我知道怎么去,城南的纸坊就是那搬过来的。”
郗超看了朱长史一眼,朱长史想了想说,“乔嵘可以去带路,能让这谢家二人去接的人,定非一般人,再说接上此人,也不耽误什么时日。”
郗超想到谢石跟他说,来之前去了王家,会不会是,脱口而出,“是王太公吗?”
“对啊,”朱长史兴奋的说,“已故的王太尉有两个嫡亲弟弟王颖王敞两位老先生,没有南下,这些年音讯断断续续,极有可能是,当下还有谁能劳动谢家二兄弟在这个时候离军去接呢,不过也不排除有人归降。”
“不会的,没有人归降,有的话,谢石不会是这般愁苦模样,定是王太公,凉州王氏生变乱,王颖老先生……还有这谢尚迂腐,答应王家这才这般亲力亲为。”郗超暗自揣度,脑子里转着,是自王敦作乱,特别是王导太尉过世,王家有式微之象,请族中老人过江主持局面;又想到此刻谢尚身边是必有王家子弟,是王珣王恢兄弟吗,或者是王凝之,对,是他,他是谢家女婿,最有理由前来,知我这个表哥在此,都不来相见嘱托,真是岂有此理。
大家看着平素素有修养,丰姿奕奕,不喜形于色的郗大人面有愠色,面面相觑。
郗超想了一想,布置下来,“还要确认说的是否是同一个村子,我们去见谢石,还要装作不知,在谢石面前,你只是个认识路的参军,果真让你去,在王太公面前你是家里出变故,躲避仇家,想趁此机会去邺城投亲的。”
将军府大堂,郗超见过谢石。落座后唤刘阳带向导,乔嵘上得堂来,一说方位,那里的人都姓何,特别是溪水两边的大竹林,造纸的工坊。谢石高兴的说,对上了,全对上了,为安全计,其实约好的地方就在竹林里的纸坊,而不在村子里。细看地图后,当下约定,天明时分,谢石、刘阳带上向导乔嵘及二十名护卫抄小路去青竹村,接到人后护送到谢尚那,谢石的护卫去汇合谢尚,也向青竹村靠拢。
夜深了,将军府侧门,乔嵘和刘阳带着几名护卫走出来,朱长史已经在等候,“走吧,都准备好了,”一行人上马,直奔衙署。
衙署仵作间,这南阳宛城里,乔嵘最亲近的四个人正躺在自己面前,脸上的血渍已经清洗干净,熟悉的脸庞却是可怕的灰暗,朱长史提了个盛有祭品的簸箕,放在乔嵘身旁,默默地出去了。
一阵低沉的呜咽声,直击门外的刘阳心里最脆落的地方,眼圈也有点红了,随家南逃的路上,遇上山贼,全家只剩下他了,孤单的一个人跟着南逃的人群,乞讨度日,过了几年非人的日子。从军后,几场拼杀,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两年前,在伤病营里为郗超看中,做了随身护卫,现在要护卫乔嵘,直到他启程去邺城,他相信郗大人说的,歹人有同伙,郗大人说什么他都信。
回到将军府,乔嵘睡在刘阳的屋子,临睡前,乔嵘看到刘阳前胸后背的伤疤,不觉肃然起敬,刘阳笑一笑,从箱笼里找出一个盐袋送给乔嵘,盐下面有一瓶止血药,是郗大人赠送的,愈合伤口的功效也极好,甚是珍贵,现在转送给他,看乔嵘大感意外,笑着说,我宁愿你用不上,路上备着吧,又随口告诉他,他们在邺城有暗桩,为前来执行任务的人提供便利,乔嵘此行就是去找此人,受到派遣的都是靠得住的人,叮嘱他一个人外出办差万事小心。乔嵘觉得这个总是站在郗大人身边的人也不是那么冷冰冰了。
躺下的乔嵘想着惨死的妻儿弟弟,无丝毫睡意,摸到怀里的手弩,竟胡思乱想的用这两把手弩和两把匕首换回四个亲人,直到鸡叫了,才迷糊的睡了一会。
两日后的晌午,阳光正烈,一行人顺利来到青竹村,一座荒芜很久的村子,满眼断垣残壁,蒿草从瓦砾中蔓延开来,甚至遮盖上了断墙,只有少数几处倒了一半的屋子,屋内的陈设向人显示它那曾经的生机。
绕过村子来到竹林边,并没有谢石想象中的迎接,众人下马,进入竹林,小心往前探路,好大一片竹林,遮天蔽日,一行人散开,刘阳在谢石和乔嵘前面,警觉的随队前行,顾不上竹林内蚊虫肆虐,顺着水流声的方向,眼前出现了一片断墙,纸坊到了。
刘阳停下脚步,示意前队进前查看,三个人提刀从三个方向同时冲进去,屋内断墙下倒着一个人,看得出肩膀和腿部有伤,站不起来,直睁睁的盯着来人,三人四下打量确认只有这一个人,收起刀;刘阳也进来了,细问之下,原来有山贼劫持王太公。
刘阳他们进了村,就被暗哨发现,回来报讯,贼人押着太公刚走,刘阳问明方向并得知只有三个贼人,顾不得细问,留下一人照看伤者,其余人包抄堵截,追出去一阵子,就听到声响,大家围过去,六个人反绑着手围成一圈跪着呼喊先生,躺在地上的老者,满口鲜血,正是王太公。
王太公一行人深夜到的竹林村,但路上就被山贼发现,一路尾随,趁疲劳熟睡之际,突然袭来,师傅被架着刀,大家也无从反抗,除了受伤的何穆与太公,其它人都被捆绑着,贼人搜掠一番,除了几匹马和这架马车外,就是书,并无其它值钱的东西,失望之下,就要杀人,一个叫何融的说,可以拿他们到南阳勒索赎金,家里人愿意出钱出粮食赎人,这七个贼人商量过后,留下三人看守,其余的人赶着车马回去报信叫人,刚才三个贼人发现有队人马进村,惊慌之下,顾不得腿上有伤的何穆,押着能走的几个人仓皇逃离,但大家知道援兵到了,不愿意走,有意磨磨蹭蹭,情急恼怒之下,一个贼人刺伤了太公,就都跑了。
解开绳索的何融,懂点医术,赶紧检查太公的伤势,伤口太深,止不住血,面露悲戚,刘阳也看见了,心知不妙,这时,太公还能说话,“何穆呢,他还好吗?”
何融看着刘阳,“留在纸坊的,是我兄弟何穆。”
“哦,他还好,虽然有伤,但性命无碍,有人在照顾他。”
“好,我死以后,即刻埋在身下的土里,这竹林好;不要葬礼,不要棺木,可叹一生无所建树,不封不树;……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你们都有学识,会得到重用的,……王猛去邺城,把我的死讯告诉我兄弟。”这时,包抄的人押着三个人过来了,满肚子火的刘阳当即拔刀,就冲上前去。
“不要伤他们,放了他们。”太公急叫住,又喷出一口血,“杀了他们,……有什么用呢。”
刘阳一愣,暗想这还是个迂腐之人,比谢尚还迂腐,走上前去,捏住一个山贼的脖子,“你们有去过宛城作案吗,去过或者知道谁去过,说出来,可以免死,”
“我等没有出过这方圆二十里,南阳从没有进去过,我们就十来个人,哪有胆子去啊?”
刘阳摆摆手,示意让他们走。
一旁的谢石安排人去报知谢尚,想着怎么向王家交待,兀自神伤,刘阳也一样,好在郗大人交给他最重要的是保护乔嵘。
太公歇了一口气,对着学生们说,“如此乱世,你们要有所作为……”
一个贼人竟然战战兢兢的回来了,看着大家的怒视的目光,一下跪倒,“我只想问问老先生,为什么不杀我,我想不明白,能告诉我吗。”谢石,刘阳和乔嵘都暗自想,怎么做山贼的也这么迂腐。
一名素衣男子起身拱手施礼,“我是先生的弟子王猛,替先生解答你的问题,先生做的事是匡扶中原,安宁百姓,如果杀了你可以做到,先生一定会杀了你,显然杀你于事无补,那为什么要杀你呢。”
“你过来,”太公面露微笑,显得满意王猛的回答,召唤贼人,山贼爬过来,“下次拔刀……的时候,先想想……对方会不会杀你。”
这名贼人伏地大哭。
“你走吧,记住先生的话。”王猛也悲从心涌,“受教于先生,也不枉你一生。”先生这一生不知道回答多少人的问题,最后一个问题竟是答复一个山贼,暗自悲痛。
山贼掩面而去,太公躺在何融的身上,渐渐说不出话来,只是嘴里念叨着什么,王猛俯下身,静听着,大家都凝住气息,王猛起身施大礼,“先生说,正统在江左,天命在中原,学生谨记。”
渐渐地,太公嘴唇不再动了,何融哽咽着掩上太公的眼睛,谢石刘阳乔嵘等众人跪下行大礼,在众人的哽咽声中,风刮得更厉害了。
事已至此,大家只能按照王太公的遗愿就地安葬,不起封土,不立墓碑,事后何融等众人做了记号,默记方位,与王猛告别,带上受伤的何穆,随着谢石,刘阳等人汇合谢尚去了。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只有王猛在原地席坐,乔嵘走过来挨着王猛也坐了下去,伏地行礼,王猛陪礼。王猛见此人未走,举止果敢干练,“兄台是军中之人吧。”
“是的,在下乔嵘,在南阳将军府任参军,我妻儿兄弟昨日也就是这个时候为仇家所杀,为避难逃军去邺城投亲。”
“苍天不公啊。”
“此刻王兄与我都要节哀,兄长适才回山贼的话让乔嵘仰慕,我让兄弟们留下两匹马,王兄愿意的话,我们一起去邺城,路上有个照应,山贼随时可能回来,太公在天之灵可不想你有事。”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和你一起走。”说完,伏地拜别,低声泣道,“先生安息,学生一定会把先生没有做完的事继续做下去,九死不悔,将来天下安定后,再来告知。”
两人起身,牵马走出竹林,奔大路而去。
“王兄,是老太公的学生,还是……”
“在下是关中人氏,虽与先生同姓,但不是先生的琅琊子弟,跟随先生求学,也有近十年了。”
“王兄也是关中人,可我自小随家人四处迁徙,已经记不得家乡模样了,王兄,到了邺城送完信,要去哪呢?”
“当然回关中,那里才是施展抱负的地方,先生命我去报信,实为让我不过江,先生知我,此次南来也是护送先生到此,只不过现在要先去邺城,再回关中。”
“乔兄久在军中,可曾领兵征战?”
“乔嵘从军十年,打宛城赶上了,后面没甚战事,不过剿过多次山贼,百余人而已,实不值得提。王兄,乔嵘不明白,你为何不留下来,这报信之事我可以代劳,江左名士荟萃……”
“什么名士,乔兄请恕罪,王猛不是有意打断你。”王猛施礼乔嵘,赔罪道,“你所谓的江左名士,不就那几家高门士族嘛,除了少数几人,几乎都是无所事事,尸位素餐之辈,以为熟读老庄,就称名士,好清谈尚容貌,服丹药还有画桃符,连给道士抄经画符那扭七竖八没法看的字,竟被奉为珍宝,哈哈哈,还号之为风雅,太可笑了,点缀太平年间无妨,可当今乱世,江左士人却趋之若鹜,这样的地方有何作为,中原百姓需要什么,是能整饬兵马,一统中原,能治国安邦,还他们安宁的人。”
乔嵘被这一席话吓住了,在他心中仰慕,渴望交往而不得的名士风流,被王猛说的一无是处,一下子竟不知说什么好。
“乔嵘愚钝,王太公不也是当今名士,高门士族吗?”
王猛悲愤,“想我先生,绝不过江,不与这些人为伍,为平定中原计,前往凉州,可叹凉州张氏,竟是如此不堪扶持,三代人尽无丝毫进取心,却酣于内斗,二十余年心血付之东流。”
“石氏内乱,褚裒大将军已经出兵了,殷浩大将军和谢尚将军都在集结兵马响应。”
“就算乘乱能到黄河边,他们过得了河吗?江左最大的问题在于,好不容易占据的地方往往轻易丢掉,更不要提保境安民了。”王猛接着说,“南军里除了桓大将军,无人能担此重任,可他被建康牵制,必不能成大事,同样的道理,换做其他人也不能成事,先生说的,天命在中原,守不住中原,何谈天下。”
“可日后王兄建功立业,不也能居高位,成就高门士族吗?”
“高门大族,哈哈哈,你可听说过这句话,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为,以天下利换一毛亦不为也。”
“这,这是人说的话吗。”
“哈哈哈,这是一位古人说的,探讨人与世间的道,一年前大名士谢尚就是刚才那个谢石的兄长,设宴招待殷浩,席间他们几人就这句话谈了几个时辰,此事传遍天下。”
乔嵘闻所未闻,颇感兴趣。
“高门大族,这就是高门大族,会这个才行,可会这个能安定天下吗?乔兄没有想透彻,在这些高门士族眼里,你我寒门子弟都是爪牙,刀枪,是他们功业的鹰犬,就算你我建立了功业,全都得归功于他们,你我只要依附于他,就摆脱不了寒门,你几时见过有寒门子弟出任公卿的,除非你有机会直接为皇帝效命,可他们会让你见皇帝吗?哈哈哈,你离开南阳,做得对。”
“不错,是有点这个意思,王兄见地深远,令人佩服,乔嵘愚钝,往后要请教的还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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